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大学毕业,请货车拉回同学不要的物品,我见状说他上学上傻了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那辆厢式货车往我家门口一横,后门哗啦一声打开的时候,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纸箱。
全是纸箱。
大的小的、封着胶带的、敞着口的,摞了半车厢,跟座小山似的。司机跳下来,冲屋里喊了一声“卸车了啊”,就开始往下搬。
我儿子周鹏从副驾驶钻出来,戴着那副戴了四年的黑框眼镜,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他穿了件洗得领口都发白的T恤,裤腿上沾着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哪个工地上回来似的。
“爸。”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我盯着那些纸箱,一个接一个被卸到我家院子里。有破台灯、旧电饭锅、二手书架,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光是被子就塞了三个大编织袋。最离谱的是有个纸箱里装着好几双穿过的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就那么散着扔在里头。
“这是啥?”我指着那箱鞋问他。
“马骏的,他毕业前就走了,去国外了,这些东西都带不走,扔了可惜。”
“马骏是谁?”
“我室友。”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表情认真得跟当年告诉我要报计算机专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司机搬完了最后一箱,拿袖子抹了把汗,把单子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一看金额,血压直接飙上去了。
“五百六?!”
“对,从大学城到这儿,加上过路费和搬运——”
“谁让你掏这个钱的?”我打断司机,扭头瞪着周鹏,“这些东西值不值五百六?你跟我说这些东西值不值五百六?”
周鹏把单子拿过去自己签了,付了钱。司机看看他又看看我,接过钱赶紧上车跑了,估计是不想掺和别人家吵架。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探头了。
我家住在城中村这条巷子最里头,左邻右舍都是十几年的老街坊。前面王婶第一个出来,手里端着个淘米盆,看见我家院里堆成小山的破烂,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呀老李,这是干啥呢?搬家啊?”
我没吭声。
王婶走近了瞅了两眼,从纸箱里扯出一个断了灯罩的台灯,举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那种让人火冒三丈的同情。
“大学生就这眼光啊?”她把台灯放回去,冲我笑了笑,“保田啊,你儿子这是——会过日子。”
她说“会过日子”四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我听了想打人。
老孙从对门出来,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热闹,也不说话,就是笑。那种笑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巷子里蹬三轮的老赵路过,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喊了一嗓子:“哟,保田哥,发财了?”
我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周鹏。”
“嗯?”
“你给我进屋。”
我转身进了院子,周鹏跟在我后头。院门一关,我就压不住火了。
“你知不知道街坊都在看你笑话?啊?你知不知道你妈刚才在屋里听见王婶说话,脸都白了?”
“知道。”
“知道你还干?”我指着地上那堆破烂,“你上大学四年,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就指望你毕业能坐办公室、穿衬衫、不用跟我一样蹬三轮!你倒好,毕业第一天给我拉回来一车垃圾!运费五百六!五百六够我蹬一个月三轮了!”
我越说越气,嗓门大到隔壁肯定能听见。
“你是不是上学上傻了?啊?脑子读坏了?”
这句话我憋了一整天了。从他昨天打电话说“爸,我毕业了,有东西要运回来”,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我想着运回来的是行李、被褥、书。结果书没几本,全是别人不要的破烂。
周鹏站在院里,被他妈拉到一边。我老婆王翠兰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拽着儿子的胳膊,小声说:“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周鹏说。
他还是那副表情。不生气、不解释、不顶嘴。就是那副表情,让我更来气。从小到大都这样,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回家问他啥他也不说,就一个人闷着。我有时候真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我压了压火,“这些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同学不要的。”
“你同学都不要的东西,你要?你是收破烂的还是大学生?”
“大学生就不能收东西了?”
他反问我。不是顶嘴的口气,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愣了两秒,火又上来了,但这次不知道往哪撒。
王翠兰赶紧打圆场,拉着周鹏往屋里走:“行了行了,先吃饭,东西明天再收拾。你爸就是嘴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鹏被他妈拉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纸箱,心里堵得慌。
我把那些纸箱挨个踢了一脚。破台灯、旧电饭锅、二手书架——书架倒还是个实木的,但边角都磕坏了,漆也掉了好几块。这就是他同学不要的东西,他当宝贝似的花五百多块钱运回来。
五百六。
我蹬三轮,拉一趟活儿多的二十,少的十块。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一百出头,遇上雨天或者淡季,几十块都算不错。五百六是我小半个月的收入,就被他拿来运了这些。
我点了根烟,蹲在门口抽。
手机响了,是家族群。我二弟在群里发了一张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的喜报,一帮亲戚排队点赞。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不想看。
巷子里的闲言碎语还没停。王婶的嗓门大,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她在跟别人说:“李家那娃,上大学花那么多钱,毕业回来拉了一车破烂,你说这书念的啥名堂嘛。”
有人说:“现在大学生找工作难,是不是没找到工作受了刺激?”
有人说:“我看那孩子打小就闷,不爱说话,估计是有点那个——内向。”
我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院门关上。
院子小,堆了这些纸箱以后更挤了。我过去把那箱鞋踢到墙角,鞋散了一地。有一双运动鞋底子都磨穿了,鞋面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半天,想不通我儿子为什么要把它运回来。
天黑了。
王翠兰做好了饭端上桌,叫了我两声我没动。周鹏出来吃饭,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进屋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快十点。蚊子咬了我满腿的包,我都没感觉。
说真的,我不是嫌弃这些东西破烂。我是怕。
我怕别人说闲话。我怕儿子念了四年大学,到头来跟我一样,窝在城中村里被人瞧不起。我不在乎自己被人瞧不起,我蹬了二十年三轮,早就习惯了。可他不行。他才二十二,他应该有出息。
我把最后一个烟头踩灭,站起来准备回屋。
走到周鹏那屋门口,门缝里透着光。我本来想推门进去再骂他两句,手都抬起来了,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凑近了一看。
周鹏把纸箱全拆开了,东西分门别类摆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手里拿了个破台灯,正在拆灯座。我认出来了,就是王婶下午笑话的那个断了灯罩的台灯。
他把灯座拆开,用螺丝刀拧了几下,换了一根我从没见过的细电线——是从另一个纸箱里拆下来的旧插排上取下来的。他把电线接好,拿胶布缠紧,然后把一个好灯罩从另一个破灯上拆下来安上去。灯罩和灯座不是一个牌子,颜色也有点差别,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插上电,按了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就是很轻很淡、一闪就没了的那种。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我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到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字。
他又拿起那个二手电饭锅。锅底有一层黑垢,内胆刮花了好几道。他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什么东西蹭了蹭,然后把锅盖拆下来,从另外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个同样大小的盖子换了上去——那个盖子上面的开关还是好的,只是壳子裂了一道缝。
我没推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周鹏没发现我,他一直在忙。那些在别人眼里是破烂的东西,在他手里拆了装、装了拆,每一件都被他重新整理过,归好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他忙到很晚。我回屋的时候王翠兰还没睡,靠在床头等我。
“他跟你说啥了?”她问我。
“没说啥。”
“你少骂他两句行不行?孩子刚回来,你上来就——”
“我没骂他,”我脱了鞋躺下,“我就嗓门大了点。”
“你那叫嗓门大了点?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没接话。关了灯以后屋里黑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说:“翠兰。”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
王翠兰没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亮起来的台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周鹏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把昨晚修好的台灯、电饭锅都擦干净了,摆在一张旧桌子上,拍了照。我假装去上厕所路过,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正把照片发到某个二手交易平台上。
“你这干啥?”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卖了。”
“能卖几个钱?”
他头也不抬:“这个台灯新的买一个要小一百,我这个修好了,标四十,挺好出的。”
四十?
我差点想笑。四十块钱能干啥?连运费都不够。
但我没说出来。因为他昨晚修灯的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我年轻时候也爱鼓捣东西,收来的旧家电自己修好了再卖,是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才不修的。
我正想说点啥,周鹏忽然从纸箱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红皮的账本。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周鹏翻开第一页,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是那种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手指发抖。
“什么东西?”我凑过去看。
他没给我看,而是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账目,是一张纸条,用透明胶贴在纸上。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圆珠笔写的。
周鹏把纸条递给我。
上面写的是:“小周,你想干的事,我老了干不动了。你要是不嫌弃,回收站交给你。”
落款是三个字:赵大河。
赵大河——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收废品的老头,我认识,有一年周鹏暑假没回来,我去学校看他,在门口见过那个老头。他骑一辆比我三轮还破的车,满头的白发,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这老头什么意思?”我问周鹏。
周鹏把账本翻过来给我看。里面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账——“3月2日,收书纸120斤,卖85块。”“3月3日,收废旧电器8件,修好3件,卖260块。”一页一页,记了整整一本。
最后一页账目停在一个日期上,我算了算,是半年前。半年前之后账目就断了,只剩了那张纸条。
“爸。”周鹏叫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些东西,加上老赵头的回收站,一年挣三十万不是问题。”
我看着他的脸,想笑,又笑不出来。满院子的破烂,一个城中村的穷家底,一个蹬三轮的爹和一个开小卖部的妈,他跟我说一年挣三十万。
“你拿什么挣?”我问他。
周鹏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爸,你蹬三轮收旧家电,跟老赵头收废品是一回事。这事你干了一辈子,现在让我试试。三个月,我要是挣不到钱,出去送外卖,绝不再提。”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太阳刚升起来,阳光打在他后背上,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身后屋里,王翠兰喊了一声:“吃饭了!”
周鹏转身进屋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纸箱,里面塞着那个断灯罩的台灯——昨晚被他修好的那盏灯还亮着,他忘了关。
那个台灯亮了一整夜。
我早上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才发现的,暖黄的光打在墙角那堆纸箱上,周鹏已经不在了,估计是进屋睡了。我过去把灯关了,顺手摸了一下灯座——电线接得规规矩矩,胶布缠得密实,接口一点都不晃。
说实话,比我修的强。
我年轻时候修旧家电,胶布缠两圈就完事,能用就行,不管好不好看。但周鹏修的那个台灯,你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灯座和灯罩不是一个牌子。他把颜色深浅都考虑进去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发愣。
“三个月挣不到钱,出去送外卖。”
他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说真的,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我怕他折腾三个月,钱没挣着,人先被折腾废了,然后灰溜溜去送外卖,到时候街坊的话更难听。
巷子里已经有人声了。前面王婶在门口择菜,老孙在对门刷牙,满嘴白沫子。我把院门打开,老孙冲我努努嘴:“保田,昨晚你家亮了一宿灯,咋了,收拾破烂呢?”
“嗯。”我懒得说多。
“你儿子大学生嘛,以后就是干这个的?收破烂?”老孙把漱口水吐在墙角,“你供他念书四年花多少钱?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他买个三轮车。”
王婶在旁边笑了一声,不轻不重的。
我没搭腔,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王翠兰一早去小卖部开门了,桌上摆着三个碗,周鹏面前那碗稀饭没动,他在看手机。
“吃饭。”我说。
“嗯。”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手指头上全是灰,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昨晚折腾那堆破烂折腾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
“就为了修那个破台灯?”
“不止台灯,”他把馒头掰开,往嘴里塞了一块,“电饭锅也修好了,书架打磨了一半,今天上漆。”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真打算全修好了卖?”
“嗯。”
“能卖出去?”
“能。”他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昨天发的那个台灯,今早有人问了,出价三十五,我没卖。”
“为啥?”
“等他再加五块。”
我看着他那张脸,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连五块钱都要计较,还跟我说一年挣三十万?
“你那三十万——”我开了个头,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周鹏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他昨晚做的表格。表格里列着每一件东西——旧台灯、二手电饭锅、实木书架、几双鞋、一堆书——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收购成本、修复成本、预估售价和预估利润。
我眯着眼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合计预估利润,四万二。
“你这四万二是咋算的?”
“修复后卖出去的价,减掉运费和修复材料。”
“哪有那么容易卖?”
“分批卖。平台上先挂品相好的,卖完一批再上一批。一个月清掉三分之二没问题。剩下三分之一品相太差的,拆零件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念课本似的,一点起伏都没有。我忽然想起来,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不是做生意。可他说起这些来,比巷口摆摊的老陈头还顺溜。
“你这些东西——”我指着墙角那堆纸箱,“都是从同学那儿白拿的?”
“嗯。他们不要的。”
“你同学知道你拿回来卖钱吗?”
“知道。”
“他们没说啥?”
“说了。有人说我抠,有人说我会过日子。无所谓。”
他说“无所谓”三个字的时候,表情跟昨晚修灯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我想起他大学四年从来没跟家里多要过一分钱。我给他转生活费,他每次都退回来一半,说够了。我问他在学校吃啥,他说食堂便宜。过年回来穿的那件棉袄,袖子都磨破了也不换。
我以前以为是穷怕了,舍不得花钱。现在看好像不全是。
“你大学四年攒了多少钱?”我忽然问。
周鹏抬头看了我一眼,顿了两秒:“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我三个月开销。”
他没说具体数字,但那个眼神我懂——他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这点随我。
我把手机还给他,低头喝粥。喝了半碗,我开口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三天之内处理掉。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扔。然后去找工作,你学计算机的,去招聘网站上看看——”
“爸。”
周鹏打断了我。他很少打断我说话。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蹬三轮收旧家电,一个月能挣多少?”
筷子从我手里顿住了。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不像顶嘴,也不像嘲讽,就是在问一个他确实想知道的事。但这个问题扎在我心口上,跟针一样。
“你问这干啥?”我声音硬了。
“想算一笔账。”
“算啥账?”
