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旦进藏工作，就再难离开

我爸是九三年进藏的。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刚从医学院毕业，响应号召去了那曲。我妈说他们结婚前她去探亲一次，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格尔木，再换卡车走青藏线，车里挤了十七个人，行李摞在车顶用帆布捆着。翻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爸在卡车斗里一直攥着她的手，两只手都冻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蹭在她手背上。

他原来说好干三年就回来。

三年期满那会儿他带了两个藏族徒弟，一个叫次仁，一个叫达瓦，汉语都说不太利索。次仁的父亲得了包虫病，撑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爸蹲在急诊室外面抽了一整包烟，回来说再等等，等这两个徒弟能独立上手了再说。后来次仁考上了卫校，达瓦去乡里当了卫生员，我爸还是没走。我妈又等了他两年，等不下去了，挺着肚子坐了同一趟卡车进藏，在格尔木路边的小旅馆里生了我。

我在那曲长大。小时候最深的记忆是缺氧。晚上睡觉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梦见自己在水里憋气，醒来发现嘴唇是紫的。我爸每天早上去医院之前会先给我灌一壶酥油茶，说喝了就不喘了。那个搪瓷缸子内壁结了厚厚一层茶垢，洗都洗不掉，他后来一直用那个缸子喝茶，用到搪瓷掉光了露出里面黑铁皮。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有机会调回成都。调令都下来了，他跟我妈商量了一夜。我妈说回去也好，孩子能接受好教育。我爸抽着烟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去医院查房，一个叫卓玛的老阿妈在走廊里等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风干牦牛肉，指甲缝里全是泥，说周医生你要走了吗，我孙子昨天问我，以后生病了找谁。

那天晚上回来我爸把调令压在了书桌玻璃板底下，再也没提过。

我初中的时候内地班来招生，我考上了。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缸子，说你把这个带上，到了那边早上记得喝点热的。火车开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他站在月台上，个子矮矮的，藏青色的棉袄裹在身上鼓鼓囊囊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挥手，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火车走远，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我在内地读完了中学、大学、研究生。成都、北京、上海，哪儿都待过，每一个地方都比那曲繁华一百倍。不缺氧，不用喝酥油茶，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同学问你是哪儿人，我支吾半天说西藏。他们就说哦那边是不是很苦。我说还好。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缺氧是什么感觉了。

毕业那年我爸打来电话，说县医院缺人，你学医的要不要回来看看。我说我导师给我推荐了上海的医院，正在谈。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挺好的，你自己选。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那头有人在喊周医生周医生，声音急急的，他用藏语应了一声，电话就断了。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我蹲在县医院门口的土路上拍皮球，背后是刷了白灰的矮墙，墙上用红漆写着"那曲地区人民医院"，周字那一横有点歪，是我爸自己描的。

第二天我给我爸回电话，说上海那边没谈成，我回来。他说你别勉强。我说没勉强。他嗯了一声，隔了几秒钟说那我把你以前的房间收拾一下。

回来之后我在县医院内科上班，跟当年我爸一样，每天查房、写病历、值夜班。去年冬天有个老人被家人送来，心力衰竭，我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凌晨三点我蹲在急诊室外面抽烟，跟我爸当年蹲在同一个地方。走廊里那盏灯还是坏的，一闪一闪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细节——我爸那天晚上回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我妈问怎么了，他说有个病人没留住。我妈把烟从他手里抽走，说你少抽点。他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个椅子就是现在急诊室外面那把，靠背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我蹲在那儿抽完烟站起来，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医生。回头一看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眼睛红红的，说刚才那个老人是我爷爷，家里人让我来谢谢你。他汉语说得不太利索，说完鞠了个躬。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回家吧，路上慢点。

他转身跑了，背影融进那曲凌晨四点黑沉沉的夜色里。医院门口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空气冷得吸进鼻子里生疼，那种熟悉的、被很多人叫做"苦"的缺氧感又回来了，胸口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可我站在这儿，哪儿都不想去。

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我爸走不了，不是因为什么政策什么编制什么待遇。是因为你在这儿扎了根，你就跟这儿的人长在一起了。你看过那些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你的手说谢谢，你抱过那些在急救室里抢救回来的孩子，你蹲在急诊室外面抽过烟，你见过凌晨那曲的天从墨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橘色。你见过一个地方最脆弱的一面，也见过它最韧的一面。你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至于后代——我女儿今年四岁了。去年我带她回了一趟成都，逛了三天她就吵着要回那曲，说外婆家没有酥油茶，没有次仁叔叔家的牦牛，晚上睡觉太暖和了睡不着。我抱着她站在成都街头，满眼都是车和人，她趴在我肩膀上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说我们已经在成都了呀。她说不是，我要回我们的家。

那个"我们"的"家"，她说的是那曲县医院后面那排刷着白灰的平房。房檐底下挂着我爸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内壁结着厚厚的茶垢，怎么刷都刷不掉，像一层长了很久的壳，把什么东西牢牢包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