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在朋友店里给自己起了个卦。

卦象一出来,手抖得连卦书都拿不住。

兑上震下,主家宅破裂,应在属狗之人。

我属狗。今年正好是本命年。

我把卦书合上,手心全是汗。

店里暖气烧得挺旺,可我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老伴,一会儿想女儿,一会儿又想那些陈年旧事。

不行,得赶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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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金宝,今年五十三,退休三年了。

说是退休,其实就是工厂倒闭后拿了个内退名额,每月领千把块钱。

闲着没事干,跟街口王半仙学了点算卦的本事,在朋友老周的古玩店里支了个摊,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八字,一个月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老伴董玉彤总说我不务正业。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给人算命?也不怕把人家算瘸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也没拦着。毕竟家里就这点收入,女儿在省城上班,一个月花销不小,能挣点是点。

我和玉彤结婚三十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说不上多好,但也凑合。

她性子温和,心里有事不爱说出来,憋着。

我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嗓门大,但从不跟她动真火。

女儿赵雪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会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加班,说等过年再回来。我也知道,年轻人嘛,有自己的生活。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老周店里没什么生意,我俩坐在炉子边喝茶聊天。

“老赵,你给自家算过没有?”老周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我。

“算那干啥,自己哄自己玩的东西。”

“你不是属狗吗?今年本命年,算算也好,心里有个底。”

我想了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卦具拿出来,净了净手,起了一卦。

卦象一出来,我愣了。

兑上震下。

兑为口舌,为主妇人;震为雷,为变动。

合在一起,主家宅口舌不断,最终破裂离散。

卦辞上说:泽雷随,元亨利贞,咎。

但这不是吉卦,关键是“咎”字后面还有一句——应在属狗之人,主大变故。

我手开始发抖。

“老赵?”老周看出不对,“咋了?”

“没,没啥。”我把卦书合上,站起来就走,“我先回家了。”

“你脸色不对,啥事啊?”

“没事,真没事。”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腊月的风吹在脸上,生疼,我也顾不上。

到家时,玉彤正在厨房炸丸子。屋里热气腾腾,油锅噼里啪啦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她围着我的蓝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面粉。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正好,拍拍蒜,一会儿拌凉菜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不知道咋开口。

“你站那儿干嘛?傻啦?”

玉彤,我今天算了卦。

“又算啥了?”

“给咱家算的,卦象不太好。”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啥卦象?”

“兑上震下,主家里的。说……说属狗的人有变故。”

“你不就是属狗吗?”

“嗯。”

她转过身继续炸丸子:“你算的哪个准过?上回给老周算,说人家今年发大财,结果呢?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还是你借给他的钱。”

“这个不一样。这是正儿八经的周易,不是路边瞎说的。”

“行行行,你算得准。”她拿筷子夹了个丸子递过来,“尝尝咸淡。”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哪儿还尝得出味道。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02

电话是女儿赵雪打来的。

“爸,你们在家吗?”

在呢,咋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林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让你注意点。

“林叔?你林雷叔?”

“嗯,他说让你别跟那个姓宋的走太近,我妈知道了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个姓宋的?”

“爸,你装啥呀?就是那个宋琴。林叔说你跟她走得挺近,还说有人看见你们在街上拉拉扯扯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林叔胡说八道啥呢?我跟宋琴就是普通同学,帮她闺女找了个工作,怎么就拉拉扯扯了?”

“爸,你别跟我急,我就是转述。”

“你妈知道这事不?”

“我哪知道?你先去问问林叔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缓过神。玉彤在厨房问我谁的电话,我说是雪儿,聊了几句家常。我没敢跟她说这茬,怕她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林雷

林雷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开个开锁铺子,日子混得一般。我俩关系铁,平时有啥事都互相照应。

到铺子的时候,他正蹲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

老赵,来了?”他漱了漱口,“昨天忘了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以后少跟那个宋琴来往,听见没?”

“谁跟你说我跟宋琴来往了?”