周鹏没回答,而是把那个红皮账本从旁边拿过来,翻开放在桌上。那是老赵头的账本,他昨晚翻了一宿的那本。
“爸,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那一页是老赵头记的去年五月份的流水。上面写着收废旧电器、书纸、塑料瓶,每一样后面都标着斤数和价格。月底汇总的时候,净利九千多。
九千多。
我一个蹬三轮收旧家电的,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千出头。老赵头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收废品,一个月挣九千。比我多两倍。
“老赵头没有店面,就是在校门口支个摊子,一辆三轮车,一个秤。”周鹏说,“他是纯手工分拣,没有机器,没有帮手,年纪大了体力也不行。就这个条件,一个月九千。”
他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给我看另一个数字。
“去年九月开学季,学生换宿舍扔东西最集中的时候,他一个月挣了一万四。”
我盯着那个数字,说不出话。
“爸,老赵头今年六十三了,腿脚不好,眼睛也花了。他想找个人接手,找了一年没找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干。收破烂的,脏,丢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着我。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我——他是在说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我。我蹬三轮收旧家电,在外面从来不说自己干啥,有人问就说“跑运输的”,生怕别人知道我干的其实是沿街收旧货。
但我比老赵头强点。我好歹有个家,有老婆孩子,三轮上拉的也不是废品,是还能用的旧家电。老赵头呢?一个人住在废品站旁边的铁皮棚子里,儿子十几年不跟他来往。过年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见过他一次,大年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在废品站门口蹲着抽烟,脚边放着一袋速冻饺子。
“你想接他的班?”我问周鹏。
“不是接他的班,”周鹏把账本合上,“是跟他合伙。他出地方和手艺,我出方案和销路。利润对半分。”
“你会啥手艺?”
“不会可以学。老赵头愿意教。”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冲动或者逞强。没找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修那个台灯一样,接线之前已经想好了线路怎么走,胶布缠几圈。
但我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周鹏,你念了四年大学。”
“嗯。”
“你学的是计算机。”
“嗯。”
“你同学毕业了都去坐办公室、写代码、进大公司。你倒好,去收破烂?”
“爸,你也是收破烂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跄,差点翻倒。
“我是没念过书!”我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我要是念了大学我能干这个?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别再干这个!你现在倒好,大学毕业了回来跟我说收破烂也能挣钱——你挣再多也是个收破烂的!别人看你就是个收破烂的!你懂不懂?”
院子里安静了。
周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那种憋着气的没表情,就是他那副什么都听进去了但什么都不打算改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我身后的椅子扶正。
“爸,你说完了?”
“没说够!”
“那你说,我听着。”
我张着嘴,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不高不矮的个子,洗得发白的T恤,指甲缝里还带着灰,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平静。
我转身出了门。
在巷子里走了两圈,走到菜市场门口又折回来。老孙在巷口下棋,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没理。王婶在门口晾衣服,我低着头过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周鹏不在院子里。
他屋里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我走过去,听见里面有键盘声,嗒嗒嗒嗒的,速度很快。他在打字。
我没敲门。
下午三点多,王翠兰从小卖部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出气氛不对了。她把菜放灶台上,走到院里,我在修三轮车的链条,周鹏还在屋里没出来。
“你俩又咋了?”她问我。
“没咋。”
“没咋他咋不出来?你早上又骂他了?”
“我没骂。”
“你那个嗓门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你跟我说没骂?”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王翠兰看着我,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她敲了周鹏的门,里面应了一声。她进去了,门没关严。我在院子里听见她在跟周鹏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眼眶有点红。
“咋了?”我问她。
“你儿子让我把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啥?”
“他大学四年攒的钱。生活费退回来的,还有他做兼职挣的。”
“他给我这干啥?”
“他说,”王翠兰咬了咬嘴唇,“他不是不知道你辛苦。他就是因为知道你辛苦,才不想去坐办公室。他说坐办公室一个月几千块,攒十年也不够给你换辆带棚子的三轮车。”
我捏着那张卡,手开始抖。
“他让我告诉你,他算过了,三个月。三个月挣不到钱,卡里这些钱够他出去租房子找工作,一分钱不用家里出。挣到了——”王翠兰看着我,“挣到了,他养你。”
院子里起风了,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吹得晃来晃去。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儿子大学四年攒下的银行卡,心里头翻江倒海。我想起他昨晚蹲在地上修台灯的样子,想起他吃饭时说“让他再加五块”的语气,想起我骂他上学上傻了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
他没傻。
傻的是我。
我把银行卡揣兜里,走到周鹏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我不知道敲开了说啥。
屋里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爸,我算完了。”
他把那沓纸放在我手里。厚厚一沓,第一页是标题:《校园废旧物回收与再销售项目计划书》。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成本分析,有利润测算,有销售渠道,有分阶段目标。最后一页是一张时间表,写着从第1天到第90天,每天要干什么,要完成什么指标。
我看不懂那些术语和表格,但我看懂了一个数字。
第90天那一栏,目标利润后面写的是:五万。
“三个月五万,”周鹏说,“够不够换一辆新三轮?”
我拿着那沓纸,翻来覆去地看。纸是A4纸,打印机打的,边角还带着热乎气。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就是在弄这个。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昨天晚上说你一年能挣三十万——”
“那是保守估计。”周鹏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把那沓纸还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周鹏。”
“嗯。”
“你那个计划书上说三天之内要干啥?”
“找到稳定货源。光靠同学不要的东西不够,得有一个固定的回收渠道。”
“那你打算咋找?”
周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爸,你认识多少收旧货的?”
我愣了。
这条街、附近几个村、城北的旧货市场——我蹬了二十年三轮,收旧家电、卖二手货,认识的人从收废品的到旧货市场老板,从木工厂下脚料的到废品回收站站长,数都数不过来。
但我从没觉得这算个本事。这算啥本事?认识一帮底层人,能算本事?
“你想让我帮你找?”我问他。
“不用找,”周鹏说,“你告诉我路线就行。我自己去谈。”
我看着他的脸。太阳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打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堆“破烂”中间,身边是他修好的台灯、擦干净的电饭锅、打磨了一半的书架。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是破烂,是钱。
“行。”我说。
就一个字。
周鹏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屋了。我把院门关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王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我脸色好点了,小声问:“你俩和好了?”
“本来也没吵。”
“你那叫没吵?”
我没回她。我走过去坐在灶台边,看她切菜。王翠兰切了两刀,忽然说了一句:“你儿子随你。”
“啥随我?”
“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没吭声。
“但他比你强,”王翠兰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你倔是嘴硬,心里没底。他倔是心里有数。这娃,书没白念。”
锅里的烟冒上来,呛得我眼睛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鹏把纸箱里的东西又重新归了一遍类,在院里摆了三排。鞋一排,小家电一排,书和杂货一排。每一件上面都贴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修复方案和预估售价。
我吃完饭蹲在门口抽烟,看他忙活。街坊的闲话还在继续,王婶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又往里瞅了一眼,嘴里啧啧啧的。我没理她。
“爸,”周鹏忙完了,走到我旁边蹲下,“明天我去找老赵头谈合伙的事。你去不去?”
“我去干啥?你俩谈呗。”
“你是见证。”
我扭头看他。他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见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一点。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我去帮他谈生意,他是要我去看着——他要让老赵头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个事,他后面有家人撑着他。
“行。”我说。
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
“明天一早。骑你那个三轮去。”
周鹏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天太黑,我没看清。但我觉得应该是笑了。我儿子笑的样子,我好像好久没见过了。这书,好像真没白念。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做了个梦,梦里周鹏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我带他去旧货市场,他指着人家摊上的一个破收音机说“爸这个修好了还能听”。那会儿他才六岁。后来收音机修好了,他抱在怀里听了一整天的评书,吃饭都不撒手。
我躺床上想了半天,六岁的周鹏和二十二岁的周鹏,好像没怎么变。
王翠兰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门,院子里周鹏已经起来了,正往三轮车上装东西。他把修好的那个台灯、电饭锅都装上了,还有几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些啥。
“装这些干啥?”我问他。
“带给老赵头。”
“他缺这些?”
“不是给他的。是样品。让他看看旧物修复以后能卖什么价。”
样品。我咂摸了一下这个词,从没想过破台灯还能叫“样品”。我把车钥匙掏出来,这是我那辆老三轮的钥匙,跟了我八年了,钥匙柄上的塑料都磨没了,只剩个铁片。
周鹏接过去插上,一拧,电机嗡的一声响了。
“电充满了。”他说。
“你昨晚充的?”
“嗯。”
我没说话,去灶台拿了两个馒头,扔给他一个。我俩蹲在院门口,一人一个馒头,就着早晨的凉风啃完了。
出巷子的时候,老孙正巧推门出来倒尿壶,看见我和周鹏一个骑车一个坐车斗,愣了好几秒:“哟,老李,你俩这是上哪去?”
“办事。”我扔下两个字,催周鹏加速。
三轮车突突突地出了巷口,拐上大路。晨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坐在车斗里——平时都是我骑车载别人或者拉货,今天换我儿子骑车带着我。周鹏的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握着车把,拐弯的时候会提前打转向灯。
这点比我强。我骑车从来不守规矩,能钻就钻。
大学城在城东,离我家四十多分钟的路。到了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这条街我熟,以前来学校看周鹏的时候走过几回,沿街都是小饭馆、打印店、奶茶铺,热热闹闹的全是学生。
但老赵头的废品站在街尾巴上,再往里走就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学生基本不到那儿去。
拐过最后一个弯,我看见了那个铁皮棚子。
棚子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的样子,顶上搭着石棉瓦,墙上锈迹斑斑。棚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废品——纸箱压成捆、塑料瓶装进大麻袋、废旧电器摞了好几层,最上头是几个老式大屁股电视机,屏幕碎了,壳子上落满灰。
空地上还有一个秤,一台老式台秤,秤砣都磨亮了。
但没人。
“老赵头?”周鹏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把三轮车停好,跳下来往棚子走。我跟上去,棚子没锁门,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夹着铁锈味冲出来。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点光。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边,被褥卷成一团。桌上放着个电磁炉,电磁炉上面搁着个不锈钢盆,盆里是半碗吃剩的面条,油花都凝了。
“赵叔?”周鹏又喊了一声。
棚子后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阵咳嗽,咳得又闷又长,像拉风箱漏了气。
我俩绕到后头。
赵大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旧电机。他手里拿了把螺丝刀,正往一个电机壳子里捅,捅了半天没捅开。旁边放着个锤子,锤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都磨得起毛了。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手上的皮肤都皱得跟老树皮似的,穿着一件旧工装,口袋撕了个口子也没缝。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的姿态就像是这片废品的一部分——被放在角落里很久了,没人动过。
“赵叔。”周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赵大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整个人都亮了。
“小周!”他放下螺丝刀,抓着周鹏的胳膊站起来,腿好像不太好使,站直了还晃了一下,“你毕业了?”
“嗯,昨天刚回来的。”
“好好好——”赵大河连着说了三个好,然后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爸。”
“哎呀!”赵大河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伸过来,“老哥你好你好,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
“你这腿咋了?”周鹏看着他的膝盖。
“没事,前阵子下雨滑了一跤,肿了几天,快好了。”赵大河摆摆手,不当回事,“你怎么想着过来了?我昨天还翻账本,想着你毕业了应该不会来了——”
“赵叔,你账本里的那张纸条,我看到了。”
赵大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成了一种我形容不来的表情。他搓了搓手,又咳了两声,咳完了才开口:“那个啊——我就是随便写写,你别当真。你一个大学生,不能干这个。”
“为啥不能?”
“这活儿脏,说出去不好听。”赵大河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干了一辈子,儿子都不认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听出来了,平静底下埋了很深的东西。儿子不认他这件事,他已经接受了很多年,但不代表不疼。
“你儿子——他在哪儿?”我问了一句。
“省城,坐办公室的,挺好的。”赵大河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十几年没见了,上回打电话还是五年前,他让我别去找他,说他单位同事不知道他爹是收破烂的。”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周鹏把那个红皮账本从包里拿出来,递给赵大河:“赵叔,你这本账我看了三遍。你记了三年,每一天每一笔都在。你一个人,一辆三轮,一个月平均挣九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啥概念?”
“这比你儿子坐办公室挣得多。”
赵大河张了张嘴,好像从没想过这个角度。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账本,手指在上面摸了又摸。
“挣得多有啥用,”他摇了摇头,“还不是收破烂的。”
“收破烂怎么了?”周鹏说,“你把废旧物变成能卖的东西,这是手艺。你一个人撑起了这条街的回收,学校几万学生扔的东西你给捡回来了,这是本事。赵叔,有手艺有本事,不丢人。”
赵大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边,听着儿子说这些话,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昨天我在巷子里骂他上学上傻了,邻居笑话他大学生收破烂,我还跟着脸红。现在他站在这里,对一个收了一辈子废品的老头说“有手艺有本事不丢人”,字字句句都跟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是一个坑。
“小周,你想干啥?”赵大河抬起头来,眼眶红着,“你直说。”
“合伙。”周鹏蹲下来,跟赵大河平视,“你出地方和手艺,我出方案和销路。以前你收了废品卖给回收站,中间被人抽走一道钱。我们不这样了。我们自己修复,自己卖,利润归自己。”
“修好了能卖出去?”
