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易培卿耐心地为初平阳翻了十二本,累得直喘粗气,重新坐正到藤椅上时,开始抱怨出版社有眼无珠。他已经从最初的三联、商务和人文社的范围拓展开去,只要是口碑好的出版社,哪怕是一家省级的,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版税也可以商量,不必非要达到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也可以嘛;退一万步说,如果出版社真能慧眼识珠,看到它的价值,一次性稿费付清也不是就一定不行,但是,可但是,但可是——
“我绝对不接受自费出版,也不接受作者包销,”易培卿相当严肃地戴上眼镜又拿下,“这是对我的侮辱。不是对我易培卿的侮辱,而是对《群芳谱》的侮辱。学术界和文学界早晚会发现它的价值!除了《红楼梦》,我还没有看到哪本书像我这本一样,写出了那么多鲜活的女性形象。”他的后背离开藤椅,把花白的脑袋伸到初平阳面前,“我想尽快把它出出来,我还有一部书要写。”
这倒出乎初平阳意料。还以为他是无心插柳、水到渠成地写了本书,现在竟列出了自觉的写作计划。他明白易培卿的意思,主动承诺回到北京后跟出版界的朋友联系,看能不能“保质保量”地把《群芳谱》给出版了。长辈们有求于人经常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你得把头脑放灵光点儿,主动请缨,搞得像你求着他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易培卿对初平阳的回答很满意,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平阳,伯伯看着你长大的。你真是长大了。”初平阳笑笑,感谢长辈们的关爱。他对他的下一部书有些好奇:“易伯伯,您是说,还要写《群芳谱2》?”
“只有准备不足的作家才那么干。我要写《花街传》,大纲我都拉好了,初步规划六十万字,分三卷。”
初平阳抽了一口气,六十万字,全写在八百字一页的稿纸上,放在屋里得占多大的地方啊。
“平阳,在你们文学界,大器晚成的作家都多大成名的?”
“易伯伯,我在界外。不过就我所知,苏老泉成名就晚,就是苏轼他爹。葡萄牙有个大作家叫若泽·萨拉马戈,六十岁才成名,又过了十六年,获了诺贝尔文学奖。”
易培卿揪着下巴上一根没有剃干净的白胡子,缓慢地点头:“七十六岁。嗯,嗯,还来得及。”
易长安的母亲突然喊:“培卿!易培卿!”易培卿和那只猫同时竖起耳朵。
初平阳看见门楼外的夕阳光线中站着几个人。隔壁的纪念馆依然叮叮当当在响,脚手架上有人在喊,地上的工人在接应,还有人齐声喊着嗨哟嗨哟的号子:工人为赶工在加班。因为聊天,作为背景的劳作之声经常被他们忽略,现在每一点声音都很清晰,仿佛纪念馆已经提前把他们的院子囊括进去了。易培卿瞥一眼门楼外,把后背靠在藤椅上,坐得更深了,跷起二郎腿开始看稿子。初平阳慢慢站起来,他想,站在中间偏左的那个留着披肩鬈发的女人这么眼熟。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先把手对他举起来,然后才犹豫但又热烈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是,初——平阳!”
初平阳看见她下巴上的那颗黑痣,大小和位置都对,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齐苏红!吕冬呢?”
他们俩的热情招呼让气氛有所缓和。初平阳走到门楼前,易长安的母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地把住大门。五个人,四男一女。齐苏红向站在中间靠前的秃顶男人说:“鲁局,这就是大才子初平阳,原来在师范大学教书,现在是北大的博士。”
姓鲁的秃顶男人是市文化局的副局长,一张嘴露出一口黑牙,他的笑声里都有一股浓重的中华烟的味道。初平阳搞不清一个地级市的文化局副局长是副处还是副厅级别,但局长的笑声之爽朗和开阔,完全是副部级以上干部才有的高屋建瓴。初平阳觉得如果不看他的头脸和牙齿,此人可以给《西游记》电视剧里的佛祖如来配音。如果这种宽洪的笑声并非与生俱来,或者只是代表身份的假声,那更能说明此人极具表演才华,适合做配音演员。鲁局长握着初平阳的手说:
“久仰大名,果然后生可畏。淮海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他的手肉肉的,厚实得像长老了的大丝瓜。初平阳握一下赶紧松开。另外的三个男人分别是城建局的房主任、文化局的顾科长、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宣传干事小刘。初平阳被迫和他们一一握手。最后,鲁局长说:“小齐,你得向咱们北京来的领导自我介绍一下啊。我代劳吧。初博士,这是咱们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齐副主任,省里的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别看只是个管委会,级别可不低啊。”
初平阳说:“齐主任。”
“平阳,自家人就别搞那一套了。”齐苏红说,“过会儿再说吕冬。现在领导下来现场办公,为易家拆迁的事。”
易培卿坐在藤椅里头也不抬,说:“国家总理来了也不好使。两个字:免谈。”
鲁局长、房主任、齐主任走进院子,宣传干事小刘和文化局的顾科长走在后面。顾科长绕过小刘走到初平阳边上,说:“初博士,还记得我吧?给你打过电话,约你写翠宝宝的文章。”原来是那个顾科长,怪不得一听他说话就有想把他舌头捋直了的冲动。你可以说不好普通话,但也没必要把普通话说得这么难听啊。
鲁局长坐到初平阳的椅子上,给对面的易培卿递上一根中华烟。易培卿摆摆手,戒了。鲁局长又高屋建瓴地笑了,说:“这烟不是假的,放心抽。就当给老弟我一个面子。”易培卿接过了,顾科长要上去给易培卿点火,鲁局长一挥手,亲自点。“还有牛栏山二锅头啊。这酒好,我也爱喝。要我说,二锅头未必就没有茅台好喝。”
易培卿说:“那好啊,我用二锅头跟你换茅台。”
“没问题,一句话。”鲁局长说,斜靠着椅背,一点都不像谈公事的样子,“我那点工资,一年也就能喝上两三瓶茅台,以后它们全归你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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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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