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至正十五年(1355年)二月,刘福通等拥立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为帝,号小明王,定都亳州,国号宋,改元龙凤。
(为了行文方便,文中纪年年号仍使用至正。)
龙凤政权立国后,日子就没安稳过。
蒙古人能不跟你死磕吗?
双方反复拉锯,各有胜负。
当年九月中牟一战,淮西红巾军号称三十万,大举进攻察罕帖木儿(《倚天屠龙记》里汝阳王的原型,赵敏的爹,王保保的养父)。
孰料,当时仅是汝宁府达鲁花赤(知府)的察罕帖木儿,非但没被红巾军打垮,还能带领手下的“民团”发动反冲锋,而且一追就是几十里,红巾军在他手上,算是栽了大跟头。
大胜之下,元军兵锋直指亳州,刘福通被迫迁都安丰,以避其锋。
此战过后,为了减轻正面战场所承受的压力,刘福通决意另辟蹊径,举兵北伐。
02
龙凤二年(1356年)九月,刘福通遣李武、崔德等率军,由河南许州西进进入陕西,此即先期行动的北伐军西路军。
这一路,意在迂回侧击。
出兵后不久,西路军即趁元朝援军主力未到之机,迅速攻克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虢州(今河南灵宝东北)。
这两地地理位置极为要害:北渡黄河,可威胁山西;继续西进,则可控扼崤函险道,兵锋直指陕西行省首府奉元路(今陕西西安)。
此招一出,元朝将帅大为震动。
一个足以佐证的事实是:
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出身蒙古珊竹带氏(散只兀氏),世袭万户,是盘踞在元廷社会金字塔尖的那一档子人。
他历来看不上察罕这种泥腿子出身——
你不过是读了几句书,组了几百号乡勇,草鸡头上插凤毛,一个虚衔儿的破知府,打了几场胜仗而已,就觉得自己行了?
《庚申外史》载:
“元朝之法,取士用人,惟论根脚(家世背景)。”
可人家察罕那是真能打啊,战功记录甩答失八都鲁八条街,所以他心里也看不起这货——
毕竟答失八都鲁打刘福通,那是逢打必输。
所以这俩人平时各干各的,谁也不帮谁,甚至还互相使绊子。
而俩人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联手,竟然就是发生在西路军西进之时。
答失八都鲁获悉红巾军动向之后,急命察罕前往收复陕、虢二州。
察罕趁夜袭取崤陵(今河南渑池西),继而进攻陕州,但因陕州城防坚固未能得手,只能再转战虢州。
察罕用了一招声东击西,他在自家营中伪造了一个火灾事故现场,让虢州守军以为有机可乘。
《元史》卷一百四十一载:“陕为城,阻山带河,险且固,而贼转南山粟给食以坚守,攻之猝不可拔。察罕帖木儿乃焚马矢营中如炊烟状疑贼,而夜提兵拔灵宝城。”
等到虢州城内的红巾军大部出动偷营的时候,察罕的一支人马火速换装,大摇大摆地跑到城下叫门。
留守的士兵们也是马大哈,稀里糊涂地就把城给献了
眼看被察罕抄了后路,李武、崔德俩人只能带着余下的红巾军迂回至商州、武关,再进入关中。
元廷为了陕西的安全,下令升察罕为中奉大夫、佥河北行枢密院事,让其镇守关中,李武、崔德虽然在其追击下逐渐日暮途穷,但对于刘福通来说,把最能打的察罕调离了河南主战场,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03
在这样的局势下,刘福通再起三路大军,分道攻元。
至正十七年(1357年)初,刘福通派出由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率领的援军,继续向关中进发。
十月,援军经由武关入陕西,攻占兴元,并迅速迫近奉元,同时分兵攻取同州(今陕西大荔)、华州(今陕西华县)等地。
李武和崔德也迅速带着人前来会合。
但由于奉元城内的元军实力强大,白不信等无法取得胜利,只得放弃攻打奉元,转而谋求占据巩昌府(今甘肃陇西),随后又将目标定在了凤翔(今陕西宝鸡)。
察罕预判了白不信等人的计划,分兵进驻凤翔城防守,同时派出间谍引诱白不信率军包围凤翔。
白不信果然中计,将凤翔围了个水泄不通。
察罕亲自带着精锐骑兵,两天一夜狂奔两百多里,直抵凤翔城外五里扎营。
他也不急着发动全面进攻,先分出左右两翼包抄过去,在义军眼皮子底下突然发难。
城里守军一听外面动静,知道援兵到了,立刻开门杀出。
一里一外两面夹击,喊杀声震天动地。
白不信等部大败溃散,与李喜喜一同逃入四川。
李武、崔德则继续转战关陇各地,一直游击作战,直到至正二十一(1361年)年五月,李、崔二人才向元军投降,西路军终归失败。
04
东路军主将毛贵,原本是徐州地方红巾军首领“芝麻李”的部将。
芝麻李被元军俘虏杀害之后,毛贵跟了淮北的赵均用。
至正十二年(1352年)赵均用兵败,被孙德崖收留,于是得以与郭子兴、孙德崖、彭大、鲁达等人分据濠州。(这里面,郭子兴与彭大交好,其余三人则是另一派。)
