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我刚把一份300万的合同放在桌上。
手机响了。
是赵佳怡。她声音发颤:“你快回来,你妈要跟我爸离婚。”
我手里的签字笔“啪”一声掉在合同上。
窗外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城市在夜色里显得热闹又陌生。可我的脑子里,全是八年前那个雨夜——
岳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张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
她手指发抖,眼眶红着:“杰儿,这是妈的全部积蓄,37万8。你拿去。”
我知道,她存了二十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我身价过亿,她却在电话那头,绝望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01
八年前那个雨夜,我跪在岳母面前,头磕在地上。
“妈,我对不起你。”
岳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见。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外面雷声一阵接一阵,雨打在瓦片上,像有人拿石头砸屋顶。
我叫吴高杰。
三岁那年,生母吴春兰把我过继给了三姨吴丽敏。
吴春兰是我亲妈,她把我过继出去的理由很简单——家里穷,养不起三个孩子,而我是男孩,总有人要。
三姨没有儿子,就把我当亲儿子养。
可我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妈。
从小到大,我叫她“三姨”,叫那个动不动就摔东西的男人“三姨父”。
三姨父大名邓长贵,是个退休工人。他打小就看我不顺眼,每次喝了酒就骂:“外姓野种,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迟早是个白眼狼。”
三姨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你闭嘴!他是我儿子!”
换来的,是一巴掌。
我上高中那几年,三姨脸上的伤就没断过。她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
我那时候就发誓,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带她走。
可我没想到,我第一次“有出息”,就栽了个大跟头。
八年前,我辞了工作,跟人合伙开电子厂。三姨听说之后,偷偷把那本存折塞给我。
“杰儿,这是妈的全部家当。你拿去开厂,成了,你扬眉吐气;败了,妈陪你一起还债。”
37万8。三姨存了二十年的钱。
我开厂,头半年还行,后来资金链断了,合伙人卷钱跑路,留下一屁股债。
讨债的人找上门来,那天晚上,三姨挡在门口,被一根木棍打在腰上。
她没吭声,捂着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翻箱倒柜。
我躲在屋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句话都不敢说。
第二天,我跑了。
我不敢看三姨的眼睛。我给她留了张纸条:“妈,我对不起你。等我发达了,一定回来。”
然后我就消失了三年。
这三年,我睡过桥洞,干过工地,端过盘子。攒了点钱之后,又试着干小生意,失败了几次,最后在电子元器件这块站稳了脚跟。
三年前,我终于把债还清了。
我回到那个村子,三姨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骂我,而是:“杰儿,你回来了?吃了没?”
我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之后,我每个月给她寄钱,逢年过节都回去。三姨脸上的笑容多了,三姨父的态度也变了。
他开始叫我“小吴”,喝酒的时候还主动给我倒酒。
我以为一切都好了。
直到那天,赵佳怡打来电话。
02
我放下合同,开车往老家赶。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滴雨都没遇到,心里却闷得慌。
赵佳怡在电话里没多说,只说三姨要离婚,三姨父不同意,闹得很凶。
我打电话给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在外面有人了。”
我一脚踩下刹车,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绕过。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姓王,是个寡妇,住在隔壁县。她给爸生了个儿子,三岁了。爸想把那个孩子接回来养。”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抖。
“妈知道了?”
“知道半年了。”
“那为什么不早说?”
赵佳怡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冲动,怕我去和三姨父拼命。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乱来。”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不是没数。
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几盏,老房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破败。
我停好车,推开门,三姨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佳怡给我打电话了。”
三姨把锅铲放下来,擦了擦手:“吃饭了没有?”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说不出口。
三姨把我拉到客厅,压低声音:“你别听你爸的,他就是闹一闹,过两天就好了。”
“妈,”我第一次叫她妈,“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
三姨怔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不认识,”三姨说,“她是隔壁县的王寡妇,你爸打牌认识的。”
“那个孩子呢?”
