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鲁迅瓷像的旅程,照见的是一段横跨世纪的师道传承,是一份永不磨灭的文化乡愁,更是一种在岁月冲刷中愈发清晰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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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陶瓷像复归原位(从左至右:梅家玲、刘正忠、高嘉谦)

大约一周时间,一个朴素的小纸箱,从广东佛山寄到了台北。2026年6月8日,台北温州街,台静农人文会馆。台大中文系主任刘正忠与梅家玲、高嘉谦两位教授一起珍重地将它打开。箱中,是一尊小小的鲁迅陶瓷塑像。

四十多年前,有另一尊一模一样的它被日日夜夜放置在台静农宿舍的内室中,被凝视,被缅怀。它曾经不知所终,而一个月前,因为学者陈平原发表在新民晚报《夜光杯》上的一篇《温州街的风景》,经过“万能的朋友圈”的努力,这尊陶瓷像复归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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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杯》发表《温州街的风景》

今年春天,陈平原受邀赴台湾大学演讲。就在不久前播出的《十三邀》第九季对话陈平原的纪录片中,他透露父亲陈北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曾短暂地在台湾某报社工作过一年。陈平原用潮汕话诵读了父亲发表在台湾《和平日报》副刊《百花洲》上的一首诗:“我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道路的一群人,我们有的是热火,在燃烧着胸膛。夜行人啊,更需要火。前面的人传给我一把火,我又传给后面的人这把火,后面的人又传给再后面的人,就这样,我们一人人传下去,一步步,走向前。”乡音苍老而温润,诗句简短却灼热。

飞机降落在台北时,距离陈平原第一次客座台大中文系,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那一学期,他住在长兴街宿舍,但每日穿行于温州街这条邻近台大与台师大的小巷。巷中多日式木造老屋,绿荫掩映,曾有许多著名学者在此居住。而其中最为陈平原熟悉的,当数早年与鲁迅密切交往、曾担任台大中文系主任的台静农先生。

此次演讲之余,陈平原与当年教书的同道小聚。席间闲话,不免又谈起温州街的旧人旧事。那日,他请台大中文系教授梅家玲带路,重走温州街,参访“台静农人文会馆”。那原是台大改建温州街十八巷老宿舍后,台先生从六号搬到二十五号、住了半年便不幸离世的一幢木造平房。如今台大将其落架重修,努力复原,精心布置成先生故居。“书房不大,也就十几平方米,书桌上陈列着文具与台灯,背景墙上挂着张大千题写的‘龙坡丈室’,下面放着一帧台先生单人照,一帧夫妇合影,侧面墙上则是台先生书写的龚自珍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书房中大多数物件——藤椅、手表、茶杯、墨盒——都是当年书房中的原物,由家属捐赠。书房布置简洁,加上没有其他游客,整个环境显得宁静安谧,仿佛主人正在午休,随时可能起来写作。”陈平原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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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在台静农人文会馆正屋留影

梅家玲见陈平原在馆中寻寻觅觅,目光几度逡巡,终于忍不住问:您在找什么。陈平原答:那尊鲁迅陶塑呢?

梅家玲笑了。她说,等着您帮助寻找并捐赠呢。

《寻找台静农先生的鲁迅塑像》是2022年梅家玲在陈平原的“追问”后发表的一篇文章。2021年,台大中文系为纪念台静农先生百廿诞辰,举办了系列活动,《文讯》杂志配合刊发了若干文章,其中,林文月老师的学生,成功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博士陈昌明写了一篇《温州街》缅怀台老师晚年的生活片段与精神世界。其中,他记叙了1989年,台大改建温州街十八巷老宿舍,台静农搬家那天的情形:“我看到台静农老师缓缓起身以双手抱着鲁迅的陶瓷塑像,步履庄重而沉稳,像《仪礼》中的祀典,一步一步走向二十五号的宿舍。那是一种极慎重的态度,一种精神仪式,是不能假手他人的,当我回家后还感受到这股神圣而隆重的气氛。”

陈平原读到后大为感动,他向“时任台大‘台静农故居修复工作小组’成员的中文系教授梅家玲请教,讨论轶事之真伪、塑像之有无,以及追根溯源的可能性”。而这便是“寻找台静农先生的鲁迅塑像”的缘起。

梅家玲开始也是云里雾里,但经过多方寻访,终于水落石出。

时间往回退三十五年。1989年的那个搬家日,台静农已八十七岁。他缓缓起身,双手抱起那尊鲁迅陶瓷塑像,步履庄重而沉稳,一步一步走向二十五号的新居。——那不是寻常的搬运,那是一个人一生信仰的外化,是一种不能假手他人的精神仪式。

那尊塑像,是1980年初作家李昂送给他的。彼时李昂在台北一间茶艺馆,看到香港进来的茶具中有一尊鲁迅坐藤椅的陶艺制品,她知道台静农一生以鲁迅为师,便买下相赠。自此,这尊塑像便成了台静农宿舍内室中无声的伴侣,外人不曾得见。

