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宁波人口中的活佛、活菩萨,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奉化岳林寺的布袋和尚。
袒胸露腹、笑面渡人的布袋和尚,是公认的弥勒化身,扎根甬城千百年,早已成为宁波佛教文化最深入人心的符号,老老少少无人不晓。
但很多本地年轻人不知道,在宁波城区百丈路的闹市之中,藏着一座千年古刹七塔报恩禅寺。寺院里曾住着一位真实走过人间的近代高僧,一辈子扎根宁波六十载,凭苦修与慈悲,被一代代百姓自发称作宁波活佛、七塔活罗汉。
他自幼身有残疾,目不识丁,却通透佛法;一生布衣粗食,不慕名利,渡化浙东、上海、舟山无数信众。他,就是七塔寺传奇头陀 —— 桂仑禅师。
一、闹市千年祖庭:浙东四大丛林七塔寺,他修行一生的道场
想要读懂桂仑禅师,先要读懂这座陪伴他六十年的古寺。
七塔禅寺坐落于鄞州核心闹市,是宁波城区现存规模最大、保存完整的千年禅宗寺院,位列浙东四大丛林,1983 年列入国务院全国首批重点开放寺院,禅门地位厚重。
寺院始建于唐大中十二年(858 年),距今一千一百六十余年。当年居士任景求舍宅为寺,礼请天童心镜藏奂禅师开山,初名东津禅院。千年间几经兴废更名,宋代御赐崇寿寺,明代有小普陀之称;清康熙年间,寺前修建七座石佛塔,正式定名七塔寺,后获御赐 “报恩禅寺” 匾额,名称沿用至今。
和天童、阿育王隐于深山不同,七塔寺独一份 “闹市禅林” 气质。完整保留禅宗伽蓝七堂规制,殿宇古朴、古木参天、梵音常年不绝。墙外是车流不息的城市烟火,墙内是清净安宁的修行净土,闹中取静,刚好契合桂仑禅师贴近市井、接引寻常百姓的修行初心。
这座扎根普通人生活的千年道场,见证了他六十年打坐、劳作、渡人的全部岁月,也让这位苦行和尚,成了老宁波心中最接地气的人间菩萨。
二、半生磨难,木腿行脚,一念缘定七塔寺
桂仑禅师(1907—1999),俗姓杨,四川德阳人,苦难贯穿少年,修行圆满了余生。
六岁那年,潮湿环境引发严重关节炎,家中贫寒无力医治,病情持续恶化。十五岁左腿彻底坏死,只能截肢保命,从此终身依靠木质假肢行走,常年步履蹒跚,常人难以忍受的肉身苦楚,他默默承受,从未心生怨怼。
困苦磨砺心性,病痛催生佛缘。十七岁,他看破尘世烦扰,前往重庆二郎庙拜双白和尚剃度出家;二十岁,在四川什邡罗汉寺受具足戒,正式踏上禅修之路。
四川什邡罗汉寺
早在十九岁,他便立下震撼佛门的苦修誓愿:终身不倒单。往后近七十年,夜里从不躺卧安睡,只以打坐参禅度日,肋不着席、昼夜精进,这份持之以恒的定力,在当代僧人中十分少见。
三十三岁时,他梦中得普贤菩萨指引,动身朝拜普陀山。在洛迦山水晶洞亲见千手观音圣像,内心豁然开悟。返程途经宁波,顺路走进七塔寺圆通宝殿,殿内供奉的千手观音造像,竟和他在普陀山所见圣像一模一样。
他当即认定此处是自己终身修行的道场,恳请寺院允许挂单。自此一住六十年,直至圆寂,再也没有离开宁波。
三、一生头陀苦修:不识字明般若,佛门泰斗赵朴初为之顶礼
身居繁华闹市,桂仑禅师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头陀行,生活极简,戒律严谨。
常年一身粗布僧衣,冬天不加棉、夏天不换新,一年四季始终如一;严格持守过午不食,每日仅一餐粗茶淡饭,无半点口腹之欲。时常独自在寺院廊下静坐,风雨无阻,独居狭小寮房,屋内没有任何奢华陈设,唯有一张打坐的禅床。
最让人敬佩的是,禅师自幼家境贫寒,从未读书识字,却依靠数十年不间断禅定、日日持诵观音圣号,彻底领会《金刚经》的般若要义。