“别装了,有人看见你俩在街上拉拉扯扯的,还有人说你晚上去她美容店。你老婆知道不?”

“我那是帮她闺女找工作的!”

“找工作你白天不行?非得晚上去?”

“我那天是路过!”

林雷看着我,摇了摇头:“兄弟,我跟你三十年交情了,我也不信你是那种人。但是你想想,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走那么近,别人咋想?”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林雷压低声音,“你老婆那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有事不爱说,憋着。憋到最后,那事就大了。”

“我没干啥亏心事,我怕啥?”

“你不怕,我怕。我怕到时候你老婆找我算账,说我没拦着你。”

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玉彤正在择菜。见我脸色不好,也没问,只是把菜盆推过来:“帮把手。”

我坐下来择菜,沉默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昨天有人跟你说啥没有?”

“说啥?”

“就是……那个宋琴的事。”

玉彤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听到了点。”

“那你咋不问我?”

“有啥好问的?你要是跟人家有事,我问了你也说没事。你要是没事,我问了反倒让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筐里,“咱们三十年了,你啥人我心里有数。你要真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用我说,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出了一股冷意。

那天下午,我没再出门。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卦上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兑上震下,主家宅破裂,应在属狗之人。”

难道这个卦,真的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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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邻居李萍就来了。

李萍是那种热心过头的人,谁家鸡毛蒜皮的事她都要管。她一进门就跟玉彤唠上了,声音大得我在里屋都能听见。

“哎,玉彤,你听说了没?咱小区那个宋琴,就是开美容店那个,好像出了点事。”

“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昨天晚上让人往门口泼了红油漆,门上还贴了纸条,写的可难听了。”

“写的啥?”

“写的……算了,我就不说了,脏耳朵。”

玉彤没接话。

“玉彤,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李萍压低声音,“你家老赵跟那个宋琴认识是吧?我劝你留个心眼。”

“他们就是普通同学。”

“同学?同学能大晚上的往人店里跑?我可是听说了,有人亲眼看见的。”

“谁说的?”

“那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是好心,你好自为之。”

李萍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看一个小偷。

我没理她,直接回屋了。

玉彤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吃饭的时候,气氛特别压抑。她低着头扒饭,我也不说话,就电视在那儿响。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骑电动车去找宋琴。

宋琴的美容店在县城老街,不大,二楼两间屋。我到的时候,门口的红色油漆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墙上还能看出痕迹,像一团暗红色的污渍。

宋琴在店里收拾东西,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赵哥?你咋来了?”

“我听说你家店被泼漆了,过来看看。”

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得罪谁了,昨晚十点多,一盆红油漆就泼上来了。监控也看不清人脸,巷子里没灯。”

你最近得罪人了?

“我开店的,能得罪谁?顶多也就是有些客人嫌贵骂两句,哪至于泼油漆?”

我沉默了一会儿:“宋琴,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有啥关系?”

有人传咱俩的闲话。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愣了半晌:“传咱俩啥闲话?”

“就……说我俩走得近。”

赵哥,你可别吓我。”她的脸色变了,“你帮了我闺女,我感谢你,但咱俩清清白白的,这要是传出去,我还咋见人?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咱俩对对口风,看看到底是谁传的。”

宋琴想了想:“前两天,有个女的来店里做脸,跟我聊了半天,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初中同学。她就说,赵金宝现在可厉害了,算命算得准,挣了不少钱。还说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那个女的长啥样?

“四十多岁,微胖,短发,穿着件红羽绒服。”

我脑子飞快转着。红羽绒服,微胖,短发……

李萍。

是不是戴个金耳环?

