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二十四章 念五同光
【五月十三,五爷诞辰。郡主临产,天暗雷裂,大雨倾盆。
一声婴啼撞出——“呜——”稳婆惊呆。雨骤停,虹跨天际,虹心浮云影,白袍黑脸,低眉俯视。
阿弥冲进产房,孩子不哭,睁眼无声。阿弥触其脸颊,婴孩忽然开口:“五。”
皇姑以六道木念珠轻触其手,婴儿竟粲然一笑。阿弥说:“常家家传——此身不出家,灵魂披袈裟。大隐在凡间,红尘种莲花。”
皇姑忆起昨夜梦中禅偈:“烟火盈盈皆般若,闹市声声尽禅机。”遂取名“常念五”——念佛,念文殊,念五爷。
念五小拳一攥一松,像接住一粒种子。他生在五月十三,开口第一个字就是“五”。这名字,是他自己挑的。】
五月十三。五爷的生日。清晨,郡主临产。
痛。浪从骨缝里往外涌。一波未退,一波已顶到心口。她咬着被角,汗砸在枕上,洇出一片湿痕。油灯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扯得晃,墙影抖得像站不稳的人。
翠儿冲出去喊人时,天塌了。乌云如倒扣的铁水,从东往西滚,一层叠着一层压下来。闪电撕开缝,白光亮得晃眼。照青砖。照廊柱。照阿弥那张没了血色的脸。
“稳婆呢?”“来了!来了!”翠儿拽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跌撞着冲进院。
脚刚跨门槛,雷落了。在头顶炸开,窗纸嗡嗡颤。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像谁推着石磨在天上走,从东碾到西,又从西碾回东。雨还没下,光先被抽走了。世界成了一口封死的井。
里间的喊声撞出来。“使劲!再使劲!”稳婆的声音裹在痛呼里。女医的手抖,药勺碰着瓷碗,叮铃当啷,碎了一地似的。阿弥扶着门框,脚像钉在砖缝里,挪不动半步。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生那日,听说塔山的龙泉忽然哑了。等他落地,水才重新流出来。今天……这雷,这光,都不是平白来的。这时——大雨早已倾覆而下,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珠帘,将世界隔绝成模糊的灰白。
郡主最后一声喊,像把整副身子的力气都掏空了。静。死静。然后一声啼哭撞出来。“呜——”
稳婆愣了。接生三十六年,头回听见这样的哭。像陶埙在土底下吹,像沉在山谷里的号角。不高昂,却沉。像块石头稳稳落在地上,连浮尘都压下去了。
“是个男孩。”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雨忽然停了。雷往远处滚。天裂开一道缝。光挤出来。白,金,红,橙,黄,绿,蓝,紫。一道彩虹从东边跨过来。越灰瓦。越琉璃街。直直落进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虹心浮着一团云影。白袍,黑脸,眼睛里放着光,直抵这分娩的屋子……
阿弥看见了。翠儿看见了。端铜盆的女医手一松,“哐当”砸在地上,水花溅起半尺高。稳婆抱着孩子抬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五龙王爷……”阿弥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云影在虹顶停了一瞬。然后淡了。散了。天彻底亮开,蓝得像刚洗过一般。阿弥看看彩虹。转身冲进屋。郡主瘫在床上,湿发贴在脸颊边,唇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像两盏新点的灯。她正低头看着孩子……
阿弥蹲到床边。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空茫地望着前方,像在辨认一件隔了几世的旧物。
“哭了几声,就停了。”郡主声音很轻,“稳婆说,那声是‘呜’。”
阿弥伸手,指尖刚碰到孩子脸颊。他忽然张嘴。清清楚楚一个字。“五……” 像石子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沉得慢。
满屋子人都定住了。静得能听见汗往地上掉的声音。
皇姑用五台山那串六道木珠子碰碰他的小手,他竟然欢喜地笑了。皇姑吃惊地说:“这孩子莫非天生就是来做上人(和尚)的?”
阿弥笑着:“常家家传——在家不出家,灵魂披袈裟。大隐修凡间,红尘种莲花。常泰爷居士,一辈子用身心供养佛法僧,现在连堂兄阿佛都是大居士,在塔山做义工盖万佛阁。我不也是挂着腰牌在红尘滚滚里当居士嘛!”
皇姑听了心里一震,难怪我昨夜梦见在广济寺里听到有人念一首禅偈:“烟火盈盈皆般若,闹市声声尽禅机。身披月裟自无相,红尘深处种菩提。”她低头看着小小的婴孩,会心地笑了。
郡主抬眼看看阿弥:“他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阿弥毫无思索,张口就来:“常念五。”“念南无佛……念文殊菩萨……念五台山五爷菩萨……”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小修在深山,大修在凡间。”
念五小拳头攥紧,又松开。像半空里接住一粒落下来的种子,轻轻握过,又轻轻松开。他知道,这粒籽迟早要破土开花。
“常念五。”大家不约而同地轻轻念了一遍,三个字像被光镀过,“……这名字,哪里是我们取的,是他自己挑的。”
念五听了身子动了动。像接住了那道光。也像被那道光,认出来了。
(李松阳2026公历0622《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长篇小说 第二十四章 念五同光 1千4百字第00366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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