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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新媒体 · 特约稿件
叶嘉莹被誉为“中国古典文化的传灯人”。她对文学的解读,鞭辟入里,有独到的心得。对历史的认识,也是目光犀利,入木三分。她认为,在君臣、父子、夫妇的三纲中,君臣与夫妇的关系更为相像。这是因为,父子本是天伦,有无法割舍的血脉在。而君臣与夫妇都是后天的结合,没有血缘的牵涉,这就决定了妇之于夫的“至亲至疏”的依附关系和臣之于君的“伴君如虎”的从属关系。
《三纲五常论》
依附关系和从属关系一旦确立,就必然意味着:一为臣子,乃供人驱使的命。被褒与被贬,甚至被杀头,这些荣和辱都不是臣子说了算的;一为人妻,是终身为奴的多。被爱与不爱,直至被抛弃,所有爱和恨也不是妻子能够左右的了的。封建社会中,君臣之间与夫妇之间不平等的关系,决定了臣子和妻子人身依附及从属的地位,这是他们的宿命,很难逃脱掉的。
不平等的关系在,臣子向君王邀宠信,要报以忠诚;人身依附的地位在,妻子向丈夫要宠爱,需保证忠贞。君臣关系与夫妻关系,在本质上,二者非常相近。
其实历史上,一直就有“臣妾并论”的说法。王芸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在抗战前夕,傅斯年先生说想写一篇“中国官僚论”,大意是,中国向来臣妾并论,官僚的作风就是姨太太的作风。官僚的人生观:对其主人,揣摩逢迎,谄媚希宠;对于同侪,排挤倾轧,争风吃醋;对于属下,作威作福,无所不用其极。对于傅氏高论,王芸生深有同感地说,这道理讲得痛快淋漓。这段“官僚论”,的确支配了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的人事关系。傅氏从这个角度立论,正可谓抓住了古代君臣关系与夫妻关系的相同本质。
本质既同,那妇之于夫的“至亲至疏”,同样也适用于臣之于君。“至亲至疏”的君臣关系,让臣子们的人生跌宕起伏,一生之内备享大荣大辱,甚或在一日之内体味同此凉热。
这样的臣子,历史上不胜枚举。作为臣子的苏轼,也是这样集“至亲至疏”,幸与不幸于一身的人。他先是春风得意,名满京城,誉满天下。后是接踵而至的贬谪外放,一度罹祸牢狱,最危难时,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在经历了过山车般的乍喜与乍惊之后,他总算认识到,自己全身心投入的那种对国家、对君王尽忠的尴尬,因而发出了一句声越千古的“君臣一梦,今古虚名”(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的人生浩叹。
论才与情,智商与情商,苏轼的这两项综合指标无人能出其右,他因此而成了我心目中的古今第一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也难逃宿命,被君王玩弄于股掌之中,被君臣关系折腾得死去活来。
苏轼毕竟是“古今第一人”,他在苦难之中最终完成了自己。在一次次的被玩弄后,他看透名利,大梦先觉,“在认识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语),因缘自适而归真返朴,保持了内心的平静,不再充当政争的玩物。但苏轼这样的大智慧,古今能有几人?
苏轼之前的不说也罢,在他之后的千百年间,“货与帝王家”的臣子们,仍然汲汲于富贵,都希望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而遭受磨难和羞辱,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他们又何曾梦觉过?一代代前仆后继,还是多如过江之鲫。宋代的“梦中人”如此,明代的“明白人”也不多。上至大学士张居正、申时行,下至大名士李贽,他们或身败,或名裂,无人功德圆满。只要君臣关系在,依然在做梦的人、不觉悟的人必将大有人在。
历史漫患了这些早已远去的背影。而不久前发生于朝鲜的张成泽遭处决一事,其主角的身影却格外地清晰。张成泽何许人也?当今朝鲜金家王朝的“顾命大臣”“摄政王”,二号实权人物也。其另一个身份乃一号人物金正恩之亲姑父也。昨日“至亲”的姑父和“扶灵元老”, 一夜之间沦落为今天“至疏”的“千古逆贼”。臣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要根据君主的“需要”,全凭君王的好恶。在君臣关系下,无论是什么人,一旦违反“唯一领导体制”,触及“政治一号”的核心利益,威胁“白头山”的政治血统,别说是亲姑父,哪怕是亲爹也不行,都要统统的拉出去了!
清代刑法绘本“押赴收监”图
清代刑法绘本“竹桥渡仙”图
这不仅仅是对肉体的伤害和杀戮。在如此凶险的政治游戏中,没有谁能成为绝对的赢家。而处于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之中,无论是社会还是社会中人,都是全盘皆输!
马克思说:“专制制度的唯一原则就是轻视人类,使人不成其为人……专制君主总把人看得很下贱。”(《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11页。)在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专制政治架构下,事事揣摩圣意而“不得不下贱”的臣子们,不会事事如意,总有不合圣意的时候。只要有一次,就可能大事不妙,由“至亲”而“至疏”,甚或“至死”,在劫难逃是其必然的命运。朝鲜上演的这一幕幕宫廷剧,凸显了其现行制度的肆意妄为,只不过是古代君臣关系的现代升级版而已。
当今世界,平等、自由等价值观念成为社会的主流,那种以“君君、臣臣”来划定秩序的政治规则早该休矣。但这种秩序所主导的政治规则依然阴魂不散, “至亲至疏”的依附关系和“伴君如虎”的从属关系依然存在着、运行着。只要这些“余孽”还在,甚至还在主导着一地乃至一国的命运,那么这个地方和国家,肯定离现代社会还很遥远。以此观之,概莫能外——不管它打着什么样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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