周鹏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把车斗里的台灯和电饭锅拿下来,摆在赵大河面前。
“这个台灯,同学扔的时候灯罩碎了、电线断了。我换了根电线,换了个灯罩,成本八块。二手平台上标价四十五,昨天有人出到三十五我没卖。这个电饭锅,内胆刮花了,锅盖坏了,我从另一个锅上拆了盖子换上,成本十五,标价七十。”
赵大河拿起那个台灯翻来覆去地看,又试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嘴抿得紧紧的。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问周鹏。
“跟你学的,”周鹏说,“大一那年我骑车摔了,手机屏碎了,在你这儿坐了半个下午,看你修了一台老收音机。后来我隔三差五来,你教我认各种电机型号、教我看电路图、教我拆零件不伤壳子。赵叔,你说你这辈子教过两个人,我是第二个。”
赵大河蹲不住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对着那堆废电机。他的背影一耸一耸的,过了好半天才转回来,脸上是湿的。
“小周,老头子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念了大学,找个体面工作不好吗?为啥非得干这个?我干了一辈子,知道这行的苦。夏天臭、冬天冷、别人看你一眼都嫌脏。”
周鹏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台灯关了,放回三轮车上,又拿起电饭锅擦了擦。
“我大学四年,靠兼职挣的生活费,没动过家里一分钱。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在快递站卸过货。”他把电饭锅放好,转头看着赵大河,“有一回在快递站搬货,从晚上六点干到凌晨两点,挣了一百二。回家的路上我骑车经过你这儿,你棚子里灯还亮着,你在修一个旧电扇。我进来跟你坐了一会儿,你也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那杯水比你给我一百二都值。”
“所以?”赵大河没听懂。
“所以——”周鹏想了想怎么说,“赵叔,我见过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我同学签了大公司,工资听着挺高,但去掉房租吃喝剩不下几个。他们每天坐地铁两个小时上班,加班到半夜,一个月挣的钱够买人家一台手机。我爸蹬三轮收旧货,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千。老赵头收废品,一个人一个月九千。到底哪个体面?”
赵大河愣住了。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周鹏说,“是你自己挣的。你教我的手艺,我要让它值钱。你一个人能挣九千,咱俩加起来,三个月以后要是一个月挣不到五万,算我输。”
赵大河嘴巴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周鹏,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变形的手上。
“五万——”他念了一遍,像个从没听说过的数字。
“对半分,”周鹏说,“你出地方和手艺,占一半。启动资金我出,亏了我自己担,不用你掏一分钱。”
“那可不行,”赵大河急了,“哪有亏了让你担的道理——”
“因为我不会让它亏。”周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赵叔,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赵大河站在那里,佝偻的腰杆微微直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其实手早蹭干净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我蹲在一边,从头到尾没插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儿子跟老赵头谈生意,谈的不是合同不是股权,谈的是手艺值多少钱、一个人该不该被看得起。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也不知道他从哪学的。
赵大河在废品堆旁边转了两圈,停下来,拿起那个台灯又看了看,然后看着周鹏说:“小周,你说的这些我不全懂。但我信你。”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然后转身对着周鹏,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动作——他把腰挺直了,伸出手。
周鹏握住了。
“师傅。”周鹏叫了一声。
不是赵叔,是师傅。
赵大河握着周鹏的手,嘴巴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他松开手,赶紧低下头去搬那堆废电机,假装在收拾东西,但肩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点了根烟。
太阳升高了,废品站前面的空地被晒得晃眼。那些摞着的废旧电器、压成捆的纸箱、装满瓶子的麻袋,在阳光下看起来也没那么破了。我抽了两口烟,想起昨晚自己骂的那些话,脸上烧得慌。
“爸。”周鹏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先把脸上的表情整好了才转过去。
“嗯?”
“我跟赵叔去趟村里的加工坊,他有个老朋友的旧仓库可以租,一个月八百,我想去看看。”
“你们去呗。”
“你——”
“我去你小卖部看看你妈,下午再过来。”
其实我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周鹏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多说,帮赵大河把三轮车推出来。他俩一老一小,一个腿脚不好一个瘦瘦巴巴,推着两辆三轮车沿着街尾巴往外走。老赵头的车上装着那堆旧电机,周鹏的车上放着台灯和电饭锅。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佝偻一个笔直,叠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把烟抽完,然后走到废品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铁皮棚子里还是乱,折叠床上的被褥破了个角,电磁炉上的面条还没倒。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赵大河同志荣获先进工作者称号”,落款是1987年。
三十多年前的奖状,他还贴着。
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掏出手机给王翠兰打了个电话。
“咋了?”她接起来就问,“你跟儿子又吵了?”
“没吵。”
“那咋想着给我打电话?”
“翠兰,”我顿了顿,“咱儿子好像——真的挺厉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翠兰的声音变了调:“你现在才知道?”
我挂了电话,骑上周鹏留下的那辆三轮,往小卖部的方向蹬。一路上风呼呼地吹,我脑子里全是刚才老赵头伸出手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一句话,但我想不起来是谁说的。
好像是周鹏小时候,我教他学骑车的时候说的。我说:“人不管干啥,腰杆要直。”
今天老赵头的腰杆直了。
是我儿子帮他直的。
从老赵头那儿回来之后,周鹏就跟长在了废品站似的。
一连好几天,他早上一睁眼就走,晚上摸黑才回来,衣服上全是灰,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王翠兰心疼得不行,晚上给他手上抹碘伏,一边抹一边瞪我,好像他手上的口子是我划的。
我嘴上不说,心里也犯嘀咕。这都四五天了,除了那天带回来几个破电机拆了装装了拆,没看见一分钱进账。
巷子里的话越来越难听。
王婶现在逢人就说:“李家那娃啊,大学毕业找了个收破烂的活儿,天天往大学城跑,比上学还积极呢。”
老孙在巷口下棋,看见我路过就故意大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跟咱一样早点出来混社会。”
我低着头走过去,拳头攥得死紧,但没吭声。
第五天下午,我蹬完几趟活儿回来,把三轮停门口,正打算进屋喝口水,周鹏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洗过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爸,你跟我去趟大学城。”
“又去?你那废品站还没折腾够?”
“不是废品站,”他把袋子放三轮车斗里,“去咖啡馆。”
我以为我听错了。“你去咖啡馆干啥?找工作?”
“谈生意。”
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跟那天说“一年挣三十万”一样。平平淡淡,不像开玩笑。
我把水杯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牛仔裤球鞋,手里拎着的袋子里不知道装了啥,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利索了点。
“你跟谁谈生意?”
“上次我卖出去的那个书架,买家是大学城咖啡馆的老板。她说想批量订货,让我今天过去聊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书架——就是他从同学那里收来的破书架,边角磕坏了、漆也掉了好几块的那个。他打磨了两天,重新上了清漆,拍了照片挂到二手平台上。我记得他标的价是一百五,当时我还说谁花一百五买个二手书架,新的也才两百多。
“卖了?”我问他。
“卖了。买的人就是咖啡馆老板,她说看上那个做旧的感觉。”
“做旧的感觉——”我品了品这四个字,“那不就是在旧货上刷了层漆?”
“不一样的。”周鹏难得笑了一下,“爸,你到底去不去?”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早上蹬三轮穿的这件汗衫,领口都懈了,腋下还有一圈汗渍。我进屋换了件干净点的短袖,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王翠兰追出来塞了两百块钱给我。
“你干啥?”
“万一要请人喝杯咖啡啥的,身上不能没钱。”她把钱拍我手里,压低了声音,“你跟着去,别让你儿子被人忽悠了。”
我把钱揣兜里,坐上三轮车斗。周鹏骑车带着我,沿着老路往大学城方向骑。路过巷口的时候,王婶正在门口收衣服,看见我俩一老一小蹬着三轮车出门,嘴张了一下,估计又在酝酿什么好话。我没给她机会,催周鹏加速。
大学城的咖啡馆在西门那条街上,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慢时光咖啡”。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用心,门口摆了几盆绿植,玻璃擦得锃亮。
周鹏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我下了车,看着咖啡馆的玻璃门,又看了看我们那辆破三轮,下意识想让他把车挪远点。
“就停这儿。”周鹏说,然后把两个大袋子拎下来,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我跟在他后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咖啡馆里头凉快得很,空调开得足足的。墙上挂着几幅画,桌椅都是实木的,擦得反光。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姑娘,看见周鹏进来,冲他笑了笑:“鹏哥来了,老板娘在二楼等你。”
她认识周鹏?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鹏已经拎着袋子上楼了。我跟上去,木质楼梯踩得咯吱响。二楼比一楼小,只有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看着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抬起头看见周鹏,站起来伸出手:“周同学——不对,现在该叫你周老板了。”
“叫我周鹏就行,”周鹏跟她握了握手,然后侧身指了指我,“这是我爸。”
“叔叔好,我叫韩静。”她笑着跟我握了握手,手势很干脆,“您养了个厉害儿子。”
我还没来得及客套,韩静已经拉开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叫服务员再上两杯咖啡。我坐在那里,屁股底下的椅子是真皮的,软得我直往下出溜。
周鹏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先是一个旧木相框,边框是深棕色的实木,上面的漆已经重新上过了,但保留了原来的一些磕碰痕迹。相框背面用卡纸封得整整齐齐,里面装了一张手绘的咖啡馆外观图。
然后是三个改造过的旧物摆件——一个是用老式门把手改的挂钩,上面刷了古铜色的漆;一个是用老木板裁成的置物托盘,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木板上的纹理还留着;还有一个是一盏用旧水龙头改的台灯,灯座就是水龙头的底座,灯泡从出水口伸出来,暖黄的光打下来,照在桌面上。
韩静拿起那盏水龙头台灯,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水龙头是从学校老教学楼拆下来的,底座打磨过了,电线走的内部。”
“太有意思了——”韩静放下台灯,又拿起那个门把手挂钩,“这种老物件的感觉,新的完全做不出来。我之前跑了好几个家居市场,想找类似的装饰,要么太贵要么太假。”
她把几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周鹏。
“上次那个书架,我放在二楼,客人特别喜欢坐那个位置。有人说在那种老书架上放一本书,感觉整个下午都慢了。”她笑了笑,“所以我就在想,二店能不能整体用这种风格。旧物改造的家具、摆件、灯饰,统一做旧感,给人那种老时光的感觉。”
“你二店多大规模?”周鹏问。
“不大,一百多平。需要大概二十件左右的家具和装饰,包括书架、桌椅、吧台、墙面装饰。”韩静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装修方案给他看,“但我的预算是死的。新家具买下来要四万多,超过太多了。”
周鹏看了一眼方案,想了几秒钟,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韩姐,我算过。二十件旧物改造家具和装饰,材料成本大概在四千左右——旧物回收渠道我已经打通了,大学城后门那个废品站是我合作方,加上我爸认识的好几个旧货市场老板,木头和老物件的供应没问题。修复和加工的人工成本大概在三千——我跟我师傅两个人干,他手艺比我好。加起来成本七千,加上运费和安装,控制在八千以内。”
“八千?”韩静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二店开业的时候,每件东西旁边放一个小卡片,写上这件东西原来是什么、从哪来的、谁改造的。等于是给我的加工坊做个广告。广告费我不收你钱,抵差价。”
韩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她放下杯子,笑了。
“周鹏,你真是学计算机的?我怎么觉得你学的是工商管理。”
“计算机,”周鹏说,“但做生意不难。算清楚两边的账,找到都能接受的那个点,就行了。”
韩静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推过来——是一份简单的订货意向书,上面写清楚了品类、数量、交付时间和价格。
“定金百分之三十,”她指着纸上的数字,“剩下的货到付款。我要下个月中之前全部交付,能行吗?”
周鹏看了一眼,点头。
“能行。”
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签字的手——还是那双指甲缝里带着灰的手,但写的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鹏把空袋子扔进三轮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饿了。”
“八千块——”我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签的那个单子,是八千块?”
“嗯。”
“成本七千,你挣一千?你忙活一个月挣一千?”
“爸,那是第二笔生意。”周鹏把三轮车钥匙掏出来,“第一笔生意的利润你没算。”
“啥第一笔?”
“上次那批同学不要的东西,到今天为止,全部卖完了。”
我瞪大了眼睛。
“净利四千三。”
他跨上三轮车,回头冲我晃了一下钥匙:“走,回家。今晚让我妈做红烧肉。”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斗里,风吹得脑子嗡嗡响。我想起那天他在院子里拆纸箱,我骂他上学上傻了、脑子读坏了,街坊在旁边看笑话。想起他修了一整夜的台灯,手指上全是灰。想起那个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现在那个台灯卖了四十五。
书架卖了一百五。
一堆被人家扔掉的破烂,在他手里变成四千三百块现金。还不算今天签的这八千块订单。
“周鹏。”我在后头喊他。
“嗯?”
“你算过没有,按这个势头,你三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我听清了。
他说:“爸,我之前的算法太保守了。”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他的后背。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挺得直直的,骑车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再拐弯。这条路他骑了四年,从学校到家、从家到学校,以前是上学,现在是回家。但他的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
回到家,周鹏把八千块的订货单往桌上一放。王翠兰拿着看了半天,抬头问我:“这是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他签的。”
王翠兰把单子放下,进厨房做饭去了。她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都响,咚咚咚的,像是把什么情绪都剁进了砧板里。我走过去一看,她在流眼泪,但脸上是笑着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鹏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王翠兰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我倒了杯酒,想跟他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说了。
韩静那笔订单不小。
二十件旧物改造家具,一个月内交付。老赵头的废品站里堆的料只够做三分之一,剩下的得去找。
“爸,你之前说认识城北旧货市场的人?”
周鹏一早问我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画草图。他借了老赵头一个旧门板,架在两张凳子上当桌子,上面铺满了图纸和尺寸表。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有书架、吧台、挂墙装饰架,每一样旁边都标着尺寸和需要的旧木料规格。
“认识,”我说,“老马,在那市场卖二手家具十好几年了。他还欠我一顿酒。”
“今天去?”
我看了看院子里那辆旧三轮,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画图的儿子。
“走。”
城北旧货市场在老城区边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蹬三轮得一个多小时。周鹏把充电器扔车斗里,说怕回来的时候电不够。我没说啥,但心里知道他是怕回程拉货把电耗光了。
这孩子,什么都算到了。
到了市场,老马正在店门口给一个旧衣柜打磨,满身的木屑。看见我从三轮上下来,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保田?你小子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我儿子。”
“哎呦!”老马把砂纸一扔,过来拍周鹏的肩膀,“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跟着你来市场拉过货。”
“那是七八年前了。”我说。
“现在干啥呢?大学毕业了吧?在哪上班?”
周鹏还没开口,我先说了:“没上班。自己干。”
“干啥?”