“不是他的。”三个字,三姨说得很轻。
我愣住了:“什么?”
“我偷偷去做了鉴定。”三姨抬起头,看着我,“那个孩子,不是你爸的骨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那个女人哄他,”三姨继续说,“说孩子是他的,让他出钱养着。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千五都给了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查的。”三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杰儿,妈不是傻子。妈半年前就知道了。”
我看着三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
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个逆来顺受、连被骂都不还口的女人。
可现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
“我等他回头。”三姨垂下眼睛,“我以为他只是糊涂一阵子。可前几天,他跟我说,要把那个孩子接回来,姓邓,继承家产。”
三姨咬着嘴唇:“我可以忍他打我,忍他骂我。但他要把别人的孩子当亲儿子养,我忍不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别冲动,”三姨拍了拍我的手,“妈自己的事,妈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
“离婚。”
“他同意吗?”
三姨冷笑了一声:“他当然不同意。他说离婚可以,让我净身出户,什么都别想带走。”
“凭什么?”
“凭他觉得自己有儿子了,有继承人。”
我和三姨都没说话。厨房里,锅里的油烧干了,冒出一股焦糊味。
三姨站起来,去把火关了。
她背对着我,扔过来一句话:“杰儿,你回城吧。这事你别掺和。”
我没走。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娥发来的:“合同你得签,客户明天就走。”
我回她:“明天再说。”
韩娥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也是这些年唯一一直陪着我的朋友。她知道我的事,但她不懂我为什么放着300万不赚,跑回这个破村子。
我不怪她,因为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那个雨夜,三姨跪在我面前,把37万8递给我。她说:“杰儿,妈等你回来。”
我跑了三年。这三年,她一个人扛着讨债人的棍子,一个人去医院看腰,一个人面对三姨父的拳头。
她没等来我。
可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03
第二天一早,三姨父邓长贵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瓶白酒,脸喝得通红。看到我在客厅,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大老板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走到饭桌边,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放:“怎么,回来给你妈撑腰?”
“我来看看我妈。”
“你妈?”他笑了,“那是你三姨。你亲妈在隔壁村,你是她过继给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求饶。
我没让他得逞。
“过继给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谁把我当人养。”
邓长贵的脸一下就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你不好?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还读那么多书,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我了?”
“我没说不认你。”我站起来,“但你要把我妈赶出去,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她儿子。”
邓长贵一把把桌上的酒瓶扫到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你算什么东西?你姓吴,不姓邓!这家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三姨从厨房跑出来,挡在我前面:“你别跟孩子闹!”
“孩子?”邓长贵冷笑,“他三十多岁了,还孩子?”
三姨拉着我往门口走:“杰儿,你先回城,别管这事。”
我没动。
“妈,”我说,“他不是要那个孩子回来吗?去鉴定。真要是他儿子,这房子留给他;要是假的,这家产我爸别想拿走一分。”
邓长贵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出钱,你们去鉴定。”我看着邓长贵,“你敢去吗?”
邓长贵没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三姨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杰儿,别说了。”
我没理会她。
“爸,”我说,“你要是敢去鉴定,证实那是你儿子,我给你100万,从此以后你的事我不管。要是假的,你跟我妈离婚,房子归我妈,你净身出户。”
邓长贵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我就在这,不跑。”
那天,邓长贵没同意,也没拒绝。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三姨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不敢。”
“我知道。”
“因为你去做了鉴定。”我看着三姨,“你去医院,是我秘书看见的。”
三姨愣了一下:“你秘书?”
“韩娥上次陪我来村里,看到你从医院出来。她没跟我说,但我问她的时候,她说了。”
三姨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有心计的女人。”
我看着三姨,突然有点想笑。
“妈,”我说,“你那么多年被打,都被迫成这样了,还怕别人说你心计?”
