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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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万,对二十万。

这是鄱阳湖上那场大战,两边摆出来的家底。陈友谅的楼船遮天蔽日,一艘挨一艘挤在湖面上,像浮起的一座座城;朱元璋这边,船又矮又小,满打满算凑出二十万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赢不了的仗。

可就在两军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从陈友谅的舰队里,悄悄驶出了一艘小船。

没有援军,没有殿后,孤零零一艘,径直冲向了朱元璋的旗舰。

它冲进六十万人里,只为干一件事——把朱元璋的脑袋取下来。

朱元璋手下瞬间乱了。挡的拦的围的全扑上去,一时竟拦它不住。等众人回过神,那艘船已经逼近了朱元璋的指挥船边。

更要命的是,朱元璋的座船,恰在这时搁了浅。

进退不得,身边无人,敌舟已至。再过一秒,大明的开国皇帝,恐怕就要交代在这片湖面上。

这个敢一个人冲一整支水军的疯子,叫张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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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边这个名字,您多半没听过。

朱元璋您知道,陈友谅您大概也听过——元末逐鹿天下,跟朱元璋争到最后、打得最狠的那一个。可张定边是陈友谅的人,是他麾下头一号猛将,官做到了太尉。

《明史》里他的来路,写得极简——沔阳人,在陈友谅的汉政权里官至太尉。哪年出生、什么出身、长成什么样,正史一字未提。

可就是这么一个在史册里连长相都没留下的人,做了件让史官不得不记下来的事。只是这件事,偏偏又跟他那点死心眼的忠义缠在了一起。

我们看《明史·陈友谅传》里对陈友谅的评语:

友谅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

性雄猜,就是又狠又多疑;好以权术驭下,就是变着法儿用权谋压人。一个字:阴。

陈友谅的发家史,简直是一部杀老大的流水账。他最早投在红巾军首领徐寿辉麾下,直接带他的,是老上司倪文俊。至正十七年,倪文俊想反徐寿辉,没成,逃到陈友谅那儿——陈友谅手起刀落,把带自己入行的倪文俊给宰了,吞了他的兵。

三年后,至正二十年,轮到徐寿辉了。陈友谅把这位一直罩着自己的主公骗到采石,结果了性命,自己登基称帝,建国号汉。

杀上司,杀主公,一路杀到众叛亲离。他登基那天,旧部里就有人骂他悖逆不道,扭头投了朱元璋。

一个这样反复无常、把道义当抹布的主,身边还能剩下几个肯卖命的?

张定偏偏是其中一个。

您说他是不是傻?

可张定边不傻。他和陈友谅是沔阳老乡,从最早起兵那会儿就追随左右,是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在张定边眼里,陈友谅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当年一起扛过枪、吃过苦的兄弟。

忠义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挑人。它认的是当年那碗酒的交情,不是你这人后来烂成了什么样。

所以陈友谅杀倪文俊,他在;杀徐寿辉,他也在;众叛亲离、地盘一寸寸丢的时候,他还是死死钉在陈友谅身边,替他冲锋,替他收拾残局。

他这一辈子,像是早就把自己拴死在了陈友谅那艘楼船上。

到了至正二十三年,陈友谅再也输不起了。

他把老底全押上——号称发兵六十万,造了数百艘楼船,浩浩荡荡顺江而下,直扑洪都,也就是今天的南昌。

那楼船造得有多大?我们看《明太祖实录》的记载,陈友谅在船上:

置走马棚,上下人语声不相闻。

甲板上能跑马,上下两层的人说话都听不见。船上还载着家属百官,倾巢而出。这是一支把身家性命全焊在甲板上的舰队。

可偏偏守洪都的,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硬是顶了八十多天,还玩了一手诈降,把陈友谅死死钉在城下。

等朱元璋亲提二十万大军赶到,陈友谅这才撇下洪都,掉头进了鄱阳湖。

仇人见面,就在湖上,决一死战。

大舰对小舟,楼船对轻舸,这本是蚂蚁啃大象的局。可仗打到胶着,风向一转,朱元璋的火箭顺风点燃了陈友谅的连环大船,火光冲天,局势一下子翻了过来。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张定边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不要命了。

擒贼先擒王。他算准了,乱世里只要拿下朱元璋,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于是他驾着那艘孤舟,趁着两军厮杀的空当,悄无声息地脱离本阵,一船扎进了朱元璋的中军。

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个画面。

张定边如入无人之境,朱元璋这边拼死格斗,一时却挡他近不得。眨眼他已逼近旗舰,偏偏这时,朱元璋的座船搁了浅。

《明史·常遇春传》里就八个字:

舟胶于浅,几殆。

船搁在浅滩上,眼看就要没命。

怎么救?

