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下半年,云南老山那拉方向有一个叫142号高地的地方。那儿的老兵回忆,那段日子里,有一样东西比炮弹更难熬——是味道。
天空中始终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就那么悬在阵地上方,散不掉,也躲不开。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它从哪来的?
要说清楚这股臭从哪来,得先说说1984年7月12日那场仗。
那天,越军调来了一支加强师规模的兵力,冲着老山松毛岭和那拉方向一起打。越军以为这回能夺回来,结果被打得稀碎。单是进攻那拉方向的那个团,就有五百多名士兵留在了山坡上,连三个营长都没能活着回去。
这还只是一个团的账。整条防线算下来,越军那天的伤亡数字,创下了他们自己战史上单日损失的最高纪录。叶帅看了战场录像以后说,自淮海战役以来,他还没见过这么多的敌军尸体。
仗打完了,山坡上留下了大量越军士兵的遗体。142号高地前方,就堆了一百多具。
按道理,双方应该来收尸。我方确实照国际惯例做了——打出宣传弹,通知越军可以来,规定了条件:人不能超过五十,要打红十字旗,不准带武器。
越军来了,但没按规矩来。来的人不止五十,没有红十字旗,还架着重机枪过来,摆明了不只是收尸那么简单。
这种情况当然不能任其发展,一番交火之后,越军连滚带爬退回去了。而阵地前方,又新添了一批尸体。
打那以后,越军再也没来收尸,阵地上的问题也就此定了型。
那正是七八月份,老山地区热得发黏,空气里永远含着大量水分。这种环境下,一具暴露在外的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剧烈腐败的阶段,散发出硫化氢、腐胺这类气体,那是一种让人瞬间觉得喘不上气的味道。
我方当然也想处理。防化部队来洒过消毒液,喷过除臭剂,甚至动用了火焰喷射器;战士们把大瓶的香水往阵地四处泼,试图用另一种浓烈盖过这种浓烈。
没什么用。热带气候下的生物分解是不讲道理的,你喷一遍香水,它继续发酵;你烧一次,没烧彻底的继续烂。尸臭就这样在阵地上扎了根。
守在142号高地上的叙述者还记得,他们的机枪工事下面,木板底下浅埋着两具越军的遗体。每天就在那个位置趴着,臭味从脚底下往上涌,熏得人说不出话来。
尸臭已经够了,但这还没完。
越军7月打完败仗,8月开了个内部会议,研究了一个新战术——既然正面硬冲打不过,就慢慢把战壕挖过去。他们白天躲着,晚上拿镐刨,五个月下来,在我方阵地前硬生生挖了十几公里长的交通壕。
到后来,两边阵地离得最近的地方,大概只有二十米。
这意味着越军那边的气味,可以直接飘进我们的猫耳洞。 尸臭从"远处飘来的"变成了"贴着脸吹来的",这是量变,也是质变。
然后是另一层。
阵地外围埋了大量72式防步兵地雷,那东西压力触发,埋完基本上就是一片死区。几十个守卫阵地的战士,长期被困在一块不超过两个篮球场大的地方,吃喝拉撒全在里头解决,哪都去不了。
这是什么概念——几十号人,顶着大太阳,在高温高湿的堑壕里长期排泄,尿液渗进土里,粪便在角落发酵,氨气和各种有机物挥发出来,在通风极差的猫耳洞里越积越浓。叙述者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大型化粪池。
这还没到头。
1984年8月下旬,老山连着下了几天暴雨,雨量之大,把山坡的土冲得到处跑。96团那几百个猫耳洞,有将近四成直接被泡塌。4连那边更惨,半数猫耳洞坍掉,洞里水深过膝,全连没有一根干裤腰带。
猫耳洞塌了,人就得在露天的堑壕里待着,什么遮挡都没有,暴露在气味最浓的环境里。
再说老鼠。
阵地上有大量越军遗体,还有满地吃剩的压缩干粮碎屑——这些对老鼠来说是完美的食物供给。炮火把天敌都赶跑或炸死了,老鼠就在这块土地上无限制地繁殖,一只只吃得腹大如鼓,据老兵描述,大的甚至能跟小猫差不多重。
越军的炮弹隔三差五地落下来,炸死人,也炸死老鼠。被炸死的老鼠散落在堑壕各处,在热带高温下飞速腐烂,不断往这片已经很难呼吸的空气里,补充新的气味。
叙述者说他在那段时间每天抽六盒以上的香烟,不是因为压力大非得吸烟,是因为香烟里的尼古丁能让嗅觉神经迟钝一些,让鼻子暂时"不那么管用",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办法。
他还说了一句话,让人觉得有点发蒙——在他的气味分级里,汗臭和脚臭顶多算是毛毛雨。 那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让正常人闻一秒就想逃的体味,在那个阵地上根本排不进前几,因为前面几层已经把鼻子彻底摧毁了。
1984年12月初,32师正在跟接班部队换防。越军摸到了这个节点,炮击的频率明显加密。
12月4日,142号高地上,一发炮弹在叙述者身边近距离爆炸。二十多块弹片击中他的腹部,打坏了肝脏,打破了横结肠,连胆道附近的结构都受到了损伤。 这种伤在战地医学上属于极危重级别,活下来的概率很低。
连长龚平第一时间组织抢救,战士们用担架把他从那条炮火封锁的山路抬下来,穿过那段人称"百米生死线"的危险路段,送进了32师野战医院。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腹部插着好几根管子,光线白而安静。他说,醒来之后让他最意外的不是那些管子,是那股他已经习惯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的恶臭,不见了。
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医院走廊里,另一个伤员在跟护士要罐头,声音普普通通,要求也普普通通,但他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那是活人才会提的要求,是只有脱离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心思。
他手术的主刀医生叫周医生,院长徐宋金组织了整个抢救。这台手术后来被写进了解放军总后勤部卫生部编的《战地救护范例》,成了战地医疗的教学案例。
32师从8月进到12月撤,前后一百三十多天,守着七十多个阵地,硬扛住了越军三万多发炮弹的轰炸,打垮了对方十几次营以下规模的进攻。 全师付出了七十多人牺牲、三百多人负伤的代价。
那股盘踞在142号高地上的恶臭,是这些数字背后,最具体的生存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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