“旧物回收再生。”周鹏接过话,从包里拿出一张清单递过去,“马叔,我需要一批旧木料。老门板、旧房梁、拆下来的老木板都行,要实木的,不要复合板。尺寸和数量上面写了。”
老马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挑得老高。
“你要这么多?干啥用?”
“做旧物改造家具。咖啡馆订单,二十件,一个月交付。”
老马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我:“保田,你儿子学啥的?”
“计算机。”
“计算机?”老马又看了一遍清单,然后哈哈大笑,“你这计算机学得有意思,比我这木匠还懂木头。你要的这些料,我这儿有八成,剩下两成我带你去隔壁老赵那儿拿。但是我跟你说,旧木料这东西不好弄,得会挑,不然买回去全是废的。”
“所以我带了帮手。”周鹏看了看我。
老马也看了看我,忽然笑得更厉害了:“保田,你蹬了二十年三轮收旧货,今天总算派上正经用场了。”
“滚蛋,”我骂了他一句,“我一直都很正经。”
嘴上骂着,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翻。
我蹬了二十年三轮,沿街收旧家电、跑旧货市场淘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粗人。可周鹏说这是“供应链”——他不会用这么洋气的词跟我说,但他看我那一眼的意思我懂:爸,你这二十年没白干。
老马带着我俩在市场里转。这个市场我熟,每一条过道、每一个摊位,闭着眼都能走。哪家卖旧家具、哪家卖旧五金、哪家老板好说话、哪家老板喜欢在称上做手脚,我门儿清。
到了老赵的店,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老马带着人来,站起来打招呼。老马把单子给他看,老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了个数。
“贵了。”我开口了。
老赵看我一眼:“这位是——”
“我爸。”周鹏说。
“你爸说得对,是贵了。”老赵笑了一下,“但我这木头是好木头,拆的老房子房梁,几十年了,不变形不开裂,比新木头都结实。”
“那也贵了,”我说,“你这木头放了多久了?至少两年了吧?压在这儿占地方,再不卖就真废了。”
老赵瞪着我,我也瞪着他。
瞪了大概五秒钟,老赵忽然笑了:“行吧,你懂行。降一成。”
“两成。”
“一成半,不能再少了。”
“成交。”
我从兜里掏出根烟递给老赵,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蹲在旧木料堆旁边抽着烟,把价钱定了。
周鹏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等老赵进去开单子的时候,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爸,你刚才砍价的样子,比我见的所有销售都厉害。”
“这是夸我?”
“嗯。”
我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被儿子夸的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反正耳朵根有点烫。
从城北旧货市场出来,三轮车斗里装了半车旧木料,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最上面还盖了一层防雨布。周鹏骑车,我坐车斗里扶着木料,一路往回走。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一家木工厂门口堆着小山似的木头下脚料,长短不一的木板、木条、木块,有的还带着树皮,散在路边没人管。
“停车。”我拍了一下周鹏的肩膀。
三轮车靠边停下。我跳下车,走到木工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机器声轰隆隆的,几个工人在里面忙活。门口传达室里坐着个光头,正拿手机刷视频。
“找谁?”光头抬头看我。
“你们外面这些下脚料,卖不卖?”
“那些?”光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堆废木头,“那是废料,过两天找人拉走扔了。你要的话随便拿,不要钱。”
“不要钱?”
“不要。省得我们自己处理还要花钱。”
我转身回到三轮车旁边,对周鹏说:“听见没?不要钱。”
周鹏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不要钱的料,质量行不行?”
“行不行?你下来看看。”
周鹏跳下车,跟着我走到那堆下脚料旁边。我蹲下来,扒拉了几下,挑出一根半米长的木板,递给周鹏。
“这是松木的,虽然不长,但做小摆件、相框、挂钩都够了。这些碎块可以拼起来做装饰板。这些圆的边角料,打磨一下能当杯垫。”我一边翻一边说,“你那个咖啡馆订单,不是还有些小件吗?书架、吧台用旧木料,这些小的装饰和摆件,用下脚料就够了。一分钱不用花。”
周鹏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挑出来的东西,好一会儿没说话。
“咋了?”我问他。
“爸,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干?”
我愣了一下。
怎么没想过?其实想过,想过很多次。年轻的时候收旧家电回来,修好了再卖,挣的差价就那么一点。想过租个店面搞二手家电专卖,但当时周鹏还小,王翠兰身体又不好,每个月吃药就要好几百。我不敢冒险,不敢把三轮换成店面,不敢把流动生意做成固定摊子。一拖就是二十年。
“我跟你不一样,”我把挑好的木料往车斗里放,“我那时候,家里等米下锅。今天不挣钱,明天就没饭吃。没本钱也没胆子折腾。”
周鹏帮我把木料码好,用绳子重新捆紧。
“那现在呢?”他问我。
“现在啥?”
“现在有我。你不用等米下锅了。”
我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
然后我使劲把绳子拽紧了,打了个死结,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头再来拉一趟,先把这些送回去。”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老赵头正在棚子里修一台破电扇。看见我俩拉回来这么多木料,他出来一看,拿起一根旧房梁木头闻了闻,又拿手指弹了两下,听声音。
“好料。”他点点头,“够干一票的。”
周鹏把韩静的订货单贴在棚子墙上,旁边又贴了一张时间表,从今天到交付日,每一天要加工什么、完成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师傅,接下来一个月要辛苦你了。”周鹏说。
老赵头看了一眼时间表,又看了看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木料,转头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
“老哥,你儿子使唤起人来,跟你一样不客气。”
“随我。”我说。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废品站空地上的木料被分成了三堆:大件区、小件区、装饰区。老赵头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周鹏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泡在清水里去锈。我在旁边帮忙搬木头,搬完了坐在废品堆旁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王翠兰。
“你俩啥时候回来?饭都热了三回了。”
我看了看周鹏,他正在跟老赵头对明天的工序,两个脑袋凑在一盏工地灯下面,一个头发花白一个头发乱糟糟,影子投在铁皮棚子上,一晃一晃的。
“快了,”我说,“你们先吃,给我俩留点。”
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有点酸,但心里头是亮的。
老马今天在市场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他说:“保田,你儿子这书读得比你值。”
对。比我值。
但他忘了一件事——周鹏这脑子是天生的,可他用来赚钱的那些东西——怎么挑旧木料、怎么认木头好坏、哪个市场的料便宜、哪个路口有木工厂下脚料——这些是我教他的。
不是专门教的。是他从小跟着我,坐在三轮车斗里,看我收旧货、砍价、挑料,一天一天看会的。
我以为他早忘了。
他没忘。
韩静的订单按时交付了。
二十件旧物改造家具和装饰,用了一辆小货车拉了整整两趟。咖啡馆二店开业那天,韩静给周鹏发了一段视频——店里坐满了人,靠墙那排旧门板改的书架上摆着书,水龙头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问店员这些东西卖不卖。
周鹏把视频给老赵头看。老赵头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还给周鹏的时候,嘴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去收拾那堆旧电机了。他的背影一抖一抖的,但我已经习惯了——这老头最近老这样。
“慢时光二店”开业后不到一周,周鹏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
先是大学城另外两家咖啡馆的老板找过来,问能不能帮他们也做一些旧物风格的装饰。然后是几个学生,说在朋友圈看到照片,想买那个水龙头台灯。再然后是一个在镇上做民宿的人,通过韩静找到了周鹏的电话。
“你就是那个用旧门板做书架的人?”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我这边有个民宿,十三间房,想统一用旧物风格。能不能做?”
周鹏在院子里接的电话,我在旁边修三轮链条。他听对方说了几分钟,然后说:“你把民宿地址发我,我明天过去看。”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继续打磨手里的一块旧木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是订单?”我问他。
“嗯。民宿的,要的东西比韩静那单大不少。”
“多大的单?”
周鹏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我:“十三间房,加上前台、餐厅、公共区域,估计得做上百件东西。”
上百件。
我倒吸了一口气,扳手差点掉地上。上次二十件,他跟老赵头两个人连轴转干了将近一个月才做完。上百件,光靠两个人根本不可能。
“你接不接?”我问他。
“接。”周鹏站起来,把打磨好的木板立在墙边,“但是得换个干法。不能再全靠我跟赵叔两个人了。”
“那你打算咋办?”
“回老家。”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干啥?”
周鹏指了指院子里堆着的旧木料和旧物件:“爸,上次回村里喝喜酒,我注意到一个事——咱村里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老物件。破风车、旧石磨、老门板、土陶罐,扔在院角吃灰,没人觉得是钱。”
“那些能干啥?”
“民宿老板要的就是这种。城里人觉得老物件有‘年代感’,越旧越值钱。问题是光靠废品站和市场收,量不够。”他顿了顿,“我想回村看看,跟村支书聊聊,看看能不能在村里设一个收购点和加工点。”
我把扳手放地上,站起来看着他。他又变成那副表情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说出来只是在通知你。
“你都想好了还问我?”
“我没问你。我通知你。”
我骂了他一句,没真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俩骑着三轮车回村了。
老家在城郊的周家沟,离城里五十多里路,以前是典型的穷村子,这些年搞新农村建设,路修好了,房子也翻新了不少,但年轻人还是往外跑,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
三轮车进了村口,我还没来得及感慨,迎面就碰上了我二弟李保财。
李保财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看见一辆三轮车突突突过来,下意识站起来看,等看清车上的人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保田?你咋回来了?”他走过来,又看见周鹏,“鹏鹏也回来了?毕业了?”
“二叔。”周鹏叫了一声。
“毕业了,”我从三轮上下来,“回来看看。”
“看啥?你爹妈的坟清明不是刚扫过?”李保财上下打量着我俩,目光在那辆破三轮上停留了好几秒,“你咋骑个三轮回来?你那辆呢?”
“这也是我的。”
李保财没再往下问,但脸上的表情我已经读懂了。他在想:我哥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回村还是骑个破三轮。
“二叔,村支书还在老地方办公吗?”周鹏把话题岔开了。
“你说老陈?在,村委会没搬。你们找他干啥?”
“谈点事。”
李保财的眉毛挑了一下,嘴动了动,估计是想问“你一个刚毕业的娃能跟村支书谈啥事”,但看见我已经在瞪他了,他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他在呢,你们去吧”。
村委会在村口大槐树旁边,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村支书老陈在二楼办公室里,看见我和周鹏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迎了两步。
“这不是保田吗?好长时间没见了,在城里发财了?”
“发啥财,蹬三轮的命。”我跟老陈握了握手,“这是我儿子周鹏。”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小时候跟你爸来村委会,躲在后面不敢说话,现在大小伙子了。”老陈笑着给周鹏也握了手,“啥事啊你们跑一趟?”
周鹏开门见山:“陈叔,我想在村里设一个旧物收购点和加工坊。”
老陈的笑容凝了一下:“旧物?啥旧物?”
“就是村民家里那些闲置的老物件、旧家具、废旧木头。我收上来以后修复改造,加工成民宿和咖啡馆的装饰家具,再卖出去。”
老陈听了,没马上表态,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
“这个——听着新鲜。但你要知道,咱村里这些东西是不少,可都是人家用了几辈子的,你让他们卖,不一定舍得。再说了,你收上去,万一卖不出去呢?”
“所以我想先试点。”周鹏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是韩静咖啡馆的实拍图,“陈叔你看,这个书架用的是城里旧货市场的旧门板,这个台灯用的是老水龙头。做好以后,咖啡馆当宝贝似的摆着,客人拍照发朋友圈,等于免费帮我们打广告。”
老陈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这些东西——真有人买?”
“韩姐的咖啡馆二店开业第一周,有好几个客人问这些家具卖不卖。昨天一个做民宿的联系我,要定上百件。”周鹏把手机拿出来,翻出民宿老板发的房源照片给老陈看,“他十三间房,每间都要按这个风格做。光靠城里的回收站和旧货市场,原材料不够。”
老陈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
楼下的村委会大院外头是村里的主路,路边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旁边就是周家老三家的院子,院里墙角堆着个破石磨,石磨上晒着一双解放鞋。
“你说的那些老物件——”老陈转过身来,“咱村里确实遍地都是。就拿这个石磨来说,家家户户以前都有,现在通了电,没人用了,扔院里嫌占地方,搬又搬不动。你们要是能把它变成钱,村民肯定愿意。”
“不只是收购。”周鹏说,“我跟赵师傅学了旧物修复的手艺,但我一个人做不了上百件。村里有会木工的老人、有手巧的妇女,我想找一块闲置的旧房子或者仓库,改成加工坊,优先雇村里的人来干活。这样既能解决产量问题,也能让留守的人多一份收入。”
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认真地看了周鹏一眼,又转过头来看我:“保田,你儿子真学计算机的?”
“学计算机的。”我说。
“学计算机的咋懂这些?”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到底从哪学的?
“陈叔,”周鹏把照片收回来,平平静静地说,“我大学四年靠兼职挣生活费,发过传单做过家教搬过快递,见过很多底层人是怎么挣钱的。我不是来画饼的。收购价按市场行情走,现款现结,不赊账不压价。加工坊的工人按月发工资,不拖欠。我身上有多少钱能烧,我心里有数。”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戴上。
“走,带你去看几个地方。”
他带我们看了三处村里的闲置房。
第一处是村东头的老村部,二十年前的平房,三间,院子很大,但屋顶漏雨,窗户框子都朽了。第二处是以前的小学教室,学校合并以后空了好几年,操场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但房子本身还能用。
第三处在村尾,是一栋老宅子,主人全家搬去了城里,托村委会代管。宅子不大,正面三间瓦房,侧面有个偏房和一间大仓库——以前是主人家放粮食和农具用的。仓库四面墙还结实,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面积大概有一百来平。
周鹏站在仓库门口往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空地,又看了看旁边那棵老槐树。
“陈叔,这个仓库租金多少?”
“你真要租?”