好像是。

我心里一沉。

04

从宋琴店里出来,我骑在车上越想越不对。

李萍跟玉彤说我和宋琴有事,又去宋琴店里探口风,她图的啥?她跟我也没仇没怨的啊。

我想了半天,想不通。

回到家,玉彤不在,桌上留了张条:“我去小玲家坐坐,晚点回来。”

小玲是玉彤的亲妹妹,董玉玲。

董玉玲比我老婆小四岁,离婚七八年了,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在县城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租房子住。

说起来,我挺对不起这个小姨子的。

十五年前,我脑子一热,跟人合伙做生意,从玉玲那借了五万块钱。

那时玉玲还没离婚,她老公在工地干活,攒了几年攒了点钱。我找她借钱,她二话没说就给了,说姐夫你拿去用,不急还。

结果呢?

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合伙人也跑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的,五年都没缓过来。

等我想还钱的时候,玉玲已经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可怜兮兮的。

我把钱凑好,去给她,她不要了。

“姐夫,都过去的事了。这钱就当给我姐和雪儿了。”

当时她说话的语气,现在想来,挺平静的,但也挺冷的。

从那以后,我俩家走动就少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不怎么联系。

玉彤去她妹那儿,我本来没多想。可晚上玉彤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咋了?”

“没事。”她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手。

“你跟小玲聊啥了?这么久。”

“就聊了些家常。”

“她家孩子咋样了?”

“挺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一直低着头。我太了解她了,她这肯定是心里有事。

“玉彤,有啥话你就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真想听?”

“真的。”

“小玲说,她前几天在医院看见你了。”

我脑子一懵:“医院?我去医院干啥?”

“她说看见你从妇产科出来。”

“妇产科?我去妇产科干啥?”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我急了:“我那天是去帮宋琴挂号的!她闺女要体检,她有事走不开,让我帮着去挂个号,我挂完就走了,门都没进!”

玉彤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玉彤,你得信我。

我问你,你帮宋琴闺女找工作,又帮她挂号,你为啥对她这么好?

“她求到我头上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你为啥不好意思拒绝?”

“因为……因为我们上学时候有点交情。”

“啥交情?”

“就是……她是我初中同桌。”

玉彤笑了,那种笑很冷:“你以前跟我说,你的初恋也是初中的。”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玉彤站起来,往里屋走,丢下一句话:“赵金宝,我信你三十年,你别让我在最后这三十年里,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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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我只是帮一个老同学,怎么就传成了偷情?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了。

客厅里的灯没关,玉彤的包包挂在衣架上。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纸,是医院的挂号单。

玉彤的名字,妇产科。

她去医院查过了。

我手里握着那张挂号单,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她嘴上说信我,可背地里还是去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不信我了。

大清早,我又去找宋琴。

宋琴在店里打扫卫生,见我来了,表情有点复杂:“赵哥,你咋又来了?”

“宋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闺女的身体检查,结果咋样?”

“挺好的啊,就是个小毛病,没啥大事。”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赵哥,”宋琴放下扫帚,看着我,“你是不是遇到啥麻烦了?”

“有人传咱俩的闲话。传到我家里人那儿了,我老婆现在不信我了。”

宋琴的脸色变了:“那咋办?要不我亲自去跟你老婆解释?”

“别,你别去。你去了更说不清。”

“那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家里出事儿吧?”

我没说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玉彤打来的。

“喂?”

“赵金宝,你在哪儿?”

“我在外头办事。”

办事?跟谁办事?

“我自己。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玉彤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静:“那你回来吧,宋琴在我家。”

我脑子嗡的一声:“啥?宋琴在你家?”

她说要跟我解释解释。你回来,咱仨当面说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宋琴。

宋琴也愣了:“我咋跑你家去了?我在店里的啊。”

我顾不上多想,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玉彤正坐在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红羽绒服,微胖,短发。

不是宋琴,是李萍。

我愣住了。

玉彤,你……

“坐下。”玉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姐在咱家坐了半小时了,她说她有个事,要当面跟咱俩说清楚。”

李萍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姐,你说吧。”玉彤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李萍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哥,玉彤姐,我对不起你们。”

“那个……传闲话的事……是我干的。”

我瞪大眼睛:“你说啥?”