三姨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
“杰儿,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
我摇头:“我怪我自己。要是当年我没跑,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04
第三天,邓长贵出门了。
他走之前没说去哪,但我猜得到。
我给韩娥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隔壁县那个王寡妇,到底怎么回事。”
韩娥回得很快:“查过了。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专门挑退休老头下手。她已经骗了三个人了。”
“孩子是她自己的,但生父是谁,谁都不知道。”
“能确定不是邓长贵的吗?”
“能。她跟其他男人同居的时候怀上的,邓长贵只是接盘侠。”
我看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我觉得三姨父活该;另一方面,三姨要离婚,就更容易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三姨。
三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王寡妇,我见过她。”三姨说,“她长得不好看,但嘴甜,会说话。”
“半年前,你爸去县城打牌,我跟着去了一次。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和王寡妇一起吃饭,手拉着手,像年轻那种。”
三姨说得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个事实。
“我当时就想冲上去骂她。但后来我没去。”三姨看着我,“因为我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我生气。”
三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打我骂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都忍了。我以为他是那种人,改不了。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改不了,只是不想对我好。”
“他可以对别的女人好,可以给别的女人花工资,可以替别人养儿子。唯独看不起我。”
三姨擦了擦眼角:“杰儿,你说我这三十年,都活到哪儿去了?”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算了,”三姨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晚上吃什么?”
“不吃了,你歇着吧。”
三姨没听我的,进了厨房就忙开了。
我坐在客厅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娥发来的:“王寡妇知道邓长贵想接孩子回来,正开心呢。她跟别人说,只要孩子进了邓家的门,她就打算卷一笔钱跑路。”
“她不知道孩子不是邓长贵的?”
“不知道。她以为邓长贵会认。”
“她现在在哪?”
“还在隔壁县,等她消息呢。”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厨房里飘来炒菜的味道,是三姨做的红烧肉。
这么多年了,她的手艺一直没变。
可我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05
第四天,邓长贵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底,穿一件大红大绿的衣服。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
那个女人就是王寡妇。
三姨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看,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你带她来做什么?”三姨的声音在抖。
“让你看看。”邓长贵理直气壮,“这是我儿子的妈。”
王寡妇笑着走到三姨面前:“姐姐好。”
那语气,好像是来串门的。
三姨没理她,转头看向邓长贵:“你让她出去。”
“该出去的是你。”邓长贵说,语气冷得像是扔一块冰,“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是我邓家的。你,跟那个姓吴的,都给我滚蛋。”
三姨的脸白得像张纸。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那个姓吴的,都给我滚蛋。”
我站起来,走过去:“爸,我尊重你,叫你一声爸。但你带这个女人回家,是不是太过了?”
“过?”邓长贵冷笑,“我儿子是不是我的,你说了不算。我把他带回来,以后他就是邓家的继承人。”
“那鉴定呢?”
“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信她。”邓长贵指着王寡妇,“我跟她感情是真的,孩子是我的。”
三姨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感情是真的?”三姨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慢走过来,“邓长贵,你跟我的感情,也是真的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生不出儿子。”
三姨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跟了你三十年,生了一个女儿,你嫌弃她是女孩。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流过多少次产?因为你老喝酒,酒醒了要打我。打完之后,又求我原谅。”
“我原谅了你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吗?”
“你打我骂我,把钱给那个女人花,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
“可是你带她回家,当着我的面,让我滚蛋。这不是家事,这是侮辱。”
三姨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的白发。
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邓长贵看着三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寡妇抱着孩子,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笑,等着看好戏。
我走到邓长贵面前:“爸,我再问你一次,你带她回来,是想干嘛?”
“想让你妈滚蛋。”
“你确定?”
“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好,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06
邓长贵愣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亲子鉴定报告。你自己看。”
邓长贵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慢慢变了色。
“这是假的!”
“假不了。”我说,“这份报告,是半年前做的。做鉴定的人,是我妈。”
邓长贵猛抬头看向三姨:“你……”
“我去做的。”三姨淡淡地说,“半年前我就知道了。我没告诉你,只是想看看,你能作到什么程度。”
邓长贵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王寡妇表情变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长贵,你别听他们胡说!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是吗?”我看着王寡妇,“那你敢去做鉴定吗?”