到至正十六年(1356年)十月,赵均用率军攻破淮安。刘福通以韩林儿名义设置淮安等处行中书省,赵均用被任命为平章政事。
注意,官儿不是白升的,得把兵权让出来。
这么一来,毛贵就归了刘福通。
至正十七年(1357年)二月,毛贵攻取淮安路海宁府(今江苏东海),元军的援兵自然要找场子。
反观毛贵,他不慌不忙,直接开启“异地传送模式”,从海州就地乘船抵达山东半岛。
由于出其不意,毛贵在两个月时间里迅速攻克胶州、莱州、滨州、莒州、益都等地,取得了巨大胜利。
这里面,益都是元代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的治所,是元末山东的行政中心,是北上大都的必经之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极其重要。
元廷十万火急的派出了悍将董抟霄和知枢密院事卜兰奚。
而毛贵早有准备,在好石桥(今山东益都西南)击败了向益都进发的卜兰奚,迫使卜兰奚只能龟缩在济南。
毛贵随即围攻济南。
虽然董抟霄一度在济南城下打退了毛贵,但这时候元廷内部内斗不断,有人进谗言中伤他,元顺帝便将董抟霄调往河间、长芦一带赋闲去了。
毛贵则趁机于至正十八年(1358年)二月,占领济南。
随后连克河北青县、沧县等地。
一路势如破竹,攻陷蓟州(今天津蓟州区),前锋进抵漷州(今北京通州东南),并攻至枣林,最终抵达距离大都仅50公里不到的柳林镇(今北京通州南)。
红巾军的逼近让元廷陷入极大恐慌,朝堂之上,甚至出现了建议元顺帝北巡避难或迁都关陕的声音。
最终,元顺帝采纳了左丞相太平(本名贺惟一)坚守的意见,命令同知枢密院事刘哈剌不花率军迎战。
刘哈剌不花还真争气,跟毛贵死磕了一场,居然还打赢了。这下总算是暂时把元廷的命给强行续上了。
毛贵兵败后,被迫退守济南,东路军对元大都的威胁随之解除。
柳林之战是毛贵北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其兵锋直逼元大都的势头被彻底遏制。
此战未能攻克大都,使元廷得以喘息,也改变了北伐的整体局势。
屋漏偏逢连夜雨,退回山东后,毛贵跟老领导赵均用之间,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理解,毛贵原来是赵均用的部下,但因为北伐,其风头已经大大地盖过了赵均用,引来赵的强烈不满和嫉妒。
俩人越闹越大,最终在至正十九年(1359年)四月,赵均用铤而走险将毛贵一刀捅死。
毛贵的死,对于韩宋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因为毛贵不仅具备优良的军事指挥能力,他还是当时龙凤政权内部(单论刘福通能指挥得动的人)少数具备战略眼光的将领之一。
当时韩宋各地在外带兵(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朱元璋)的将领,刘福通大多是管不住他们的。
这些大老粗虽然在名义上都愿意接受刘福通的领导,但自身的土匪习气并没有改变,军纪废弛,仗是打了一箩筐,但除了砍人,他们的脑细胞堪称是草履虫式的。
龙凤政权的明天?不好意思,听不懂。
唯独毛贵是个例外,他考虑的异常深远,打下山东之后,当即开展屯田工作,夯实基本盘,稳得不行
毛贵死后,其部将不忿,与赵均用相互攻杀,随后赵均用也死于乱军之中。
至此,韩宋在山东的势力大衰,后被元廷各个击破,东路军也趋于沉寂。
05
三路大军之中,中路军的战果最大。
至正十七年(1357年),主将“关先生”关铎,副将“破头潘”潘诚从山东、河南一路北上,接连攻克卫辉、大名等地。
当时,答失八都鲁刚刚因功被加升为河南行省左丞相、太尉,总领荆襄诸军,剿杀中路军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元顺帝心知肚明,答失八都鲁的战绩恐怕注了不少水,又考虑到他手底下没人(察罕被调去打西路军了),便急调知枢密院事答里麻失里增援河南。
结果援军一战即溃,答里麻失里阵亡,答失八都鲁同样大败亏输。
消息传回大都,朝野上下都认为他在保存实力,元顺帝也是不断派使臣催战督责。
而关先生探知此事后,故意伪造了一封答失八都鲁向中路军求和的信件,丢在路上让元廷来人拾获上报。
答失八都鲁在得知自己被构陷后百口莫辩,于忧愤交加中暴卒。
此时,西路军在关中遭受重创,元廷遂令在关中的察罕帖木儿救援山西,其令部将关保、虎林赤率军前去阻击中路军。
五月,关、虎二人分兵把守太行各关隘。
六月,关先生、破头潘拿下辽州,却被虎林赤击退;二人旋即向西,克冀宁路。
九月中旬,中路军攻保定不克,改陷完州,继而北掠大同、兴和等塞外诸城。
一路破城,却始终不占城。
真正把局势锁死的,还是察罕:
他不再撵在中路军的屁股后面硬追,而是分兵屯泽州、塞碗子城;屯上党、塞吾儿峪;屯并州、塞井陉口……
察罕的意图很明显:我把太行八陉都给堵上,断了你们的后勤补给,直接饿死你!
