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关心“梗”的。
这并非因为我高尚,乃是因为见得多了。
凡是短命的东西,总是喧哗一阵,便自行消灭。今日的笑话,明日便成了尘土。
年轻人造些词句,自相取乐,本是寻常事,像墙角的野草,长得快,也死得快,不必特意去踩。
然而近日却有人郑重其事地说,“烂梗不可烂”,说得颇有些沉痛,仿佛语言之将亡,正在此刻。
我初看时,倒吃了一惊,以为是要自剖。细读之后,方才明白,是要剖别人。
这就有些意思了。
说“烂梗污染语言环境”,这话未必全错。只是说这话的人,似乎忘了一件事:语言这东西,向来不是只在街头长的。
街头的语言,固然粗鄙,却也诚实;庙堂的语言,看似整洁,却往往别有用心。
譬如年轻人说“摆烂”,意思不过是事情做不成,索性不做了。
这话不好听,却直白得很,像一个人当街打哈欠,虽不雅,却不虚伪。
但倘若换一种说法,说这是某种“灵活的状态”,说这是“结构调整中的阶段性现象”,那便立刻庄重起来,仿佛有了学问,有了道理,甚至还有了前途。
其实不过是同一件事,换了一件衣裳。
只是这衣裳,是专供上镜的。
我常疑心,世上最厉害的“梗”,并不在网络上,而在某些被反复使用的词句之中。
这些词句,往往没有作者,也没有出处,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它们一旦被说出,便像刻在石头上似的,难以更改;而一旦流通开来,便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
你若不说,便显得你不合时宜;你若说了,便不知不觉地替它们做了注脚。
这类“梗”,是长寿的。
它们不靠好笑存活,而靠权威。
语言一旦靠权威存活,便不再只是语言了。
它开始承担一种新的职责:不是说明事情,而是安排事情。
譬如有些事情,本来可以说得很明白,却偏要说得含混;本来可以说得很具体,却偏要说得宏大。
于是,一个原本可以被质问的问题,便被抬高到了不可触碰的地方。
你若再问,便显得你无知。
这便是语言的妙用。
它不消灭问题,只改变问题的形状。
我曾见过一类人,他们极爱整顿语言。
今日说这个词不规范,明日说那个表达不健康。仿佛只要把词句整理干净,世界便也随之清洁了。
这未免过于天真。
语言不过是影子。影子歪斜,未必是影子的问题,多半是光源有异。
若只顾着修影子,而不去看光,便如同替病人修剪影子里的瘦弱,剪得再齐,也不见得能长出肉来。
然而整顿语言,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它可以给人一种错觉:事情正在被处理。
譬如河水污浊,若在岸边设一块牌子,写着“禁止投放杂物”,便仿佛水已清了三分;若再派人捞些漂浮物,则又清了三分。
至于上游是否仍在排放,倒不必细问。
问得多了,反而不雅。
我以为,所谓“烂梗”,大抵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短命的,生于嬉笑,死于遗忘。此类梗,如流萤之光,虽多,却不长久。
另一种则不同。它们看似庄重,实则空洞;看似规范,实则含混。它们不以趣味取胜,而以重复为生。
重复久了,便成了常识。
常识一旦形成,便不易被怀疑。
这才是危险所在。
危险并不在于人们说了什么,而在于人们不再觉得需要解释为什么这样说。
当一个词句,可以在不同场合反复使用,而不必对应具体事实时,它便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权力。
这种权力,使它可以覆盖现实,而不必服从现实。
于是,语言开始不再描述世界,而是替世界作注解。
我常想,年轻人之所以爱造梗,大约是因为他们尚未完全学会沉默。
他们心中有不平,有困惑,有不知如何表达的东西,于是便用夸张、戏谑的方式说出来。
这本是一种生机。
但若连这种生机,也要以“污染”为名加以整顿,则未免过于谨慎。
因为真正的沉默,从来不是靠禁止笑话来实现的。
倒是那些不需要解释的语言,更值得警惕。
它们不喧哗,却持久;不夸张,却深入。
你日复一日地听,年复一年地说,终于有一天,你不再觉得它们奇怪,反而觉得不这样说才奇怪。
这时,语言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
它不必再说服你,因为你已经替它说话。
有人担心,年轻人的价值观会被“烂梗”侵蚀。
这担心或许并非全无根据。
但我更担心另一件事:当一种语言体系,长期以一种方式解释世界时,人们是否还有能力去想象别的解释?
倘若没有,那么所谓价值观的形成,便不再是选择,而是接受。
接受久了,便以为是自己想的。
语言本该是用来接近事实的。
若它反而成为遮蔽事实的工具,那便是一种倒置。
这种倒置,并不剧烈,甚至十分温和。它不以暴力取胜,而以习惯为径。
你习惯了,便不觉得它在遮蔽。
你甚至会替它辩护。
所以,若真要谈“烂梗”,我倒觉得不妨先问一句:什么样的语言,才算“干净”?
是听来顺耳的,还是贴近事实的?
若只是前者,则语言纵然整齐,也不过是一种修辞的秩序;而事实,仍旧在别处,自生自灭。
我并不反对整顿。
只是以为,整顿若只及皮毛,便如洗面而不洗心,洗得越勤,越显得面目可疑。
与其说“梗不可烂”,不如说:语言不可假。
但这话,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因为假的语言,往往最安全。
而真的话,向来不大讨人喜欢。
末了,我忽然想到一个情形:若有一天,所有的“烂梗”都被清理干净,语言变得无比规范、整齐、光洁——那时我们说话,是否就更接近真实了?
我不敢断言。
只隐约觉得,那时的沉默,或许会比现在更多一些。
而沉默,有时比“烂梗”更危险。
因为它连嘈杂都没有,只剩下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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