“我看见你跟宋琴在街上说话,就以为你俩……我就跟李姐说了,没想到李姐传开了。后来又有人往宋琴店里泼红油漆,我没吱声。前天宋琴跟我吵了一架,骂我烂舌头。我气不过,就又编了点瞎话,说看见你晚上去她店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啥这么做?”

我就是嘴碎,我错了赵哥……

“就因为你嘴碎,我家就要散了?”

李萍哭了起来。玉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姐,你走吧。”玉彤的声音很平静,“以后别说认识我。”

李萍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说:“玉彤,你听见了,是假的。”

玉彤看着我,突然笑了:“我知道是假的。

“那你为啥还去医院查我?”

“我去医院是给自己查身体,不是查你。”

我愣了。

“我本来就想告诉你,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去查查。结果你心里有鬼,一听说我去医院,就以为我查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赵金宝,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你心里有疙瘩。你帮宋琴,不是因为她求你,是因为你觉得欠她的,对不对?”

“你俩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处过对象?”

沉默就是答案。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没有,真没有。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玉彤站起来,往厨房走:“饭在锅里,自己盛。”

06

事情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

玉彤表面上跟以前一样,买菜做饭,看电视织毛衣。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她不爱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大年三十那天,女儿赵雪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玉彤忙前忙后炒菜,一桌子菜摆得满满的。

吃饭的时候,赵雪无意间问了一句:“爸,宋琴阿姨的事解决了吧?”

我筷子一顿:“解决了,就是李萍嘴碎。”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要跟我妈离婚呢。”

离啥婚?瞎说。

玉彤低头吃菜,不说话。

门铃突然响了。

赵雪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大衣,脸色苍白。

宋琴。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宋琴?你咋来了?

宋琴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很久:“赵哥,我想了想,还是得来一趟。把事情当面说清楚,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玉彤站起来,走到门口:“进来说吧。”

宋琴进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嫂子,我跟赵哥真的没什么。他帮我闺女找了个工作,我感谢他。其他的,真的没有。”

玉彤说:“我知道。”

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跟赵哥初中同学三年。那时候他家困难,我妈也不管我,上学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赵哥有时候分了盒饭,分我一半。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玉彤看了我一眼。

“后来我嫁人了,在省城过了十几年。离了婚才回来,一个人带孩子。赵哥知道我回来,问了一句,我说孩子没工作,他就帮我找了。就这些。”

宋琴说完,看了我一眼:“赵哥,你欠我的,早还清了。”

我愣了:“我欠你啥了?”

“上学时候,你天天分我饭,那不就是欠我的吗?”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宋琴站起来:“嫂子,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信。”玉彤突然开口。

宋琴愣住了。

“我信你。也信他。三十年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宋琴的眼泪流下来了:“那就不打扰你们过年了。

宋琴走后,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雪先说话:“爸,宋阿姨人挺好的。”

“她是一个人带孩子吗?”

“离了,她带个闺女。”

“那也挺不容易的。”

玉彤突然开口:“雪儿,给你宋阿姨打个电话,让她娘俩来咱家过年。”

我抬头看着玉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过年不兴来客人吗?”我说。

“她是客人吗?她是你的恩人。”玉彤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加几个菜。”

我看着玉彤的背影,眼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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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琴没来。

她说不好意思,说改天再聚。

可那天晚上的事,还是发生了。

大年三十,十一点多,玉彤突然捂着肚子喊疼。

我慌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赵雪吓得脸都白了。玉彤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

在去医院的车里,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弱:“金宝,你要是有啥事瞒着我,现在就说,晚了就没机会了。”

我急了:“你说啥呢?你不会有事的!”

“我就问你,你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事。借钱的事,卦象的事,还有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有。”

“我欠玉玲的钱,一直没还。”

玉彤愣住了:“啥钱?”

十五年前,我做生意借了她五万块,赔了,没还上。

玉彤瞪大眼睛:“你咋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也怕你觉得我没出息。”

玉彤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医生说问题不大,让我放心,可我还是怕。

玉彤被推进手术室,我和赵雪坐在走廊里,等着。

“爸,我妈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

“爸,你跟妈这辈子过得开心吗?”