王寡妇不说话,脸色白得像面粉。
“你不敢,”我说,“因为这个孩子,是我妈那位——”
我没说完,王寡妇就尖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冷笑,“那你告诉我,孩子亲生父亲是谁?你知道,我却不知道?”
王寡妇语塞。
邓长贵看看我,又看看王寡妇,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说话啊!”
王寡妇咬着嘴唇,眼眶红了:“长贵,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你让我信你?”邓长贵的声音突然变大,“你倒是说啊!孩子是谁的?”
王寡妇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邓长贵追了出去。
我跟着走到门口,看着王寡妇跑了十几米,被邓长贵追上。
邓长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什么?”王寡妇甩开他的手,“你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
“你——”
“孩子不是你的,怎么了?你给了多少钱?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要跟你过日子的?笑话!”
“你一个老头,一个月四千块退休金,还想养女人养儿子?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王寡妇说完,抱着孩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一溜烟跑了。
邓长贵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风刮过来,他的头发乱了。
我走回去,关上门。
三姨坐在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妈,”我说,“你想怎么处理?”
“离婚。”三姨说,没有犹豫。
“房子怎么办?”
“我不要。我只要一个自由身。”
“那钱呢?”
“我也不要。他欠我的,不是钱能还的。”
我看着三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妈,那你以后住哪?”
“住你那里。”
“你愿意?”
“愿意。”
三姨放下杯子,看着我:“杰儿,这些年我给你的,不是钱,是个指望。你出息了,我就有地方去。”
我点头:“你想什么时候办手续?”
“明天。”
当天晚上,我给韩娥打了电话:“那300万合同,我不签了。”
“我妈要离婚,我得陪着她。”
韩娥沉默了一会儿:“你疯了吧?”
“我没疯。”
“300万啊!你知不知道错过这单,公司会有什么影响?”
“那你还——”
“韩娥,她等了我三年。”
“等了你三年?”
“她等了我三年。这三年我跑路,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现在她想离婚,想换个活法。我不陪着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韩娥不说话。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吴高杰。”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挂断电话,靠在沙发上。
三姨坐在旁边,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07
第二天上午,我和三姨去了镇上的民政局。
邓长贵没来。
三姨打电话过去,他关机。
“他不来,怎么办?”我问。
“不急,”三姨说,“等。”
我们在民政局的走廊里坐了半个多小时。
门口的大爷过来问:“你们办离婚?”
“嗯。”
“另一方呢?”
“不来。”
老大爷叹气:“那就得走法院。”
三姨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了想:“妈,要不我请律师?”
“不用,”三姨说,“我自己去法院。”
“你去?”
“嗯。我已经查过流程了。”
三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回家。”
回到家,三姨翻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是一叠资料——结婚证、户口本、邓长贵的工资流水、王寡妇的聊天记录、医院的鉴定报告。
“妈,你准备这些多久了?”
“半年。”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姨把资料整理好,放回铁盒子里:“杰儿,你以为妈是傻子,被打也不还手?”
“妈不是傻子,妈只是不想动。可一旦想清楚了,就不会回头。”
我点了点头。
三姨看着我:“你不是有300万的合同没签吗?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我不签了。”
“因为你还在这。”
“我在这又怎么样?”
“你在哪,我就在哪。”
三姨没说话,低头收拾东西。
我看到她眼角有一滴泪,还没落到脸上,就被她抬手擦掉了。
“妈,”我说,“你回去住吧,城里那套房子,你住着舒服些。”
“行。”
那天晚上,三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妈,以后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先从你那边开始吧,慢慢来。”
“好。”
我拿出手机,给韩娥发了一条消息:“那合同,我真不签了。”
韩娥回了个:“随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我支持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三姨转过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那个叫韩娥的姑娘?”