“租。”
老陈搓了搓下巴:“这房子是村里代管的,租金不高。一个月八百,但有个条件——你要是请人干活,优先请咱村的人,特别是那些家里困难的留守人员。”
“成交。”
周鹏伸出手。老陈握住了,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周鹏,我丑话说前头。你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万一干不下去跑路了,村里这些老人妇女的工资可不能拖。你要是拖了,你爸在村里这脸就没地方搁了。”
“陈叔,你放心。”周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我爸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抬不起头。”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嘴里的烟差点咬断了。
从村委会出来,我让周鹏带我在村里转了一圈。
周家沟不大,满打满算两百来户人家。年轻的基本都出去了,剩下的要不是走不动的老人,就是带孩子的妇女。我们走到村中间周老四家门口,他家院门开着,院子里坐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旁边墙角堆着一个破风车。
风车是手摇的那种老物件,木头轮子已经裂了,但整体架子还在。我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用这玩意儿扬谷子,后来有了电动脱粒机,这些风车就全废了。老太太看见我,眯着眼认了半天:“你是——保田家的?”
“婶儿,是我,保田。”我蹲下来跟她说话,“您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你小时候偷我家枣子,让我追了半条街。”老太太笑起来,牙都掉没了。
我也笑了。
周鹏没听我俩叙旧,他走到那个破风车旁边,蹲下去仔细看。风车的木头已经干裂了,但用的是老榆木,质地还在,裂纹也不深。他拿手推了一下轮子,轮子嘎吱嘎吱转了半圈,卡住了。
“奶奶,这个风车您还要吗?”周鹏回头问老太太。
“那个啊?多少年不转了,你要的话拿走,省得我儿子过年回来还说占地方。”
“我不是白拿。一百块,我收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周鹏:“你娃说啥?一百块钱买这个破烂?”
“不是破烂,”周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木头拆下来,打磨上漆以后能做很多东西。您要是愿意卖,我现结。”
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是早上王翠兰塞给我的那两张。老太太拿着钱,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相信这一百块是真的。
“这钱——不是假钱吧?”
“真钱。”我说。
老太太把风车卖了的事不到一顿饭工夫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我和周鹏还在村头看老槐树底下的几块旧磨盘呢,就有好几个人找过来了。有拎着破陶罐的,有拖着旧门板的,还有人扛着两个老式马灯,说是在阁楼上放了几十年了,问周鹏要不要。
周鹏挨个看了,品相好的当场收了,现款现结。品相太差的他说暂时不收,但给人家留了电话,说以后有别的再联系。
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收了十几件东西。花出去不到一千块。
回去的路上,周鹏骑着三轮,我坐在车斗里,身边堆着旧风车、老门板、几个土陶罐和两盏马灯。风车的木轮子在颠簸中嘎吱嘎吱响,像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
“爸。”
“嗯?”
“这些风车木头,拆下来重新打磨,做墙面装饰或者床头柜,在民宿那边至少卖四五百一件。”
我算了一笔账。一百块收的,四五百卖,光这个风车的利润率就是四五百。村里像这样的老物件有多少?家家户户都有几件,加起来可能是几百件、上千件。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周鹏在前面骑车,后脑勺对着我。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上印着一小片汗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三轮车在乡村公路上突突突地跑,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那时候带我去收旧货。”
我没应声,别过头去看路边的玉米地。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不舒服。
从村里回来后,周鹏跟上了发条似的,整个人转得更快了。
他用第一笔盈利——就是韩静那单的利润,加上大学四年攒下的钱,凑了两万多块,把村尾那个老宅子的仓库租了下来。老陈头帮忙找了几个人,把仓库的墙补了、地面铺了水泥、电线重新走了一遍。周鹏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几台二手木工设备——一台打磨机、一台小型的切割机、还有老赵头舍不得买的电动螺丝刀。
老赵头来看了一次,站在那些设备前面摸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用的最好的工具就是我那把螺丝刀。”
“以后不用了,”周鹏说,“这些你随便用。”
老赵头没接话,把工具箱放在新铺的水泥地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螺丝刀、扳手、锤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新工作台上。他干这个动作的时候特别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挂牌那天,老陈头代表村委会送来一块木头牌子。周鹏自己用老木板做了个底,在上面刻了五个字——“李家旧物再生加工坊”。
他把牌子挂在仓库门口的墙上,退后几步看了半天,然后把李保田叫过来。
“爸,你站牌子底下,我给你拍张照。”
我站在牌子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周鹏举起手机对着我,说了一句“别动”,咔嚓一声拍完了。
“你拍我干啥?”
“留念。”
他把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手机就开始响。
第一个打来的是我二弟李保财。他语音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我点开第一条——“保田,你儿子大学生咋回村收破烂了?这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种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后面几条我都没听完就关了。
然后是三叔家的堂弟,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跟了一句:“现在大学生就业这么难吗?”
接着是我大姐,打电话过来,语气倒是挺关心的,但说出来的话比李保财还扎心:“保田啊,你供鹏鹏念了四年书,花了那么多钱,他回村收破烂——你当初还不如把钱留着给他在城里开个小店呢。”
我站在加工坊门口,看着手机上不断冒出来的消息和未接来电,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周鹏在旁边给老赵头讲解打磨机的用法,没注意我这边。
我把手机按灭了,塞回兜里。
然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三叔的儿子,那个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在家族群里地位仅次于考上公务员的那个堂弟——他叫李保军,其实跟我年纪差不多,但按辈分我得叫他堂弟。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没加表情,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保田哥,我店里正好缺个搬货的,让鹏鹏来呗,总比回村捡垃圾强。”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工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周鹏听见了,回头看我:“爸?咋了?”
“没咋。”
他走过来,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还在不断弹消息。他看了几条,表情没变,把手机放回去,说了一句:“甭搭理。”
“你舅那人——”
“我知道,”周鹏打断我,“我妈那边的人,一辈子没见过钱长啥样。”
这话是他从我这学去的。我以前在家里骂那些势利眼亲戚的时候,常说这句话。他记住了。
老赵头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把我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我:“老哥,我当年教我儿子手艺,他不学。他说我身上有臭味,同学闻到了笑话他。后来他去省城了,十几年没回来。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指了指加工坊里崭新的打磨机,又指了指墙上那块“李家旧物再生加工坊”的牌子。
“你儿子比我有福气。你也是。”
我把烟掏出来,给了老赵头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蹲在崭新的加工坊门口,对着大太阳抽烟。周鹏在屋里给打磨机插电,机器嗡的一声响了,那声音盖过了所有我不想听的话。
加工坊正式开工后的第一个难题是人手。
民宿老板那边签了合同,定金也打过来了——三成定金,几万块。交货期是一个半月。周鹏和老赵头两个人,就算不睡觉也做不完上百件东西。
“得招人。”周鹏说。
招人的事情,老陈头比我们还积极。挂牌第二天他就拿了一份名单过来,上面列了村里符合条件的人——留守老人、带孩子的妇女、家里有残疾人的困难户。
“这些人都能干活,就是没人用他们。”老陈头说,“你看着挑,工资按你说的,按月发就行。”
周鹏看了一眼名单,没有挑,全收了。他说先试工一周,能干的留下,实在干不了的再说。
第一个来的是张婶,五十出头,丈夫在城里工地打零工,她一个人在家带孙子。孙子白天去村口幼儿园,她闲着没事干,听村支书说加工坊招工,当天下午就来了。周鹏教她用砂纸打磨旧木板,她学了一下午,第二天就能独立干活了。
第二个来的是王大爷,六十三岁,以前是个木匠,后来眼睛做了白内障手术,看东西有点模糊,大活干不了,但手感还在。他摸了一下周鹏做的旧门板书架,说了一句“这活儿我能干”,然后拿起刨子给一块老木板找平,刨花一卷一卷掉在地上,那声音好听得让人想哭。
第三个是老罗家的儿媳妇刘春燕,三十多岁,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她在家带两个孩子。她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犹豫,在加工坊门口站了好半天才进来,小声问周鹏:“我啥都不会,能干啥?”
周鹏让她试了一下给成品上漆。她手稳得不像第一次拿刷子的人,刷出来的漆面又薄又匀。周鹏夸了一句“好”,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继续刷,刷得更认真了。
三天时间,加工坊从两个人变成了八个人。六个村民加周鹏和老赵头。
老赵头当技术指导,手把手教那些人怎么打磨、怎么拼接、怎么上漆。他干了一辈子,从没当过“师傅”以外的角色。现在站在一群人中间,拿着那块旧木板比划,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打磨不能急,顺着木纹来,跟你梳头一个道理——你逆着梳肯定打结。”
几个妇女听了笑起来。老赵头自己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周鹏不常在加工坊。他把生产交给了老赵头,自己跑外面——联系货源、对接客户、送货、拍照片发到网上。他说这叫分工,老赵头管生产,他管销售,各干各的长处。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没说出来。
我只是每天早上骑着三轮在村里收旧物,挨家挨户地跑。村里人现在都认识我了,看见我的三轮停在门口,就知道老李又来“淘宝”了。有人把几十年没动过的老柜子搬出来让我看,有人从阁楼上翻出落了灰的旧马灯,还有人在拆老房子之前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挑木头。
我蹬了二十年三轮,从没觉得这活有多体面。现在满村跑着收旧物,人家看见我笑着喊“老李来了”,我觉得腰杆比以前直了不少。
但闲话这东西,跟夏天的蚊子一样,你永远拍不完。
开工后第五天,我二弟李保财专门骑着电动车来加工坊“参观”。他在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里面干活的老人妇女,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哥,我听说了,你这坊子里招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村里有人说你搞慈善呢。不过慈善也好歹做做样子,你这捡破烂卖钱,还让别人跟你一起捡,这算哪门子慈善?”
老赵头在里面听见了,把打磨机一关,站起来要往外走。我伸手拦住了他。
“保财,”我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你儿子在家干啥呢?”
他愣了一下:“在家——找工作呢。”
“找了多久了?”
“半年——你问这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上次你打电话说鹏鹏书念到狗肚子里了,我想着你儿子应该念得好,不然你哪来的底气说别人。结果你儿子在家啃老啃了半年。我觉得你那条狗肚子倒是挺能装的。”
李保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婶在屋里听见了,打磨机的声音停了两秒,然后又响起来了,但我听出来了,机器声底下压着好几声笑。
李保财骑上电动车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周鹏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他没笑,只说了一句:“二叔过阵子还得来。”
“他还来干啥?”
“求人。”
我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周鹏说出口的事,从来没错过。
李家加工坊运转了半个月,第一批货出来了。
周鹏给民宿老板发去了样品照片——两面用老门板改的床头板、三盏旧马灯改造的床头灯、四个用风车木头做的墙面装饰盘。对方收到照片后,不到十分钟就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牛。”
当天下午,民宿老板又加了三成的订单。他说他有个朋友在隔壁县城也做民宿,看了他发的朋友圈,想把那边的房间也弄成这个风格。
加工坊里的人听说加了订单,打磨的力气都大了三分。张婶砂纸用得快,一天磨秃了三张,周鹏去镇上又买了一整箱回来。王大爷做的一个旧门板床头柜被老赵头夸了一句“有老木匠的样子”,他高兴得中午多吃了两个馒头。刘春燕刷漆刷出了手感,现在不用周鹏检查,她自己就知道哪里薄了哪里厚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那个人来了。
那天下着毛毛雨,加工坊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赶工。我骑着三轮从隔壁村收了几块老松木板回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SUV停在老槐树底下。
不是村里的车。村里没有这么好的车。
一个男人站在加工坊门口,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皮带上的扣子锃亮,皮鞋擦得能反光。他没打伞,旁边站着个小年轻给他撑着伞,一看就是跟班的。
周鹏在门口跟他说话,表情很淡。我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把三轮停好,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脸保养得很好,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对。就是那种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价钱的打量。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三成利润,材料我出,你只管做旧。你这些旧木头做出来的东西,我那边贴上‘民国老家具’的标签,放在市场上能翻五六倍,比你给民宿供货来钱快多了。”
我没听完就站住了。
“翻五六倍”这四个字我太熟了——旧货市场里有那么一类人,专门把做旧的家具当古董卖,骗不懂行的人。我在市场里混了二十年,这种人见过不止一个。
周鹏看见我了,叫了一声“爸”,然后对那个男人说:“我爸来了,你有话可以直接说,不用避着他。”
那人转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汗衫、解放鞋、指甲缝里还带着灰。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旧货。
“这位就是老李?听说你家这加工坊生意不错。我姓钱,在县城做仿古家具生意。今天来是想跟你儿子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我明知故问。
“简单。你们负责做旧——旧木头、旧工艺、旧感觉,你们这方面做得很好。我负责卖——贴上‘民国老家具’的标签,一件能卖大几千甚至上万。利润分你们三成,怎么样?你们出工出料,我出渠道。三成利润,比你们现在给民宿供货挣得多多了吧?”
我看了周鹏一眼。他还是那副表情,但握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慢慢开口,“我们做的这些东西,你拿出去说是老古董,骗人当古董买?”
“这叫市场运作,”钱老板笑了一下,“不是什么骗。买古董的人,买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故事、一个面子。我们给他故事和面子,他花钱买个高兴,各取所需。再说了,现在仿古家具市场谁不这么干?我不找你们,别家也会做。”
“那你去找别家。”周鹏说。
三个字,不快不慢,不高不低。跟上次拒绝那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钱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先别急着拒绝。你们做旧的手艺确实好,但光靠给民宿做家具能挣几个钱?三成利润不满意的话,可以再谈。”
周鹏没接那张名片。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俩对视了一秒,然后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当着钱老板的面撕成两半,扔进了门口装木屑的废料桶里。
“钱老板,”我说,“我们家穷了一辈子,就剩下这点骨头。你觉得不值钱,但我觉得值。骨头不能丢。”
钱老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张冷脸。
“骨头?”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蹬三轮的,跟一个收破烂的大学生,跟我谈骨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加工坊里正在干活的张婶和王大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这叫什么?一群老弱病残在村里捡破烂。装什么清高。”
加工坊里干活的声音停了。张婶的砂纸悬在半空中,王大爷的刨子搁在木板上,刘春燕的漆刷子停在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赵头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周鹏按住他的胳膊,然后转身看着钱老板,一字一句地说。
“我收的是破烂,但我收的是东西,不是良心。你卖的是古董,但你卖的是故事,也是假的。咱俩有一个是清高的,有一个是假的。你觉得哪个是你?”