这样一来,中路军即成“有进无退”之局。
可关先生和破头潘,却硬生生趟出一条别人不敢想象的“生路”。
史料记载,中路军“十二月破上都开平,焚宫阙,留七日。”
历代农民起义,从未走出长城半步。
陈胜吴广困于函谷,黄巢退出长安,钟相杨么锁在洞庭。
直到至正十八年,一群昨日还在地里刨食的红巾军,硬生生打穿太行山、翻越长城,站在锡林郭勒的寒风中,点燃了元朝皇帝避暑的金色行宫。
谁也没料到,走得最远的复仇,竟来自一群无家可归的农民。
从亳州到上都,三千多里路,每一步都在宣告: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王朝,早已被蛀得只剩下了空架子。
十几年后,史书上铭记的是常遇春在开平纵马、李文忠在漠北追敌的风采。
但在至正十八年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是关先生和破头潘,在上都的冲天火光中,率先将自己烧成了火把。
他们没能看到胜利,甚至没有留下丰碑,却用森森白骨燃起的光,为后来者照亮了北伐的漫漫长路。
七天之后,中路军东掠全宁,直扑辽东,于至正十九年(1359年)正月十三日,破辽阳路,杀总管吕震。
06
太平继续向元顺帝奏请任用他儿子也先忽都率军向辽阳发动反攻。
太平认为,红巾军向来是流动作战,从不在一地久留。
既然不会久留,那儿子这一趟进军,不过是公费出游,顺手的军功不捞白不捞。
然而,当也先忽都率军到达辽阳后,发现红巾军每天都在操练战马,整顿军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也先忽都心生畏惧,不敢交战,最终溃败而归。
而关先生、破头潘之所以在辽阳整治军马,实际上是想对隔壁邻居高丽发动进攻。
高丽是元廷的藩属国,也是其重要支持者之一。
红巾军起事之后,高丽应元廷之命,多次派军入元与红巾军作战。
例:
至正十四年(1354)七月,高丽左政丞柳濯,率军士两千人入援;
十一月,太师脱脱率军攻打高邮城,而柳濯等征调的入卫军士,再加上在大都的高丽人,总共两万三千人,都被编为前锋部队。
同时,元顺帝为避红巾军锋芒,特意下旨于高丽耽罗(今韩国济州岛)修建行宫,想狡兔三窟。
以中路军当时的力量,自然不能去打大都。
关先生权衡之下,认为东征高丽比继续西进更容易得手,遂于当年底派副将毛居敬率四万大军渡过鸭绿江。
毛居敬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拿下西京平壤。
高丽不甘心,调集大军倾力围攻。
毛居敬孤悬危城,无后援、无粮道,再加上部下水土不服,终究撑不住,退至咸从。
至正二十年(1360年)二月,双方在咸从决战,红巾军惨败,最后只剩三百人活着撤回辽东。
到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十月,关先生、破头潘亲率主力十余万卷土重来。
这一次,中路军直接打进了高丽王京,并烧毁了王宫。
而最耐人寻味的是:
战后,红巾军开始在高丽境内大肆招兵,不少高丽百姓,也就是那些同样被本国权贵压榨的底层农民,竟然会踊跃参与。
一支外来农民军军,在别人的国土上,找到了自己的阶级同路人。
可高丽也完成了集结,近二十万大军的反扑。
决定性的一刀,来自一个当时没人注意的名字:东北界万户李成桂,这位日后李氏朝鲜的第一任主君,亲率精兵两千突入城内。
这一战,红巾军空前惨败:
关先生、沙刘二及部众十万战死,破头潘率残部渡鸭绿江退回辽东。
但元军又岂能放过元气大损的破头潘,随即来攻,将其俘获后,押送大都处斩。
红巾军余众四散,中路军至此终结。
07
三路北伐,皆以失败告终...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朱元璋遣廖永忠迎韩林儿至应天,舟行至瓜步,韩林儿被溺死,龙凤政权名存实亡。
然而,红巾军十余年的浴血奋战并非徒劳。
这支衣衫褴褛的农民大军,以血肉之躯拖垮了元朝在北方的精锐主力,极大消耗了元廷的战争潜力,为朱元璋北伐、一统天下铺平了道路…
参考书目:
《元史》、《明史》、《明实录》、(李氏朝鲜)郑麟趾《高丽史》、王宗沐《宋元资治通鉴》、屈广燕《元明嬗代之际中朝政治关系变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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