“开心不开心的,不是都过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你跟妈,有没有真正爱过对方?”

我哑口无言。

我和玉彤结婚三十年,从来没有说过“爱”这个字。那个年代的人,谁会整天把爱挂在嘴上?过日子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就是爱。

可我又想,玉彤跟我过的这三十年,真的幸福吗?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家穷得叮当响,她没嫌弃。我做生意赔了,她也只是说了我几句,没闹。我学了算卦,天天给人算命,她不乐意,但也没拦着。

她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将就我。

我坐在走廊里,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万幸,成功了。

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个小时,可能要出大事。

玉彤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睛,嘴唇干裂。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啪啪往下掉。

她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哭啥?又不是死了。”

我笑了一下:“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

“呸,大过年的,别说晦气话。”

赵雪给她倒了杯水:“妈,你可吓死我了。”

“没事,死不了。”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我说,“金宝,那五万块钱的事,咱回头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有,那卦的事,你以后别算了。算来算去算自己,没啥意思。”

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很累了:“我想睡了。”

“睡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新的一年到了。

08

玉彤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我白天晚上都在医院,赵雪来回跑,送饭拿药。

宋琴也来看过两次,给玉彤带了鸡汤。玉彤嘴上不说,但喝了,喝了就是领了人家情。

初六那天,董玉玲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玉彤削苹果。玉彤半靠在床上,气色好多了。

“姐,你咋样了?”

“好多了。你咋来了?”

“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董玉玲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姐夫也在。”

空气有点尴尬。

我站起来:“你们聊,我去打壶水。”

“姐夫你坐下,”董玉玲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也正想找你。”

我手里拿着水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听说了。”董玉玲的语气很平静,“姐,姐夫,那个钱我不要了。

“不行,”我说,“钱得还。”

“我不要了。”

“玉玲,”玉彤开口了,“那是你的钱,应该还。”

“姐,十五年前的事,我都忘了。现在你们家也不宽裕,雪儿还没结婚,你们还得给她攒嫁妆。那钱就算了。”

那不行……

“你要是非要还,也行。”董玉玲看着我,“姐夫,你给我算一卦。”

“算啥卦?”我愣了。

“给我算算,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嫁出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董玉玲离婚后,这些年也谈过几个对象,都没成。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上班又带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她不是不想再找,是找不到合适的。

我算命不准。”我说。

“你就给我算算。”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卦上的话:“兑上震下,主家宅破裂。”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年我没有借那五万块钱,没有赔光,董玉玲的婚姻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她还完钱,跟她前夫的关系会不会好转?

我不敢想了。

“玉玲,”玉彤说,“那钱,我让金宝还你。你不用跟我客气。”

姐……

“就这样定了。金宝,你去银行看看,咱家的定期存折还有多少钱,拿一半出来还她。”

“姐,你真不用……”

“你别说了。这是我欠你的。”

董玉玲沉默了半天,眼泪掉下来了:“姐,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

董玉玲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

我拿着水壶,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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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玉彤出院后,我把钱还给了董玉玲。

五万块,加上利息,一共六万二。董玉玲一开始不要,最后收了五万,说那利息她不要了。

姐夫,以后有啥事,说一声。

行。

日子回到正轨。

玉彤的身体一天天好了,又开始天天唠叨我,说我乱放袜子,不洗碗,抽烟多。

我听着,心里反倒踏实。她骂我,就是她没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周叫我回店里坐坐,说好久没见了。我去了,泡了两杯茶,聊了一下午。

“老赵,卦的事就不算了?”

“不打算算了。”

“封建迷信呗?”

“也不是。命这东西,算来算去没啥意思。真有事,跑不了。没事,算它干嘛?”