靠的是另一个人,朱元璋帐下头号猛将常遇春

千钧一发,常遇春拉弓搭箭,认准了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张定边,一箭射去

《明太祖实录》:遇春从旁射中定边,定边舟始却。

这一箭正中张定边。受了伤,他那艘杀红了眼的孤舟,才终于调转船头退了回去。

紧接着,朱元璋的部将俞通海驾着快船飞扑来援,大船破水,涌起的浪头把搁浅的座船硬生生托了起来,朱元璋这才捡回一条命。

差一点点。

再早一秒,再准一分,坐在这条船上被捅穿的,就是日后那位洪武皇帝。

可张定边那惊天一冲,到底没能救下陈友谅。

几天之后,陈友谅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矢夺了性命,当场殒命。那个杀上司、杀主公、踩着一地人头爬上皇位的人,最后自己也死在一支来历不明的冷箭下。

主帅既死,号称六十万的大军顷刻溃散。

可张定边做了什么?

他没有跑。他拼着命,在乱军里抢回了陈友谅的尸身,护着陈友谅年仅十二岁的次子陈理,一路杀回武昌。

《明太祖实录》里有一句很轻的话:

张定边以其子理奔武昌。

一句带过,背后却是一场刀光血影的突围。回到武昌,他扶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坐上皇位,替陈友谅守住了最后一点香火。

仗是输了,主公是死了,可做人的交代,他做到了底。

后来朱元璋乘胜追到武昌城下,第二年,陈理开城投降。这一段,正史写得明明白白。

可张定边呢?正史就此断了线。

再往后的故事,全是民间在传。传他虽随陈理降了,自己却说什么不肯事二主;传朱元璋爱才,遣人去请,他连营门都没进——这些,正史里一个字也找不着。

但老百姓信,也愿意信。因为别人见势不妙就倒戈,唯独张定边,主子都亡了,还死守着心里那点忠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他这个人。

那他后来,到底去了哪儿?

老达子得跟您说实话——查无所考。

正史对他后半生的记载,几乎是一片空白。这倒也正常,一个战败者的部将,在胜利者书写的史册里,本就不配拥有太多笔墨。

民间流传着三种说法。

一种说他被杀了,可朱元璋真要杀他,何必遮遮掩掩?这说法,靠不住。

一种说他改名换姓、隐遁民间。可一个差点要了朱元璋命的人,朱元璋岂能轻易忘了他?想在洪武朝的眼皮底下改名换姓、藏匿一生,谈何容易。

流传最广的,是第三种——他出家了。

说他遁入福建灵源山,剃度为僧,自号沐讲禅师,建寺修行,民间还传说他在山里一禅杖打死过一只猛虎。说他在深山里一待几十年,眼睁睁送走了朱元璋、送走了徐达、送走了常遇春,才安然圆寂,那时已是大明永乐年间。

只是这一切,正史无载,老达子不敢打包票,您就权当一个旧传奇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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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张定边这一生,最唬人的是开头那一幕:单船冲六十万,险些要了大明开国皇帝的命。

可那惊世骇俗的一冲,到底改变不了什么。他冲得散眼前的水军,却冲不破陈友谅那艘注定沉没的楼船;他能护住一具尸身、一个孩子,却护不住一个早从根上烂掉的政权。

可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人,整部《明史》只还了他两个字——骁将。

打赢他的人,做了开国皇帝;写史的人,连他的名字都懒得写全。至于他后二十年的禅杖与青灯,究竟落在哪座深山里——史官没写,也就再没人说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