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官宝在乡镇熬了半辈子，鬓角刚染霜，就听见龙峰调过来的消息。他攥着茶杯的手直抖，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角的旧日历。那是他当年和龙峰在大学宿舍的合影，两人光着膀子，勾肩搭背，笑得一脸傻气。
那几天，富官宝像换了个人。开会时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递烟，话里话外绕不开“龙峰当年半夜翻墙给我带烤串”“他打呼噜像拖拉机，整层楼都睡不着”。有人半信半疑，他便拍着胸脯：“他左肩胛骨上有块胎记，圆的，跟硬币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旁人想不信都难。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还能差到哪儿去？
龙峰上任那天，富官宝特意穿了件新衬衫，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等。远远看见黑色轿车驶来，他往前凑了凑，车停稳的瞬间，他扯着嗓子喊：“尊贵的市委书记龙峰，你好啊！”尾音拖得老长，像在戏台上唱念。龙峰推门下车，笑容温和，握了握手便匆匆上车。旁边市府办的小年轻撇撇嘴：“这富主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几次碰面，富官宝愈发没分寸。走廊里撞见，他拍龙峰肩膀：“老龙，晚上撸串去？还是当年校门口那家！”会议室里，他抢着接话：“龙书记当年论文都是我帮着抄的！”龙峰只是笑笑，眼神却慢慢冷了。富官宝浑然不觉，还跟同事吹：“龙书记没架子，跟我亲兄弟似的！”
五年一晃而过。龙峰调走那天，富官宝依旧在原来的办公室坐着。提拔名单年年换，从镇长到局长，就是没他的份。有人拿他开涮：“富主任，你那‘铁关系’咋不管用啊？”他梗着脖子：“龙书记清正廉洁，不搞特殊！”可背地里，也有人叹：“好好的梯子，硬是被他锯断了。”
退休那天，富官宝收拾东西，翻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龙峰的脸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他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龙峰说：“咱们都要踏实做人，别丢了本心。”当时他拍着胸脯应了，如今却只记得“光屁股”的交情，忘了“本心”二字怎么写。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照片哗啦响。富官宝把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锁上了。外面的天很蓝，可他总觉得，这辈子的天，好像从来没真正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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