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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刚过,太阳便毫不吝啬地泼洒着它的热情。车过村口乡道,路两旁的瓜果摊像一串串彩色的念珠,缀在这条熟稔于心的归途上。目光被一处摊位上成堆的金黄所擒获——竟是卡瓦。

记忆里,这敦厚朴实的瓜果总要等到秋风起了,才肯腼腆地捧出满腔的甜糯。眼前的它们,却已急不可耐地滚满了初夏的路边,让人不免生出时序错乱的恍惚。

卡瓦,是维吾尔人对南瓜的称呼。这个音节从舌尖轻轻弹出,带着西域阳光的干燥与热烈。而在愉群翁,这个多民族比邻而居的镇子,一只南瓜的命名史,就是一部微缩的族群交融志。

母亲那一辈人,管它叫“菜瓜”,朴素直白,带着农耕时代对“菜”的郑重;到了我们这一代,“葫芦”成了更通用的名字,仿佛它圆滚滚的体态,就该配上一个憨态可掬的称呼。

当然,也有许多人,像我一样,不经意间便溜出维吾尔人的口音,唤它一声“卡瓦”——这称呼里,藏着对邻里灶台香气的亲近,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本能模仿。

我爱极了卡瓦包子。这爱意,是秋天里必行的仪式。每年卡瓦真正熟透,剖开时,瓤肉金黄如蜜,我便知道,做薄皮包子的时节到了。一个冬天,总要吃上好几回,那热腾腾的蒸汽里,裹着的是整个季节的丰饶与慰藉。

从前买卡瓦,总是一整个抱回来,硕大无朋。一家人一顿是吃不完的,母亲便将其切成三四份,用干净布包了,送给左邻右舍。于是,邻里几家一天吃卡瓦包子。

后来才晓得,切碎的卡瓦可以冻起来,风味不减。而如今超市更体贴,卡瓦可以论半、论片地卖,那份随性与便利,却让记忆里那份因分享而生的、黏稠的邻里情,淡了一些。

做卡瓦包子,是桩耐心而愉悦的细活。面是盐面,用加了盐的温水和好,揉得光滑,然后静置“醒”着,让面筋在时间里松弛舒展。

馅儿是关键。卡瓦定要选熟透的,色泽愈是金黄沉郁愈好。我总不用擦子,嫌那擦出的丝太规整,失了魂魄。我偏要一刀一刀,细细地切成碎粒,刀锋与瓜肉每一次的触碰,都溢出清甜的气息。

肉只需少许,且要肥的,切成细丁,混入同样切得细碎的半大洋葱。调味是画龙点睛——少许白砂糖吊出瓜的清甜,咸盐定下基调,花椒粉与孜然粉则像远道而来的香料,撒下几许异域的想象。

最后,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泼上去,香气瞬间被激发、被裹挟,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幸福的烟雾。面已醒好,揉搓成剂,擀皮是关键中的关键。

卡瓦包子的皮,一定要薄,薄得近乎透明,能隐隐窥见内里金黄的馅色。包的时候,要放足馅料,让那饱满的甜与香被薄薄的面皮温柔地兜住。

上锅蒸二十五分钟,那等待的时光,厨房里渐渐弥漫的蒸汽,都带着焦灼的期盼。及至揭盖,一笼金黄透亮、热气腾腾的包子跃然眼前,仿佛一朵朵被蒸汽催开的、丰腴的花。

吃法上,愉群翁自有章法。我们惯于调一碟醋与油泼辣子,夹起一只颤巍巍的包子,轻轻咬破一角,蘸上那酸辣,再送入口中。面的筋道、皮的柔韧、馅的甜糯,瞬间被醋的酸与辣子的香唤醒、点燃,在舌尖上演一出酸甜香辣的协奏。

于是坊间便有了那句俏皮话:“河州鬼胡作呢,葫芦包子蘸醋呢。”而维吾尔邻居们,则更倾心于卡瓦本真的甜,若觉不够,便再添些糖。听说口里人(内地人)也做南瓜包子,却是用发面,蒸出来蓬松喧软,大约也是要蘸醋的,不然,怕寡淡了。

一只卡瓦,在愉群翁人的巧思里,还能变幻出更多模样。包包子余下的料,可以做成卡瓦卷卷儿。将盐面擀得薄如蝉翼,铺上用羊油、盐、糖调过的卡瓦细丝,卷起,切段,蒸熟。那又是另一重风味,面皮更薄,馅料更润,卷曲的形态里藏着别样的精致。

到了冬天,剩下的卡瓦熬成浓稠的汤,与羊肉、土豆同煮,绵软交融,泡一块馕,或下几撮面旗子,乃至一小把米,都能成就一锅熨帖脾胃的暖意。

维吾尔人的抓饭店里,通常会有卡瓦包子或卡瓦锅贴,一盘抓饭上面五个卡瓦包子,一碗油汪汪的奶茶,不知让多少食客生出绵密的汗珠,心生暖意。

菜瓜、南瓜、葫芦、卡瓦……称谓更迭,滋味却代代相传。它们像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季节的更替,邻里的往来,以及一个多民族小镇舌尖上的集体记忆。

每一口卡瓦包子,都不止于甜,那里面,有阳光的味道,有土地的情义,更有旧时光里,那些慢悠悠的、暖融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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