雨还在下。毛毛细雨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钱老板站在雨中,手底下的跟班还在给他撑着伞,但伞歪了,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他肩膀上也顾不上。
“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领口上的雨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你们有骨气。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做生意不是光靠骨气就能活的。”
他转身上了那辆黑色SUV。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响了,车轱辘碾过泥水溅起一片泥点,沿着村道开走了。尾灯在毛毛雨中渐行渐远,拐过村口的弯就不见了。
我转身进了加工坊。
里面很安静。张婶看着我,王大爷看着我,刘春燕和另外几个妇女都看着我。老赵头还握着螺丝刀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看啥看,”我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干活啊。订单还没做完呢。”
张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砂纸又沙沙地响起来。王大爷也低下头继续刨木头,但刨了两下又停下来,说了一句:“保田哥说得对,骨头不能丢。”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不是被笑话逗笑的那种笑,是心里头有东西通了、舒坦了的那种笑。老赵头也笑了,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走过去拍了一下周鹏的后背,手有点抖,但拍得挺重。
周鹏没笑。他看着我,我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他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谢谢爸。”
“谢啥。”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凉了,但咽下去觉得浑身都热乎。
晚上收了工,我最后一个走。周鹏在前面骑三轮先回去吃饭了,老赵头说要再干一会儿——他最近老这样,说是在加工坊里待着比在废品站那个铁皮棚子里舒服。
我把工具归拢好,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然后没马上走,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雨已经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得院子里积水的地方亮晃晃的。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起钱老板那句话——“一个蹬三轮的跟一个收破烂的大学生谈骨头”。
我笑了。自己笑的,没人看见。
钱老板不懂。他以为骨头值钱的地方在于能卖多少钱。他不明白的是,有些骨头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撑着一个人站着的。我蹬了二十年三轮,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五块钱,我都没骗过人。我儿子大学毕业第一年,人家送上门来三成利润,他眼皮都没抬就拒了。
这叫骨头。
我儿子有骨头,是我给的。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槐树上的鸟窝里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声,是新孵出来的雏鸟。加工坊的牌子挂在墙上,夜色里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知道上面刻的是啥。
“李家旧物再生加工坊。”
这个“李家”不是别人家,是我家。
钱老板走后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骑着三轮去隔壁村收旧物,刚到村口就接到王翠兰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声音又急又慌:“保田你赶紧回来!镇上来了人,说加工坊无证经营,要查封!”
我掉转车头就往村里赶。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二十分钟就到了,三轮车的电机嗡嗡叫,烫得能煎鸡蛋。
到加工坊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一辆皮卡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身上印着“市场监管”几个字。三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加工坊门口,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周鹏说话。语气倒不凶,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人心口上。
“——无证经营。按照相关规定,必须立即停止生产经营活动,等办齐所有手续、验收合格后才能复工。”
张婶和王大爷他们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活儿全停了。张婶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小声问旁边的刘春燕:“无证经营是啥意思?咱是不是犯法了?”刘春燕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已经红了。
老赵头站在工作台旁边,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猛地一揪——他在怕。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这个刚撑起来的地方塌了。
周鹏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那个戴眼镜的人:“请问需要办哪些手续?”
“营业执照、消防安全验收、环保备案,这三样是最基本的。你这个加工坊涉及到木材加工和喷漆作业,消防和环保都要达标才行。”
“办这些需要多久?”
“正常走流程的话——一个月左右吧。”
“太久了,”周鹏说,“能不能加快?”
“小伙子,”戴眼镜的人推了推眼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是村里常年游手好闲的刘二狗,他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就说嘛,一个大学生回来搞什么旧物加工坊,哪有那么好的事。看吧,果然是手续不齐。他爸妈攒了那么多年钱供他念书,到头来就干这个——”他环顾了一圈,“说不定真是来骗补贴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跟炸了锅似的,小声议论嗡嗡地响起来。
“骗补贴”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口。我感觉血往头顶上涌,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我往前迈了一步,周鹏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比我想的大得多。
“爸,”他压低声音说,“别动手。动手就真说不清楚了。”
我咬了咬牙,把那股火硬生生吞了回去。
周鹏转头看着戴眼镜的检查人员,问:“请问,是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我们接到举报就必须来核实。没手续确实不能开工,你们配合一下。”
“好。给我两天时间。”
戴眼镜的人愣了一下:“两天?”
“两天。明天我就去镇上把营业执照办了。消防和环保的手续我一次性跑完。两天以后你们再来,我拿不出东西我自己关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个戴眼镜的人看了他好几秒,最后点了一下头:“行。两天。两天以后我来复查。”
皮卡车开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刘二狗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加工坊的门,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戏,等着瞧结局。
我转身进了加工坊,一把摔上门。
老赵头、张婶、王大爷、刘春燕,还有另外几个工人,都站在原地,看着我,也看着周鹏。他们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担心、害怕、不甘心,还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们别怕,”我开口说,嗓子有点哑,“这事不是你们的错。”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老赵头忽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转头看他。
“那个姓钱的,”老赵头咬了咬牙,“那天他走的时候说‘做生意不是光靠骨气就能活的’。就是他。他想逼我们就范。”
周鹏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工作台上拿起自己的书包,把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掏出来,又把那份整改通知书塞进去。
“师傅,你带着大家把今天剩下的料都归拢好,机器关掉,打扫干净。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等我消息。”
“你去哪?”老赵头问。
“跑手续。”
周鹏说完这两个字,背上书包,走了出去。
他骑三轮车去镇上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我在加工坊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雨水把他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打湿了一片。
然后我转身回屋,把王大爷叫到一边。
“王哥,你在村里认识的人多。帮我问问,昨天到今天,刘二狗都跟谁见过面、说过什么话。”
王大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当天晚上,王大爷带来了消息。刘二狗昨天在镇上喝了酒,跟人吹牛说自己举报了李家加工坊,“拿了举报费”。跟他一起喝酒的人说漏了嘴——举报费是一个做仿古家具生意的老板给的,姓钱。
我听完,没有发火。我知道周鹏不让动手是对的。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我也知道,姓钱的断了我们一条路。他以为我们这种底层人只会上蹿下跳、只能跪下来求饶。他不知道的是,我儿子除了骨头硬,还有一样东西——他懂规则。
第二天一早,周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去了镇上。
他先去了市场监管局。营业执照的申请材料他提前在网上查好了——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说明。场地证明前一天晚上他让老陈头连夜开的,村委会的章盖得清清楚楚。经营范围他写的是“废旧物资回收与再生利用、木制品加工销售”,一个字都没多写,一个字都没少写。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帮谁办的?”
“自己。”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可能没见过这么年轻就来办这种营业执照的人。但材料齐全,她没有理由退回。受理章盖下去的时候,周鹏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然后他去了消防队。
加工坊的消防整改要求他提前咨询过了——灭火器、消防通道、电线套管、禁烟标志。他当天上午跑到县城的消防器材店,买了四个灭火器和两套应急照明灯,请店主开了一张正规发票和产品合格证。回到村里,他把灭火器装在工作台旁边和仓库门口,在墙上贴了禁烟标志和疏散指示图。电线重新穿了一遍阻燃套管,老赵头帮他搭的手。
环保备案是最难的一关。涉及到木材加工和喷漆,按规定要做环评备案登记。周鹏没有找关系——他也不认识什么关系。他直接去了县政务服务中心,在环保窗口要了一份备案登记表,把加工坊的设备清单、原材料种类、生产工艺流程和废物处理方式全部填好。他用的是水性漆,不含挥发性溶剂,这个在环保上属于低风险类别。他把水性漆的产品说明书和检测报告附在材料后面,把废弃木屑的处理方案写清楚——全部回收用作燃料或者送到镇上的垃圾中转站统一处理。
三份材料,一个上午跑完。下午他又跑了一趟镇上,把消防整改的照片和材料当面递交。环保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备案周期正常是十个工作日,他问能不能加急,对方说没有加急流程,但可以根据实际业务需要酌情安排审核时间。
周鹏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放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去了第三个窗口——问清楚所有受理回执和办理进度的查询方式。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骑着那辆三轮车,车灯照得前面的路亮晃晃的,书包里装着三张受理回执和一堆材料复印件。他把车停在加工坊门口,走进来,把一沓纸放在工作台上。
“所有手续都办了,”他说,“明天他们来复查。”
我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我不太懂那些条文和流程,但我看得懂那几枚公章。每一张回执上都盖着红彤彤的受理章,旁边写着受理日期和经办人签名。
“能通过吗?”我问。
“能。每一项都合规。”
老赵头走过来,把那几张回执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放下来,看着周鹏,说了一句:“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懂的多。”
周鹏摇了摇头:“不是我懂的多。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有规定。按规定做就行了。”
他说得轻松,但我心里清楚。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熟人、没有背景,一天之内跑完三个部门的窗口,把材料准备到挑不出毛病——这不叫“按规定做”,这叫把规则吃透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辆皮卡车又来了。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人。他这次没带手下,一个人来的。周鹏把三张回执和整改材料放在桌上,他挨个看过,然后去消防设施那边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灭火器的合格证和有效期,用手拉了拉消防通道的指示牌,确认没有松动。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桶水性漆的产品说明,在环保材料那一页停留了几秒。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还给周鹏,说了一句:“所有手续都齐了。可以复工。”
院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婶甚至忍不住鼓了两下掌。我也觉得一块大石头从心口搬开了。
但周鹏没让他们走。
“师傅,”他对那个戴眼镜的人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问一下,举报我的人说我骗补贴。我想确认一下,我账上有没有进过一分钱的补贴款。”
那个戴眼镜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我知道,”周鹏说,“我只是想问清楚。如果有人恶意举报、捏造事实,能不能查?”
“如果有人恶意举报,你可以向公安部门反映,但需要有证据。”
“好,谢谢。”
周鹏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皮卡车,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
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到老槐树底下,看着树底下聚着的一堆看热闹的村民。刘二狗也在里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周鹏走过来,嘴巴闭上了。
“二狗叔,”周鹏的语气很平,“昨天你说我是来骗补贴的。今天我所有手续都齐了,账目随时可以查。你现在还想说什么,当面问,我什么都说。”
刘二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反驳,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是没话问了,那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周鹏看着他,“举报我的那个姓钱的,给了你多少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鸟窝里雏鸟的叫声。
刘二狗脸色变了,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青色。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四个字:“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
周鹏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加工坊。机器重新开起来,打磨机嗡嗡的声音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刘二狗站在老槐树底下,周围的人都离他远了一点。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我站在加工坊门口,看着周鹏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消息和订单。他还是那副表情——不生气、不炫耀、不解释。好像刚才那场对峙只是他今天待办事项里的一件事,做完了,就翻到下一页。
我走进屋,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姓钱的——”
“不用管他了。”周鹏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恶意举报如果被查实,他比我麻烦大。他做仿古家具的,最怕的就是被人查‘以假充真’这条线。”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举报他?”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有渠道、有店面、有存款,打蛇要打七寸。先让他自己想想清楚——他以为能掐断我的路,结果我手续齐全,他举报失效。这比他直接被人举报更让他睡不着。”
我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孩子,什么都算好了。连对手心里怎么想,他都在算。
加工坊复工后的第二周,订单不但没少,反而多了。
韩静在朋友圈转发了周鹏写的澄清帖——他没用“澄清帖”这个词,只是发了几张加工坊的照片,拍的是张婶在打磨木板、王大爷在做床头柜、刘春燕在仔细上漆的画面,配了一句话:“李家加工坊,证照齐全,正常接单。”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点赞。有人问地址,有人问价格,有人说被上次那个水龙头台灯圈粉了。韩静挨个回复,语气比给自己店打广告还积极。
民宿老板那边也来了新消息——他朋友那个民宿的单子正式定了,十二间房,要的东西比他的还多。周鹏在电脑前算了半个小时,抬头跟我说,接下来两个月的工作量全排满了。
“得再招三个人。”他说。
招人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李家加工坊工资按月发,活不重,还能学手艺。那些之前观望的人这次不观望了,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问要不要人。
周鹏又挑了三个,其中一个是村里的低保户赵婶,丈夫残疾,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她来的第一天,老赵头教她认砂纸的目数。她学得很慢,手也笨,但干了一个上午没歇过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张婶说了一句:“我嫁过来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按月给我发工资。”
张婶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堆旧木料。我听完没说什么,继续搬木头,但搬着搬着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堆木头在太阳底下晒着,看着比什么都踏实。
一个阳光挺好的上午,我正在加工坊门口给一块老松木拔钉子,听见村道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抬头一看,一辆白色轿车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开过来。
车停在了老槐树底下,车门一开,下来的人让我手里的钳子差点掉地上。
我二弟李保财。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头发染成黄棕色,低头玩着手机,一脸不情愿的表情——那是我侄子李浩然。
“哥。”李保财走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比老槐树的叶子还密。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这在平时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嗯。”我没动,手里还握着那把钳子。
“鹏鹏在吗?”