1946年,台静农到台湾大学任教,他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歇脚庵”,本意只是“歇脚”,谁知世事变幻,这一歇,就是后半生。他成为台大中文系任职最久的系主任,被台湾学人誉为“新文学的燃灯人”。然而灯下孤影,对恩师的思念与对故土的眷恋,无一日断绝。他曾在深夜写下“孤灯照影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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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脚庵”一角

1922年,台静农还是安徽霍邱叶家集镇走出来的青年,在时代交替的洪流中萌发了先进思想,中学时便与同学合办《新淮潮》杂志以响应五四运动。这一年,他成为北大研究所国学门的一名旁听生,在台下聆听鲁迅讲授《中国小说史》等课程。思想的火种就此种下,自此引鲁迅先生为精神上的明灯。1925年,台静农第一次正式见到鲁迅,不久便成为鲁迅发起的现代文学团体未名社中的干将。鲁迅极为欣赏这位小他二十一岁的青年同道——台静农的第一篇小说《懊悔》即由鲁迅审阅后交给《语丝》周刊发表,他的第一部小说集也由鲁迅审定改名为《地之子》出版,鲁迅称赞为“优秀之作”。在后来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中,鲁迅选了台静农的《天二哥》《红灯》《新坟》《蚯蚓们》四篇小说,与自己入选的作品数目相等,同为此卷作品最多的作者。十年交往,两人亦师亦友,情谊深厚。

1936年鲁迅逝世,正在山东大学任教的台静农悲痛万分,立即给许广平发了唁电,并寄去一百大洋作为奠仪。他在暗夜里,失去了一盏远方的灯。

倚坐在藤椅之上,左手握卷,右手衔烟,目光望向远方,眉宇间藏着深沉的思索与坚定的信念。塑像定格了先生的日常模样。见塑像,如见先生,如回故园。

1990年,台静农先生离世。那尊在搬家仪式中被郑重怀抱的鲁迅像,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而台大始终没能觅到台先生当年捧着从旧居走向新居的鲁迅像原物,书里所用图片,是某法国教授的藏品。这一次相聚,梅家玲希望陈平原能登高一呼,帮他们请来塑像,放在台先生书桌上,作为历史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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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陶瓷像

回到北京后,陈平原将这趟台北之行的所见与所托,写成了《温州街的风景》一文,在文中,他写道:“2024年6月,我终于在汕头某收藏家那里看到真身,发现底部有红印‘美MEITAO陶’,综合相关资料,应该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石湾美术陶瓷厂的产品,不过目前还没彻底坐实。”文章发表在了2026年5月3日的《夜光杯》上,当晚,版面责编又将夜光杯微信公众号的推文转发到朋友圈。奇妙的齿轮开始转动。

很多朋友回复说,可以买,某宝就有,甚至转来了照片。这似乎只是一个简单的网购问题。然而,如果只是为了买一件摆在书桌上的工艺品,那便辜负了这段历史的分量。就在此时,远在佛山的美术史研究者梁晓波给编辑发来一条私信。

梁晓波只是一眼,便辨识出公众号里配图的那尊鲁迅陶瓷像出自石湾陶瓷厂。如今淘宝上卖的多是根据早年石湾陶瓷厂出的批量货,工艺平庸;而真正的原型,则出自广东佛山石湾的工艺大师刘泽棉之手。这个信息,如同拼图中最后的一块。

佛山石湾,是中国陶瓷艺术的重镇,素有“石湾瓦,甲天下”之誉。佛山市新石湾美术陶瓷厂则是当地陶塑工艺的传承重地,而刘泽棉,正是这一脉技艺的代表性人物。1977年,他受委托创作了一尊鲁迅陶塑。原作是为一家商场所定制的大件,以鲁迅先生真实生活照为创作蓝本,辅以艺术化的提炼与刻画,后来应市场需求,石湾陶瓷厂复制了高二十四厘米的小件批量生产,而1980年李昂送给台静农的,正是这样一件流传甚广的复制品。

第二天,热心的梁晓波便通过圈内友人得到了刘泽棉老先生的电话号码。当《夜光杯》编辑将这尊塑像背后横跨数十年的故事隔着电话一一道来:鲁迅与台静农的师生情谊,渡海学人在孤灯下终老他乡的怅惘,1989年搬家仪式中的郑重怀抱,塑像失落后两岸学人的合力追寻……年事已高的刘泽棉静静听完,深受触动。他欣然决定,以新石湾陶瓷厂的名义,捐赠一尊由他亲自监制的鲁迅像精品,让这件作品“代主归位”。

如今,这尊穿越了时光的鲁迅瓷像,静静地安放在台北温州街那间复原的书房窗台上。从1977年刘泽棉的匠心塑造,到1980年李昂的情谊馈赠;从1989年台静农晚年乔迁时的郑重怀抱,到2026年陈平原一篇文章的因缘牵引——这尊小小的瓷像,跨越了佛山与台北的地理距离,穿透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风尘,见证了一位文学大家如何以一生来守护青年时代的信仰,也见证了在当下两岸学人如何被一个共同的文化记忆连接起来,合力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追寻。

一尊鲁迅瓷像的旅程,照见的是一段横跨世纪的师道传承,是一份永不磨灭的文化乡愁,更是一种在岁月冲刷中愈发清晰的精神力量——它不能开口说话,却把一切都说尽了。

编辑:沈琦华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