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一直觉得自个儿是这个家的导演。原配李素芬跟了他二十八年,从十平米出租屋熬到大平层,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就跟没看见似的。外面那个林晓云跟了他十五年,从二十三跟到三十八,儿子都十五了,从来不提转正的事。赵德柱觉得男人活到他这份上算是到头了,家里不吵外面不闹,钱挣了儿子也有了,往酒桌上一坐那派头足得很。
结果今年全翻了。
他张罗儿子赵子豪去澳洲读高中,中介把出生证明递上去直接被退回来,母亲那栏的身份证号在户籍系统里查不到人。林晓云当年就是个黑户,赵德柱图省事托关系随便填了个号,私立学校不查这个,一混十五年没出过事。外事部门不惯着,直接给卡死了。
赵德柱反应也算快,琢磨着先给林晓云把户口落下来,再去医院改证明。可他猛然想起来另一茬——出国政审要调父母婚姻档案的。他户口本上配偶是李素芬,儿子生母是林晓云,这不就是非婚生子嘛。审核严成那样,随便哪个环节打个梗,他儿子这辈子就别想出去了。
他头一个念头就是找李素芬。这女人二十八年没跟他红过脸,让她去跟外事部门说赵子豪是家里收养的亲戚孩子,走个过场的事,她能不帮?
他回家的时候李素芬正坐沙发上择豆角,电视里放着调解节目。赵德柱把来龙去脉说了,让她配合一下。李素芬把手里的豆角掐断慢慢搁进盆里,抬头看他的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她说德柱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不吵不闹吗。我不是傻,我在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外面那些事,菜市场卖鱼的老张头都跟我念叨多少回了。我没吭声是因为我知道你那会儿正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我说什么都白搭。
然后她起身从收纳箱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得跟砖头似的。里面全是这些年赵德柱给林晓云转账的记录、买房子的复印件、还有他跟林晓云她哥那些财产往来的凭证,连微信聊天截图都有。她一笔一笔记了十几年。她说你想让子豪出国想让我配合你盖章,赵德柱你做梦。
赵德柱当场就傻了。他坐沙发上后背全是汗,对面电视里俩嘉宾还在吵吵,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他一直觉得自个儿才是攥着牌的那个人,结果李素芬坐第一排看了他二十八年戏,把他每句词都记下来,就等他唱到大团圆把剧本扣上。
他后来又去找女儿赵婷婷。婷婷在县一中当老师,赵德柱让她劝劝她妈。婷婷把红笔往作文本上一搁,说她妈长瘤子做手术一个人躺医院七天他电话都没一个,手术单是她签的字。她不恨他,不恨不代表还得替他外面那个儿子铺路。
赵德柱从女儿那儿出来天快黑了。他开着车在县城里瞎转悠,转到当年跟李素芬租过的那条巷子口。巷子早拆了变成了个小广场,老太太们正跳广场舞。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地方,忽然想起来以前跑长途回来李素芬就站巷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那年她二十一岁,眼睛亮亮的,围巾在风里飘着。
后来那锅汤凉了。
赵子豪签证的事最后走了另一条路,让林晓云回原籍重新落户再改出生证明。折腾了快俩月总算办下来,儿子九月份能走了。林晓云在电话里哭着谢他,他嗯了一声心里空得像个没底的筐。李素芬还是住一个屋里还一起吃饭,中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没了,她看他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淡。
有天晚上他在阳台站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拖着老长。李素芬从屋里出来收衣服,他伸手帮她够被单。她把衣服叠好抱着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说德柱咱俩这一辈子就到这儿吧。她说完推门进去了。
赵德柱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扶着栏杆的手冰凉。楼下花坛的栀子花香一阵阵飘上来,他忽然想起来她那年等在巷口的样子。有些人把别人的隐忍当默许,把不吵不闹当没脾气,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手里攥着的证据够你死三回。
赵德柱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头肚上全是湿的。月亮照着他住了十几年却从来没觉得是家的房子,也照着他那张老了的败了的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