城西张秀村东,北靠老一中、东邻县医院,背靠织布车间的这片家属院,从1975年落成,到2022年彻底拆除,四十七年烟火浮沉,一院工友,半生邻里,是老宁津国营年代,最暖心、最治愈的乡愁归宿。但凡在大院住过、厂里上过班的宁津人,永远忘不了那片低矮红砖平房。没有精致装修,没有硬化路面,没有独门隐私,可这里有风日夜不停的织机声,有满院不散的棉纱清香,有开门就是亲人、遇事全员帮忙的淳朴人情。清贫度日,人心滚烫,这是如今楼房,永远复刻不了的人间温暖。
溯源至1958年,宁津柴胡店针织、木业、白铁三社合并,成立棉针织合作工厂,主打手工粗布毛巾;1974年全县工业规划,全厂搬迁城西张秀村东建新厂区,次年配套建成职工专属家属院,占地4200平米,整齐修建4排红砖平房,一共68户,专门分给厂里正式国营职工居住,外来务工、周边村民,没有资格入住。在七八十年代的宁津,住进色织厂家属院,是全村人羡慕的顶配生活。彼时乡下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风雨无依,而大院住户,手握国营铁饭碗,三班倒上班,按月领工资,不用下地种地。厂区福利优厚,免费住房、免水费物业费,逢年过节必发福利:本厂自产 印花床单、纯棉布头、米面粮油,夏天发放冰镇果味汽水、防暑绿豆汤,都是外面花钱买不到的好物。每户标准两间正房,建筑面积22平米,人口多的住户,自家搭建石棉瓦小偏房当做厨房。全屋没有独立卫生间,全院两座露天公厕共用;全院一口深水井自来水管,养活68户人家;院中心一棵1975年栽种的老国槐,枝繁叶茂,遮护一院四季阴凉;北侧红砖车棚,密密麻麻摆满二八大杠自行车,那是全厂职工唯一通勤工具。后院小门直通织布车间,工人穿过后院,几分钟就能到岗上班,方便至极。厂里固定三班倒:早班6点至14点,中班14点至22点,夜班22点至凌晨6点。厂区电铃一响,全院作息同步变动,铃声清脆,响彻整片城西。白天梭子穿梭、机器轰鸣,夜里机器依旧不停运转,长年累月,嘈杂的机声,反倒成了大院人入眠的白噪音,哪天机器停工,反倒彻夜难眠。
清晨天不亮,煤炉炊烟四起,匆匆做好早饭,换上统一藏蓝色劳动工装,结伴走入车间。织布、接线、修机、整理色织布,一站整整八个小时,眼睛紧盯来回穿梭的梭子,双腿浮肿发麻,睫毛、头发、衣角沾满细碎棉絮,下班浑身发痒,疲惫入骨。换下工装,她们便是大院最热心的邻里。傍晚公用水管前排起长队,铁皮水桶、搪瓷脸盆挨挨挤挤,洗菜、洗衣、打水,水声喧哗,笑语不停。女工们凑在一起,聊车间产量、聊新款花布、聊孩子学业、聊家常琐事,从不勾心斗角,从不搬弄是非。白天家家户户木门虚掩,推门即可串门。蒸一锅玉米面窝头,分给隔壁独居老人;炸一碗萝卜丸子,全院孩童都能尝鲜;谁家缺盐少煤,张口就借,从不计较归还;谁家老人看病、孩子无人看管,左右邻居主动搭手照看。一家有事,全院帮忙,工友即是家人,大院便是一大家子。
1983年厂区扩建,厂里面向职工集资购机,不少老职工至今留存纸质集资债券,几十元集资款,是当年工人对厂子满满的信任与期盼。1984年厂子正式定名宁津县色织厂,夕阳落向西边麦田,暑气慢慢消散,家家户户搬出土坯马扎、长条板凳、木板床,围坐在老槐树下纳凉。大爷摇着蒲扇抽旱烟,聊厂里效益、聊城西琐事;阿姨手里拿着车间边角布头,纳鞋底、缝新衣,巧手给孩子做花色布鞋;全院孩子结伴疯跑,跳皮筋、捉迷藏、追蜻蜓,围着水管玩水打闹,笑声铺满整条土路巷道。院里仅有两户置办黑白电视机,每到傍晚,主人便拉线调试天线,把电视机搬到槐树下。全院大人小孩围坐一圈,安静追剧,晚风拂面,蝉鸣声声,一台老旧电视,治愈了一整个燥热夏天。不用家长寸步看管,全院孩子同吃同住同玩耍,结伴上学放学。放学后趴在家门口石墩写作业,写完直奔厂区门口,等候下班父母。车间好心女工师傅,总会剪下好看印花布头,送给小女孩做沙包、布偶。乡下孩子穿粗布衣,大院孩子,靠着厂里布料福利,一年四季有花衣可穿,体面又骄傲。冬日大院,满是烟火温情。家家户户煤炉生火,屋顶白烟袅袅,邻里互相引火、互换蜂窝煤;大雪铺满石棉瓦房顶,土路白雪皑皑,孩童堆雪人、打雪仗,屋檐垂下长长冰棱。屋内炉火温热,邻里围坐闲话,天再冷,人心都是暖的。那年代大院人心纯粹透亮:出门不用锁门,物件放在院内从不会丢失;孩子玩耍磕碰打闹,家长一笑了之,从不吵架追责;公厕、巷道公共区域,住户自觉打扫;院里红白喜事,68户全员出力,桌椅碗筷互通借用,同心相助,温情满满。
1995年,色织厂与县棉纺厂合并,组建汇通纺织集团;1998年企业拆分改制,更名恒通染织有限公司,国营改制民营,大批老职工分流下岗,告别干了半生的车间。从那之后,大院烟火日渐消散。结伴上下班的女工队伍散了,水管旁排队说笑的人少了,槐树下聚众乘凉的邻里渐行渐远,昼夜不停的织机声,慢慢变得微弱。2007年,色织厂正式破产清算,全线停产,车间彻底停工,陪伴城西三十余年的厂区大水塔,再也等不到开工的铃声。家属院彻底落寞,平房墙体开裂、屋顶漏雨、巷道杂草丛生,老槐树日渐枯萎,只剩年迈老人留守院中,独坐门前发呆。往后十几年,大院日渐破败,无人修缮。2021年,片区纳入城西棚户区改造规划;2022年4月,陪伴宁津人47年的红砖平房、老槐树、公用水管、老旧车棚,全部拆除清零,平地起高楼,旧貌换新颜。
当年青丝满头、勤恳做工的女工父母,如今已是白发老人;当年院中赤脚疯跑的孩童,早已中年负重,奔波养家;当年朝夕相伴、互帮互助的邻里工友,四散各地,难得相聚一面。怀念的,从来不是漏雨的平房、泥泞的土路、共用的水管。怀念的,是七八十年代宁津国营岁月独有的烟火;是68户人家不分你我、守望相助的善意;是厂子兴旺、家人安稳、岁月缓慢的踏实;是父母正值壮年,我们年少无忧,不知人间愁苦的绝版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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