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初,双堆集已经被压成一只“铁桶”。黄维兵团缩在几个村庄之间,阵地纵横不过几公里,外头是越逼越近的壕沟,头顶是越来越少的空投飞机。就在这时候,胡琏坐着一架小飞机落下来了。
黄维见到他,先是意外,接着是感动。可等胡琏把南京的意思带到,说还是要固守待援,黄维心里那点火,反倒更暗了。
他没有争。他只求胡琏:趁还能飞,赶紧回南京,替十二兵团办一件事。
这两个人,本来就有旧账。
一九四八年九月,国民党军调整建制,第十二兵团成立。论资历,论老部队底子,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兵团司令该由胡琏来做。因为兵团主力,就是他带出来的第十八军系统。
可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却是在后方办训练的黄维。胡琏心里不服,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后来他虽回到十二兵团,担任副司令,但这道疙瘩并没有完全抹平。
偏偏到了双堆集,来传话的人,又是胡琏。
胡琏能进去,不是靠大运输机,而是靠一种能在简易场地起降的小型联络机。阵地中间临时修出一条短跑道,飞机落地,人就到了。这个场面,本身就透着反常:外面炮火压着打,里面还能接来一个副司令。
可飞机能落下来,不等于局面能翻过来。
黄维真正发愁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怎么撑。双堆集被围后,解放军一步一步近迫,交通壕、火力点、突击队,都是贴着阵地往前拱。兵团再精锐,也架不住粮弹见底。守,不是嘴上说一句“固守待援”就能守住的。
第二件,是补给。空投越来越少,人要吃,马要喂,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南京来的命令里,偏偏最要命的补给问题,说得并不实在。
第三件,是援军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黄维最怕的,不是眼前这一圈包围。他怕的是,外头根本没人能赶到。
当时南京的算盘,是让黄维再熬一熬,等杜聿明集团从徐州方向靠过来,会合之后,再寻机翻盘。听着像一条路,可战场上的路,往往是先断在消息里。
杜聿明撤徐州,本来讲究一个“快”和“密”。可城里早乱了套,士兵到处找扁担绳索,车辆四下征调,爆破声又提前响起,保密二字,很快成了空话。华东野战军一旦判断出撤退方向,后面的追击就不会慢。
黄维明白这一层。正因为明白,他才迷茫。
所以,等胡琏把命令带到,黄维没有跟他争得面红耳赤。
兵团部里,他把话说得很直。自己不能走,兵团司令走不了,南京也不会放他走。可胡琏不一样。趁小飞机还能起飞,趁包围圈还没彻底封死,赶紧回去。
他求胡琏办的事,也很直白:回南京去催,催援兵,催空投,能多送一点是一点。真到了十二兵团守不住的那天,还请胡琏替这些官兵料理善后,照应后头的家属。
这句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
因为这不是在商量一场普通的突围,也不是在推卸责任。这等于黄维先把最坏的结局摆到了桌上:兵团也许保不住了,但总得给这十多万人留一个后手。
这就是那件事。
一个被围的兵团司令,面对那个和自己有过心结的人,没有多谈旧怨,也没有摆身份,只求对方回去,替全兵团留一条线。
几天后,胡琏果然又飞回南京,报告双堆集的真实情形,也为突围和补给继续奔走。再回来时,他带来的话,已经比第一次更冷了:不要再只指望外面的会合,能不能出去,得自己想办法。
这时候的双堆集,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十二月中旬,总攻压上来,黄维兵团的核心阵地被一层层撕开。被压了二十三昼夜的包围圈,到底还是合死了。
黄维后来突围未成,被俘。胡琏侥幸冲出。双堆集一役,自十一月下旬至十二月十五日,黄维兵团主力覆灭,淮海战役第二阶段也由此定局。
回头看,胡琏那架小飞机落下来的时候,局面其实已经写在地上了。跑道是临时修的,命令是从天上送来的,壕沟却是一锹一锹挖到跟前的。
双堆集的风吹过那条简易跑道,飞机飞走了,黄维留在原地。他求的那件事,不是替自己找退路,是替十二兵团收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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