“在里面。啥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过来看看。”他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牛奶往前递了递,“听说加工坊生意挺好,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我没接那箱牛奶,站起来往加工坊里喊了一声:“周鹏,你二叔来了。”
周鹏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木屑。他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李浩然一眼,表情淡淡的。
“二叔。”
“哎,鹏鹏。”李保财的笑容更深了,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台子上,“听说你这加工坊做得不错,陈支书上次开会还专门表扬了,说你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回来创业的,给村里解决了不少就业——”
“二叔,”周鹏打断了他,“有事您直说。”
李保财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调整得很快。他拍了拍李浩然的肩膀:“是这样,浩然毕业半年了,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我想着,你这边不是正缺人嘛,让浩然来跟你干,学点东西。你们是堂兄弟,互相帮衬一下。”
李浩然被他爸拍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加工坊——那些旧木头、打磨机、漆桶、满地木屑,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爸瞪了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鹏哥。”
周鹏还没说话,我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保财,你上次打电话,说鹏鹏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李保财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旁边的李浩然也愣住了,可能没想到我这个大伯会当着面把这事翻出来。
“哥——那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保财面前,“你儿子念的是书,我儿子念的就是狗肚子?你觉得是开玩笑,我没觉得好笑。”
李保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上话。
“现在想起来找狗肚子了?”我把手里那把钳子搁在木板上,“活有。让你儿子来搬木头、打砂纸、刷漆。从学徒干起,一个月两千八,不包吃住。干得了就来,干不了别来。”
李保财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换上了一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脸。
李浩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爸,我不干——一个月两千八——”
“你闭嘴。”李保财没看儿子,但他自己也憋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我,又看着周鹏,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哥——我是你亲弟弟。”
“你是我亲弟弟,”我把烟头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你上次在电话里笑话我儿子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哥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槐树上的鸟叫声。王大爷的刨子停在半空中,张婶的砂纸悬在手边,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对话。
李保财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条白印。他看着我的脸,可能是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松动的痕迹。没找到。
“两——”他咬了咬牙,“两千八就两千八。但浩然好歹也是个大专毕业,让他只干体力活,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周鹏终于开口了。
“二叔,”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木板,是上午刚收来的旧樟木,“你闻一下。”
李保财不明所以,低头闻了一下:“樟木味。”
“对。但你要是问张婶,她能告诉你这是老樟木还是新樟木、放了几年、适不适合做家具。你再问她砂纸多少目适合打樟木,她能告诉你一百二粗磨、二百四细磨、最后用棉布收光。”
李保财张了张嘴。
“这些都是她来加工坊以后学的。她干了不到一个月,现在能独立打磨、上漆、做简单的修补。下个月她的工资涨到三千五。半年以后她要是愿意,可以带徒弟。”
周鹏把木板放回去,看着李保财:“你问我浩然能不能不做体力活。那我就问你——他现在除了体力活,还能做什么?”
李保财沉默了。
他儿子在旁边终于抬起了头,脸上那种不情愿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心虚的东西。手机已经揣进兜里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两千八,”李保财咬了咬牙,“行。”
“还有个条件,”周鹏说,“试用期一个月。干得了留下,干不了走人。试用期工资照发,但不保证转正。”
李保财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他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行。”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迟到一次扣半天工资。”
周鹏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加工坊。里面机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轰隆隆地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动静。
李保财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关上的加工坊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那袋水果放在台子上,跟牛奶摆在一起,拽着李浩然上了那辆白色轿车。车门关得比平时都响。
我看着那辆车沿村道开远了,拐过村口的弯就不见了。
然后把烟掐灭,进了加工坊。
王大爷走过来,小声问我:“保田,你刚才那么跟你弟说话——会不会太——”
“太啥?”
“太——不给面子。”
我把钳子拿起来继续拔钉子:“他先说的。”
“那你还给他儿子安排活儿?”
“因为我也是他哥,”我把钉子拔出来,叮当一声扔进铁盒子里,“我骂他归骂他。但他家那小子在家闲了半年,再闲下去就真废了。让他来干一个月试试,兴许能扳回来。”
王大爷没再说话,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我跟周鹏一起骑车回家。天已经全黑了,三轮车的灯在村道上扫出一小片光亮,两边的玉米地被风吹得哗哗响。
“爸。”
“嗯?”
“今天的事,谢谢。”
“谢啥。”
“谢谢你帮我说那些话。”
我骑着车,没回头,但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坐在车斗里,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手指在裤子上划拉着什么。
“不是你帮我,”我说,“是你帮你自己。你要没干出个样子来,我今天骂他的话连个底气都没有。你干出来了,我才骂得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鹏在后面说了一句。
“爸,你以前骂我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的。”
三轮车在坑洼的村道上晃了一下。我扶正了车把,没说话。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我蹬车的脚加了把劲,车灯照出去的光亮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路灯把我们爷俩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乡村公路上。一个瘦瘦的骑在三轮车上的背影,一个坐在车斗里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李浩然来上了三天班,迟到了两天。
第一天迟到半小时,周鹏没说什么,让他把院子里的旧木板搬进仓库。他搬了不到一半,坐在木板上开始刷手机。张婶路过看见了,没吭声,自己把那堆木板搬完了。
第二天迟到二十分钟,周鹏让他跟王大爷学打磨。王大爷手把手教他认砂纸目数,他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哈欠,说“这玩意儿有啥好学的,不就磨个木头吗”。王大爷脾气好,没发火,自己低下头继续干活。李浩然磨了一块木板,磨得坑坑洼洼,王大爷看了一眼,说“这块废了”,他回了一句“那你还让我磨”。
第三天他倒是准时来了——因为他爸开车送的他。李保财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没下来,但车窗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往加工坊这边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监督什么重大项目。
李浩然干了一上午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到周鹏,说想换个岗位。“搬木头太累了,打磨也无聊,能不能让我干点有技术含量的?”周鹏问他什么是有技术含量的,他说“比如电脑上那些,你让我做做表格也行”。
周鹏说加工坊现在不需要做表格的人,需要的是能打磨、上漆、组装的工人。李浩然脸拉下来了,下午干活的时候全程戴着耳机听歌,张婶叫他帮忙搭把手叫了三遍他才听见。
第四天他没来。
李保财打电话过来,不是打给周鹏,是打给我的。他在电话里说浩然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我说行。挂了电话,我打给王婶——她在村里消息最灵通。王婶说她早上看见李浩然在镇上奶茶店门口坐着,跟几个染着头发的年轻人聊天,看着不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我把这事跟周鹏说了。周鹏正在给一块老门板上清漆,听完以后手里的刷子没停,只说了一句:“按规矩办。”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李浩然来了。周鹏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二十三天的工资——把迟到和旷工的天数都扣了,到手两千出头。
李浩然当场炸了。他站在加工坊门口,把信封往工作台上一摔:“两千块?我干了一个月你给我两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老赵头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被周鹏按住了。周鹏从抽屉里拿出考勤表放在台面上,上面每一天的出勤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看。迟到四次,旷工一天,早退两次。试用期不合格,工资按实际出勤天数结算。”
李浩然没看那张表。他把信封抓起来,攥在手里,盯着周鹏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给他爸打电话,声音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爸,我不干了。这破地方,一个月两千块还扣钱,当我傻呢。我同学在县城卖手机一个月都四千多。”
电话那头李保财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浩然把手机揣兜里,扭头走了。
周鹏没有追,也没有解释。他把考勤表放回抽屉里,拿起刷子继续给老门板上漆。张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磨手里的木板。王大爷摇了摇头,把刨花扫到墙角。
下午李保财又打来电话了。这次他的声音没了上次来的时候那种堆出来的客气,也没了让儿子来上班时的那种理直气壮。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话说得断断续续。
“哥——浩然他不懂事,你让鹏鹏再给他一次机会——”
“保财,”我打断他,“我儿子按规矩办事,没错。你自己儿子啥样你自己清楚。他在加工坊这一个月,张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干的活比他多三倍。你觉得我该让鹏鹏怎么办?留着他当摆设?”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李保财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哥,我错了。上次说鹏鹏那些话——是我不对。浩然的事——不怪你们。”
我没接话。
“我就是——我就是看他毕业半年找不到工作,心里急。”李保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儿子能扛事,我儿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教。”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看着院子里正在干活的那些人。张婶在打磨木板,砂纸沙沙地响。王大爷在给一个床头柜组装抽屉,手很稳。刘春燕在上漆,薄薄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老赵头在教新来的赵婶认木纹,两个人蹲在工作台旁边,一个花白的头和一个灰白的头凑在一起。
“保财,”我说,“你让浩然去外面闯闯。他要是不想吃苦,你把他塞哪都没用。他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让他再来。但丑话说前头,再来还是从学徒干起,还是两千八。规矩不能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李保财说了一声“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院子外头的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天已经开始凉了,树叶从绿变黄,风一吹沙沙地往下掉。老槐树上那个鸟窝里的雏鸟已经长全了毛,翅膀扑棱扑棱的,快会飞了。
加工坊成立到现在,快五个月了。从三间旧仓库变成了十间——老陈头把旁边的旧猪圈和一块闲置地也批给了我们,周鹏找人加盖了三个工棚,专门用来放原材料和半成品。长期合作的手艺人从老赵头一个变成了十几个,其中三个是老赵头在旧货市场认识的老木匠,被他说动过来一起干。固定工人从六个人变成了将近二十个,全是附近几个村的留守人员。
业务上,民宿订单稳定,还接了两个镇上咖啡馆的单子。新增了一个收入来源——县城有两家家装公司找到我们,想把旧物改造元素加到装修方案里,让我们做定制。周鹏算过,光这两家家装公司的稳定订单,每个月的利润就顶得上刚开始的时候干三个月。
但他还是不满足。
“爸,我想在县城租个店面。”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鹏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王翠兰正往他碗里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租店面干啥?加工坊不够用了?”
“不是不够用。我想换个方式。”周鹏放下筷子,“现在我们的东西卖得好,但别人不知道是谁做的。韩姐的咖啡馆帮我们带了不少客人,但这种传播太慢了。我想在县城搞一个能展示的地方,让人能看、能摸、能买。一楼卖东西,二楼做一个小展览。”
“展览啥?”我问。
“展览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上面画着草图——是他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终于用上了。草图是一个两层空间的布局,一楼是陈列区,分成家具、灯具、摆件三个区域。二楼是展览区,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记录这件东西改造之前是什么样子、从哪收来的、谁改造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展区入口的位置,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字:“一号展品:我爸的三轮车。”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拍我干啥,一个蹬三轮的有啥好看的。”我说。
“爸,你知道我们这半年卖出去的东西,最打动人的是什么吗?”周鹏看着我,“不是旧木头本身。是故事。别人买我们的东西,买的不是一块老门板,是这块门板以前是老房子的大门,开了几十年,几代人从底下走过。这些东西身上的故事,比木头本身值钱。”
“那跟我蹬三轮有啥关系?”
“这个加工坊的第一批货,是用你那辆三轮车拉回来的。没有你,就没有这些故事。”
他说的很平,跟念课文一样。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闷闷的,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王翠兰在旁边没说话,默默地把菜又往周鹏碗里夹了一筷子。
“租店面要多少钱?”我问。
“一年租金四万。加上装修和铺货,前期投进去大概七八万。”
“钱够不够?”
“够。”周鹏说,“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啥忙?”
“开业那天,你穿好一点。”
我骂了他一句,站起来去院子里抽烟。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那辆旧三轮的影子清清楚楚的。我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店面找在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旁边一条巷子里——不在主街上,但离主街很近,人流量不小,租金便宜一半。周鹏说这是故意选的,好东西不怕巷子深,而且旧物改造的风格跟那种闹哄哄的商业街本来就不搭,找条安静点的巷子反而更好。门面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不到两百平。装修用了一个月,全部用的是加工坊自己的东西——老门板做的收银台、旧房梁改的吊灯架、风车木头拼的墙面装饰。一楼铺了水泥地,二楼保留了原来的老木地板,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挂牌那天我去了。周鹏把一块用老樟木做的大牌子挂在门口,上面刻着四个字——“旧物新生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件东西都有第二次生命。”
开业那天是周鹏选的日子——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韩静带了咖啡过来,在门口支了个小桌请客人免费喝。民宿老板送了两个大花篮,摆在门口左右两边。老陈头代表村里来致辞,站在门口说了好几分钟,说这是周家沟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回乡创业的典范。
来的客人很多。有韩静和民宿老板介绍来的朋友,有看了朋友圈找过来的年轻人,有附近逛街被门面吸引进来的路人,还有县里两个做文创的年轻人专程从隔壁县城赶过来的。我穿着王翠兰提前给我熨了三遍的衬衫和西裤,站在门口不知道干啥好,手心里全是汗。
周鹏让我负责在门口招呼人。来了人我笑着点头,说“欢迎欢迎”。有些人认识我,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李你这下出名了”。我不习惯被人这么说,耳朵根烧得慌。
老赵头也来了。他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干净外套,头发也梳过了,站在二楼展览区门口,负责给客人讲那些东西的改造过程。他面前围着一堆年轻人,七嘴八舌地问他这个旧风车是怎么修的、那个老门板是什么年代的。他一开始还有点紧张,说着说着就放开了,嗓门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多,说到兴头上还拿起一块旧木板当场演示怎么打磨。有个小姑娘一直在拿手机拍他,他假装没看见,但打磨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更卖力了。
张婶带着加工坊的工人们来了。她们一进门就开始找自己做的家具,找到了就站在旁边,假装在看别的,其实竖着耳朵听客人说什么。有个年轻女人摸着一个旧木茶几说“这个质感好好,多少钱”,张婶在旁边差点脱口而出“那个是我磨的”,被刘春燕拉住了。但我看见张婶嘴角翘得老高,忍都忍不住。
我抽空上二楼转了一圈。展览区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件东西旁边一张照片,照片旁边一段文字——是周鹏自己写的,不文艺,就是大白话。
一个旧台灯,旁边写着:“大学室友扔掉的东西,换了一根电线和一个灯罩,现在能亮。”一个老门板改的书架,旁边写着:“收来的那块门板,以前的主人是个孤寡老人,他在门板上刻过一道印子,说那是他孙子三岁时的身高。现在这道印子还在。”一面用旧马灯和碎玻璃拼的灯墙,旁边写着:“这些马灯以前在村里照过夜路。现在它们照的是客厅的墙。”
我走到展览区的尽头,看到了那个“一号展品”。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我,站在加工坊门口,旁边是那辆旧三轮,车上堆满了旧木板。照片是我不知道的时候被周鹏拍的,上面的我正低头捆绳子,侧脸全是汗,阳光打在后背上。
照片旁边挂着一根从旧三轮上拆下来的车把手,下面是一行字:“我爸李保田,蹬了二十年三轮收旧货。这个馆里的第一件东西,不是木头,是他的三轮车。他教会我一件事——什么东西都别扔,看看还能干啥用。”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把那些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脸。旁边有个客人过来问我“叔叔你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
风确实大。但二楼没开窗户。
老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也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一起看那张照片。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你儿子写这些话,比我儿子一辈子跟我说的话都多。”
我没接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晚上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一句话没说。王翠兰以为我累了,没问。其实我不累。我在想事情。想周鹏六岁那年坐在我三轮车斗里,跟着我去旧货市场收旧家电。想他那年问我“爸,这个东西还能修吗”,我说“能修”,他就蹲在旁边看我怎么修,眼睛瞪得溜圆。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这些事我以为他早忘了,我自己也快忘了。
今天他把它们都写在墙上了。
旧物新生馆开业后不到一周,就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但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天下午,我在加工坊门口劈旧木板,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沿着村道开过来。不是李保财那辆——这辆是省城的牌照,漆面锃亮,一看就是好车。车停在老槐树底下,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相不差,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傲慢,也不是轻视,是紧张。他站在加工坊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你找谁?”我放下斧头问他。
“请问——赵大河是在这里上班吗?”