老周笑了:“你这看得挺开啊。”

“不开不行。开了,日子就好过。”

那天回家,天已经黑了。玉彤在包汤圆,赵雪在帮忙。

“回来了?”玉彤头也不抬,“洗手,一会儿吃汤圆。”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看着她们娘俩包汤圆。

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挺热闹的。窗外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远处有人放烟花,一闪一闪的。

“爸,你咋不说话?”赵雪问。

“你爸在想他那卦的事。”玉彤笑着说,“还在琢磨属狗的人,到底算不算准。”

“不是,”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好的。”

“以前过得不也挺好的吗?”赵雪说。

“以前不知道好。”

赵雪愣了,看看她妈。玉彤没说话,继续包汤圆。

“爸,你是不是老了?”赵雪笑了。

“废话,我五十多了,不老才怪。”

“我说你说话变肉麻了。”

我没接话,低头包汤圆。

包着包着,玉彤突然问:“金宝,你说,那卦上说的‘大变故’,到底算发生了没有?”

我想了想:“发生了。”

“啥?”

你住院,就是变故。

“就这?”

“还不够大?你要是出点啥事,这家就散了。”

玉彤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那你以后还算不算卦?”

“不公开算了。闲了自己玩玩。”

“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算算,说了不算就不算。”

赵雪在旁边乐了:“爸,你说话咋跟说绕口令似的?”

全家都笑了。

汤圆煮熟了,一人一碗,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是黑芝麻的,甜滋滋的。

10

正月十六,我去找了老周。

这卦具,放你这儿吧。

“真不干这一行了?”

“不干了。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

“我早说了,这行不靠谱。”老周把卦具收起来,“那以后想算了自己来拿。”

从店里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逛了一圈。

天气回暖了,街上人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小贩,还有遛狗的、散步的,热热闹闹的。

路过宋琴的美容店时,我停了一下。店里亮着灯,宋琴和两个顾客在说话。她看见了我,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骑车走了。

回到家,玉彤在洗衣服,赵雪去上班了。

回来了?

“中午吃啥?”

“随便。”

“那就煮面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遥控器按了几十遍,不知道看啥。

玉彤从卫生间探出头:“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把衣服晾了。”

晾衣服的时候,我伸手够衣架,突然腰扭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老了老了。”我揉着腰说。

“你本来就老了。”玉彤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不是五十多的小伙子了。”

“那你呢?”

“我也老了。”

我晾好衣服,坐到沙发上,突然想起卦上的话。

“应在属狗之人,主大变故。”

那个卦,到底准不准?

说准吧,没出什么大事。说不准吧,又真的差点出事。

想了半天,我想明白了。

卦对。

可对它的不是天,不是命,是人心。

人心变了,卦就变了。人心没变,卦就是空话。

我刚要站起来,玉彤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李萍出事了。”

“出啥事了?”

“她老公查出来她在外头有人,两口子打起来了,她老公说要离婚。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通,说她后悔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她后悔吧。

“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吗?”

玉彤摇了摇头:“也说不上错。就是觉得,人有时候真的挺傻的。”

“她要是管住自己的嘴,不出那些闲话,她家能这样吗?”

我没接话。

第二天,李萍来找玉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玉彤安慰了她几句,没多说。

李萍走后,玉彤叹了口气:“人啊,有时候就是自己作的。

“是。”

“走吧,买菜去。”

“今天买啥?”

买条鱼,给你炖汤喝。

“我又没生病,喝啥汤?”

“你老了,补补。”

我笑了,跟着她出了门。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在玉彤后面,看着她微胖的背影,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白丝。她走得很慢,脚上穿的还是那双旧布鞋。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有多瘦。那时候她扎着两条大辫子,走路带风,一蹦一跳的。

现在呢?

走两步就喘。

时间真的不饶人。

“你站那儿干嘛?快点,菜市场要收摊了。”

“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跟上她。

路过街角的老梧桐树时,树上已经冒了新芽。春天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巴巴的,有几条深深浅浅的纹路。属狗的,今年本命年。

日子还得过。

别管命里有没有那场变故,只要人心还在,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