“妈,你想多了。”
“我觉得她挺不错的。”
“她是我合伙人。”
“合伙人也能发展发展。”
“……妈,你别乱点鸳鸯谱。”
三姨笑了一下,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08
离婚起诉书递上去之后,等了两个星期才开庭。
法院不大,门口的老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邓长贵坐在被告席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律师,穿着廉价的黑色西服。
三姨坐在原告席上,没请律师。她自己写了起诉书,自己整理证据,自己站在法官面前说。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材料,问了三姨几个问题。
三姨答得很稳,一点都不紧张。
邓长贵那边,律师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感情尚未破裂,希望调解”。
三姨直接说:“不调解。我要离婚。”
“家暴。出轨。长期分居。感情完全破裂。”
“有证据吗?”
三姨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医院病历、照片和证言。
“这些是我这些年被打的记录,有医院诊断证明。这是聊天记录,这是鉴定报告。”
法官看了看,点头:“证据充分。”
邓长贵急了:“她胡说!她打我都是她逼的!”
“我逼你?”三姨笑了,“邓长贵,你说这话良心不痛?”
“法官,”三姨打断他,“我要求判决离婚,分割共同财产。但我放弃所有财产,只要离婚。”
法官愣了一下:“你确定?”
“因为我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
法官看了看三姨,又看了看邓长贵:“被告,你同意吗?”
邓长贵张口想说什么,律师按住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同意。”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判决离婚。财产按原告意见处理。”
三姨听了,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法官。”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杰儿,走。”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法院大门。
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姨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妈,”我说,“你没事吧?”
“没事。”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颤:“只是觉得,这三十年,好像终于过完了。”
我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以后有我呢。”
09
回到城里之后,三姨住进了我给她买的那个房子。
三室两厅,不大,但光线好,客厅里有落地窗。
三姨没住过这样的房子,第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杰儿,你说这房子花多少钱?”
“你甭管,住着就行。”
“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三十年住在那间老屋里,突然就到了这里。”
三姨转头看着我:“杰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
“狠什么?”
“离婚的时候,一毛钱都没要。”
“那是你的选择。”
“我怕你不高兴。”
“妈,”我说,“钱是个好东西,但不是最好的东西。”
“那什么是最好的?”
“你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
三姨没说话,眼泪默默流下来。
一个月后,三姨的手机响了。
是邓长贵。
“你离婚了还能怎么样?你以为你儿子能管你一辈子?”
三姨没回。
“我告诉你,我现在跟王寡妇好了,我们马上结婚!”
三姨还是没回。
“你是不是聋了?”
三姨终于开口:“邓长贵,你要结婚了?”
“对!”
“那王寡妇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去找她,然后她再跟你分家产?”三姨的语气淡淡的,“邓长贵,我不恨你。我可怜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怜你。你一辈子看不起我,看不起女儿,看不起杰儿。可现在,你活得比我更惨。”
邓长贵没说话。
“挂了。以后别打了。”
三姨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三姨说,“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妈,你变了。”
“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三姨笑了笑:“我觉得,这才是原来的我。”
10
半个月后,三姨出门找了份工作。
在社区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劝她:“妈,你不用上班,我能养你。”
“我知道你能养我。但我不能老闲着,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那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非去上班。”
“我想做点事,”她说,“每天看着孩子们,心里舒服。”
我没再劝她。
每天早上,三姨六点起床,走路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回来。
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刷短视频,还学会了拍照发朋友圈。
周末的时候,她会打电话给赵佳怡,让她带着孩子回城里住。
赵佳怡带着她儿子来,三姨开心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外孙不撒手。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的她,头发没白这么多,脸上也没那么多皱纹。
可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轻松,是自在,是活着。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杰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过继过来。”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人。”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妈,”我说,“你不是好人,你是特别的人。”
三姨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好人很多,但能对一个人好一辈子,很难。”
三姨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一生,我欠她的,永远还不完。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让她剩下的日子,都好过。
让她可以睡个安稳觉,吃口热乎饭,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是舒展的。
这比300万的合同,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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