赵大河。不是“老赵头”,不是“赵师傅”,是赵大河。这个叫法让我多看了他两眼。
“在。”我站起来,“你是哪位?”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加工坊里张望,目光在工作台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最里面那个角落——老赵头正在教赵婶拼一个旧抽屉,花白的头发在灯光底下特别显眼。
“我是他儿子。”他说。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赵磊——老赵头的儿子,在省城坐办公室的那个,十几年没回来过的那个,让老赵头别去找他、说同事不知道他爹是收破烂的那个——此刻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但比愧疚更复杂。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老赵头,”我往加工坊里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有人找你。”
老赵头抬起头,眯着眼往门口看。他眼睛不好,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螺丝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叮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赵大河慢慢站起来,手在工作台上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加工坊门口,没进去。父子俩隔着不到三米,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不说话。加工坊里的机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你——你咋来了。”老赵头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抖。你听不出来那是害怕还是激动,可能是两样都有。
“爸。”赵磊叫了一声。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让老赵头浑身一颤,像被电打了一样。他低下头去捡地上的螺丝刀,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张婶在旁边默默地把螺丝刀接过去放在工作台上,退到了后面。她是过来人,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有人在旁边站着。
但所有人都没动。不是因为想看热闹,是因为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了。一个十几年前说要跟父亲断绝关系的人,站在门口叫他“爸”。
“你——”老赵头站稳了,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又蹭,蹭了好半天才说,“你咋找过来的?”
“网上看到的。有个公众号写了你们的报道,说周家沟有个旧物新生馆,还有加工坊,创始人叫周鹏,手艺师傅姓赵。”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到照片——是你。”
老赵头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求助。我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我该咋办?”
“进屋说。”我走过去,把赵磊领进了加工坊旁边的小屋。那是周鹏的办公室,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订单和设计图。
老赵头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坐。赵磊也没坐。父子俩一个靠着门框一个靠着墙,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你妈身体还好?”老赵头问。
“还行,血压有点高,别的没啥。”
“嗯。”
又是一阵沉默。我站旁边都替他们着急,但这种事外人插不了嘴。
“爸,”赵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涩,“那年我说那些话——让你别来找我——我——”
“别说了,”老赵头打断他,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没过去。”赵磊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看了那篇报道。上面写你跟一个大学生徒弟做旧物改造,你的手艺现在值钱了,很多人专程来县城看你们的东西。记者采访你的时候问你手艺跟谁学的,你说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记者说‘那个老头是谁’,你说‘是我自己’。”
老赵头的嘴抿紧了。
“你从来没提过我,”赵磊说,“你就说你没有家人。”
这话说出来以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老赵头站在那里,佝偻的腰杆微微挺了一下,又塌下去了。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出来是空的,又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磊子,”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不是我不认你。是你先不认我的。你说你同事不知道你爹是收破烂的。那我就——那我就当你没有我这个爹。这样你体面。”
赵磊脸上的表情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淌了下来。
“我错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我错了。”
三个字。
老赵头听了这三个字以后,身体往门框上一靠,用手捂住了脸。他没出声,但从他肩膀抖动的幅度来看,他在哭。
我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外,加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张婶的眼睛红了,刘春燕咬着嘴唇,王大爷把刨子放在木板上,半天没动一下。我掏出烟,给了王大爷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两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屋的门开了。
老赵头先出来。眼睛红通通的,但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赵磊跟在他后面,脸上也全是泪痕,但他的表情变了——刚来的时候那种慌张没有了,换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哥,”老赵头走到我面前,“磊子想看看加工坊。你跟鹏鹏带他转一圈。”
我点了点头,叫了周鹏出来。周鹏刚才一直在外面接电话,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他看到赵磊的时候愣了一下,我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老赵头的儿子”,他什么都没说,冲赵磊点了点头,带着他从仓库到工棚挨个转了一圈,讲每一道工序是怎么做的、每一批货卖到哪里去。
赵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他问的问题不像一个外行——他问旧木料的含水率怎么控制,问水性漆的附着力怎么样。我有点奇怪,后来才知道他在省城做的是建材销售,对木制品不算完全陌生。
转完了,回到院子里。老赵头坐在老槐树底下的条凳上,赵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并排坐着,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但比刚才在屋里隔着一张桌子的时候近多了。
“爸,我有个想法。”赵磊说。
“啥想法?”
“我在省城做建材销售,手上有一些客户资源,做家装公司和工装项目的。你们这边的产品——旧物改造家具和装饰——在省城有市场。我之前卖新板材的时候,很多客户就问过能不能做旧。我一直没找到靠谱的货源。”
老赵头转头看着儿子,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你想——帮我们卖?”
“不是帮你们卖,”赵磊说,“是做你们的代理商。你在村里加工,我在省城开店展示、接单。利润按规矩分。”
老赵头张了张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又看了看走过来的周鹏,那个眼神像是在问——“这能行吗?”
周鹏站在旁边,听完了赵磊的话,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可以谈。但你得先来加工坊待一周。了解产品、学会讲每一件东西背后的故事。代理商不能只卖东西,得能说清楚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谁做的。”
“行。”赵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老赵头看着儿子,嘴抿得紧紧的。他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把螺丝刀——就是跟了他十几年的那把,手柄上的漆都磨没了。
他把螺丝刀递给赵磊。
“你小时候我教你认螺丝型号,你不学。现在你要是想学——还来得及。”
赵磊接过那把螺丝刀,低头看了很久。螺丝刀很旧了,手柄上缠着的黑胶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刀头上全是划痕和凹坑。
他握住那把螺丝刀,手在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赵头,叫了一声——“师傅。”
不是“爸”,是“师傅”。
老赵头愣住了。然后他笑了。满脸褶子里全是眼泪。他一把抱住赵磊,拍着他的后背,用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欠下的都拍回来。
三个月后,省城第一家“旧物新生”代理商门店开业了。
赵磊辞了原来的工作,全职做这个。他在省城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一个小门面,装修风格跟县城那家一模一样——老门板收银台、旧房梁吊灯、风车木头墙面。开业第一周,他以前积累的家装公司客户就下了将近十万的订单。
周鹏在加工坊里招了第二批工人,总人数从二十个变成了三十多个。老陈头把村里最后一块闲置地也批给了我们,用来建烘干房和木料仓库。原来在村尾那个仓库已经不够用了,现在整个加工坊占地将近两亩。
村里最大的变化是人。以前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牌的老人,现在好多都在加工坊里干活。有几个学得快的已经能独立做成品了,工资涨到了四千多。以前没人觉得这些老胳膊老腿还能挣钱,现在逢年过节跟儿女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以前大了。
张婶被周鹏提了组长,管着打磨组六个人。她上任第一天,回家给在外地打工的丈夫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四十分钟,有三十五分钟在说加工坊的事。她丈夫过年回来的时候专门来加工坊看了一圈,走的时候跟张婶说了一句:“你比我挣得多。”语气里没有不服气,全是骄傲。
刘春燕的老公也从外地回来了。他在加工坊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快递代收点。夫妻俩终于不用两地分居了。刘春燕现在负责加工坊所有的漆面质检,周鹏说她眼睛比色卡还准。
王大爷带了三个徒弟,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之前在县城工地上干活,工资不低但不稳定,回家以后跟着他爹学木工,学了两个月说了一句“原来我爹的手艺这么值钱”。
老赵头还是老赵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赵磊每个月回来看他两次,每次都带省城的客户来参观加工坊。老赵头带着客户转的时候,从来不说“这是我们的加工坊”,他说的是“这是我跟小周一起做起来的”。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声音稳稳的。
赵磊来的第三次,跟老赵头坐在老槐树底下聊了一整个下午。我没去听他们聊什么,但从加工坊门口看过去,父子俩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中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至于李保财,他后来也来了几次。不是来找事的,是来帮忙的。他儿子李浩然去了县城送外卖,干了一个月嫌累辞了,又去了一家房产中介,干了两个月也没干下去。李保财有一次来加工坊送自家种的红薯,蹲在门口跟我抽烟,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说孩子这东西,到底咋教?”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儿子是自己长的,我没怎么教。”
李保财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过年的时候他叫我去他家吃饭,说浩然最近在市里报了个电工培训班,好像有点上心了。我说挺好。他看了看我,忽然说:“哥,我欠你一句正经的道歉。那年在电话里说鹏鹏的事——我不对。你跟鹏鹏说,二叔嘴上没有把门的,让他别往心里去。”
我把这话转述给周鹏的时候,他正在电脑前算账。他听完以后没说啥,手指头在键盘上顿了一秒,又继续敲了。
“知道了。”他说。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他记下了。他这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平平静静。
一年后。周鹏用第一年的净利润,给我买了一辆新三轮车——不是普通的三轮,是那种带全封闭驾驶室的新能源电动三轮,冬天有暖风、夏天有空调,后面带个大货斗。大红色的,锃亮锃亮。他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包装在红包里,外面写着两个字:“一号。”
“旧的那辆呢?”我问他。
“不卖,”周鹏说,“放馆里展览。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一号展品。”
我骂了他一句,把钥匙接过来,在手里攥了半天。然后我骑上那辆新三轮,从村头骑到村尾,又从村尾骑到县城。全封闭的驾驶室里干干净净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座位上还有靠背。我蹬了二十年三轮,第一次知道三轮车还能有靠背。
新车开进巷子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了。
王婶第一个出来,手里还端着淘米盆,看见我坐在那个锃亮的驾驶室里,嘴张得老大,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老李——你换车了?”
“换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
“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我笑了笑,递过去一根烟,“儿子孝敬的。”
老孙从对门出来,围着新车转了两圈,啧啧啧了好几声,然后看着我说:“保田,你这辈子值了。”
我说:“还没值完呢。我儿子说这才刚开始。”
晚上,王翠兰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周鹏从县城回来,手里拎着一瓶酒——不是散装的,是正经包装的那种。
“今天啥日子?”我问他。
“六月二十二。”他说。
“六月二十二咋了?”
“去年今天,我把那批破烂运回家。运费五百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肚子里往上翻的笑,止都止不住。
“你记这个干啥?”
“纪念一下。”
他把酒打开,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俩碰了一下杯,什么都没说,仰头喝了。酒很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但浑身都暖和。
窗户外头,新三轮停在院子里,车灯还亮着,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旁边是那辆旧三轮,被周鹏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他说过几天就运到旧物新生馆二楼展览区去。
王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别光喝酒!吃菜!”
“知道了!”我跟周鹏同时回了一句,然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周鹏把电脑打开给我看了一份新计划。他要在邻近两个县再设两个回收点和加工分点,把旧物回收再生这套模式复制出去。赵大河负责培训师傅团队,赵磊负责省城的销售渠道,他负责总调度和新产品开发——最近他在研究用废旧塑料做家居摆件,已经做出来几个样品了。
“你这是要把破烂收到全省去?”我问他。
“不止。”周鹏说,“爸,我想把旧物再生做成一个品牌。不光卖家具,还要做培训、做加盟,让更多像你这样的三轮车夫、像赵叔这样的手艺人参与进来。他们不缺力气不缺手艺,缺的是有一个人告诉他们——你干的这行,不丢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计划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我看懂了一个地方——在“合作伙伴”那一栏,第一个写的是“李保田(旧物回收渠道顾问)”。
“这啥意思?”我指着那几个字问他。
“就是字面意思。以后新开的回收点,负责跑一线的人需要培训。你教他们怎么认旧木料、怎么跟人谈价钱、怎么判断货源好坏。这些没人比你更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着窗户外面那辆新三轮,又看了看屋里亮着的灯。
“行。”我说。
周鹏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我确定他在笑。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笑的样子跟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抱着那个修好的收音机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旧三轮推到墙角,用防雨布仔细盖好。
然后我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月亮很大,星星不多,但看得见几颗。远处村道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就过去了。加工坊那边还亮着灯,应该是老赵头又在加班——他还是老习惯,说在工坊里待着比在哪儿都踏实。
手机响了,是王翠兰从屋里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听——“给儿子留饭了没有?我给他炖了汤在灶台上热着,你让他喝。”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推门进了屋。
周鹏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碗汤,他低头喝着,热气糊住了眼镜片。窗外新三轮亮着的那盏小灯照进来,把他侧脸上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我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没说话,就听着他喝汤的声音,听着王翠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声音,听着窗户外头蟋蟀和蛙叫混在一起的声音。
这日子,踏实。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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