无论十方僧众、普通百姓前来请教心事,他从不堆砌经文辞藻,只用通俗家常话点破人心执念。寥寥几句开导,总能让人放下心结、内心平和。近代禅门宗匠来果禅师曾专门印证他的修证,评价其功夫深入堂奥,是真正悟道的禅僧。
1987 年,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专程到访七塔寺,亲眼见到桂仑禅师常年打坐苦修的模样,心生敬重,当场赋诗赞叹:
廊下一僧坐,昼夜不倒单。
终年一布衣,不因冬夏更。
一足无人扶,面色光粼粼。
自言不识字,能说金刚经。
二人年岁相同,朴老见到他主动至诚顶礼,前后写下三首诗词称颂其德行,足以见得桂仑禅师在全国佛门的崇高地位。
动荡岁月里,七塔寺佛像、法器尽数损毁,寺院被迫停工。桂仑禅师白天跟着众人制煤砖、干重活,任劳任怨,到了深夜旁人休息,他依旧坚持打坐修行,戒律、禅修从未中断,在风雨飘摇中守住了七塔寺的法脉根基。
宗教政策恢复后,古刹开启修复工作。已是高龄的桂仑禅师主动参与劳作,搬砖、清扫、安放佛像事事亲力亲为,不求任何回报,为七塔寺重焕生机付出数十年心力。
四、民间尊称 “宁波活佛”:无官方封号,百姓真心认可
布袋和尚的美名流传千年,有典籍传说加持;而桂仑禅师 “宁波活佛” 的称呼,没有典籍造势、没有官方册封,完全是宁波老百姓日复一日亲身感受后,自发赠予的赞誉。
桂仑禅师墨迹
他一辈子守在市井寺院,不攀附权贵,不轻视底层,待人平等温和,一心劝人向善、心安度日。
高官富商、街边小贩、乡下农人、海边渔民,只要登门拜访,他都耐心接待,不分高低贵贱。民间流传一件小事,最能体现他清净无贪的心性:有居士买辣椒供养,一时贪小多拿一瓶,桂仑禅师只收下两瓶,主动退回多余一瓶,直言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供养。
平日信众送来的名贵礼品、功德钱款,他分文不留,全部上交寺院,用于修缮殿堂、接济困难百姓,自己终身清贫如水。
从前不少宁波人遇上家庭矛盾、人生迷茫、内心压抑,都会专程到七塔寺找老和尚谈心。听完几句朴素开导,心中郁结大多能够化解。久而久之,“七塔老和尚能宽慰人心” 的说法传遍甬城,舟山、上海、苏南各地信众纷纷前来皈依,弟子遍布海内外。
他从不炫耀修行、不刻意博取供养,只是日复一日静坐古刹,以柔软慈悲善待每一个普通人。这便是老一辈宁波人心中,真实可亲、活在烟火里的在世活佛。
五、舍利证修行,德泽留存甬城
1999 年 5 月 19 日,九十二岁的桂仑禅师在七塔寺安详圆寂,七十载戒腊,六十年驻锡道场,一生苦修、一生慈悲、一生清白。
荼毗仪式结束后,肉身烧出大量五彩舍利与舍利花,晶莹殊胜,是他一生持戒、修定、发慧圆满的直观印证。后人感念他无边功德,在慈溪五磊山修建舍利塔安放舍利;七塔寺内设立专属纪念堂,塑像供奉,供后人瞻仰缅怀。
慈溪五磊山桂仑禅师舍利塔
后世整理出版《无言潮音 —— 桂仑禅师纪念集》,完整收录他的修行事迹、各界大德赞文与弟子回忆。佛门长老传印长老为其题词评价:桂仑禅师,佛门大德,当代高僧,本色禅和。
结语
奉化布袋和尚,是世人仰望的弥勒圣相,喜乐豁达,普照世间;七塔寺桂仑禅师,是行走在宁波烟火中的真实修行者,苦行修身,润物无声。
他肉身残缺,心性却圆满通透;目不识丁,却勘破世间大道;身处闹市红尘,六十年守住一身清净。一件布衣、一根木腿、一颗赤诚禅心,温暖了一代又一代甬城百姓。
时至今日,七塔寺梵音依旧,香火绵长。在老宁波人的记忆里,这位低调朴实的 “宁波活佛”,从未远去,始终藏在这座城市的千年禅韵与市井烟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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