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灵柩停放了三年之久。努尔哈赤每天都会在它的身边来来去去,骑马、下马、吃饭、睡觉,三年之后才会被泥土所覆盖,这不是一个杀伐决断一生的汗王能够做到的事情,但是人就是这样,手上有血的人,就会紧紧地握住某处柔软的地方。
她是叶赫那拉·孟古哲哲,大清第一位被追封为皇后的女人,也就是皇太极的母亲。14岁时嫁给赫图阿拉,18岁生下了第八个孩子,29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做过一天皇后,死了之后却被搬来搬去、迁葬三次,谥号也由孝慈武皇后变成了孝慈高皇后,全是由于她的儿子和孙子一个个都很出色。
大清开国皇帝并不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一生都自称汗、天命汗,并没有使用过帝号。真正的建国号为大清、坐龙椅的是他的第八个儿子皇太极,也就是清太宗。唐朝的开国皇帝并不是李渊,而是李渊追封的父亲;隋朝的开国皇帝不是杨坚,而是杨坚的父亲;元朝的开国皇帝更不是忽必烈,而是成吉思汗。
皇太极把父亲努尔哈赤抬高到清太祖的高度上,其实就是承认事实——如果没有努尔哈赤那几年吃掉建州女真的那一块和半个辽东的话,皇太极又怎么能够登上帝位呢?
孟古哲哲的命运,在她父亲杨吉砮一眼相中努尔哈赤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
努尔哈赤那时候年纪不大,就去到叶赫部借宿。杨吉砮为东城贝勒,国主是嫡系血脉的人,见到这个年轻人相貌出众,便主动提出要娶他为女婿:我家有一个小女儿,可以配得上你,等她长大了再定。
努尔哈赤疑惑道,大女儿正当年龄,为什么不出嫁呢?杨吉砮回答得很干脆:大女儿资质一般,小女儿姿容很好,《太祖武皇帝实录》中记载着,她的脸庞圆润饱满,身材修长婀娜多姿,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面如满月、丰姿妍丽。
婚约已经定下来了,但是杨吉砮还没有等到女儿出嫁就死在了明军的手上。哥哥纳林布禄继承了东城贝勒的位置,虽然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努尔哈赤,但是仍然按照约定把妹妹送到了赫图阿拉。
孟古哲哲并不是原配妻子,在她之前还有佟佳哈哈纳扎青这个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之后就去世了;后来又娶了堂姐夫富察衮代为妻,但是两人关系不好,孟古哲哲是第三位大妃,《满洲实录》中说她是中室的大福晋。
她是怎么样得到宠爱的呢?史书记载她的性格温顺,喜怒不露于外,不会阿谀奉承、巴结讨好别人,对于不应该听的话就不听,对于不应该说的话也不说,一心一意地侍奉着自己的丈夫,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聪明的地方就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努尔哈赤这样的从尸体堆中爬出来的家伙,很容易就会对枕边人产生厌烦的情绪。孟古哲哲从不在意外界的事情,正好符合他的想法。
1591年她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的那一年生下了皇太极,纳林布禄很着急,想要去额勒敏或者扎库木其中的一个地方,但是被拒绝了。又联合哈达部、辉发部进行威胁,但是努尔哈赤仍然没有让步。
两年之后,纳林布禄纠合了八个部落共三万多人组成的九部联军,浩浩荡荡地前来进攻,却被努尔哈赤用少胜多的方式打退了,溃不成军,满泰战死,尸体被砍为两截;纳林布禄倒在战场上昏迷过去,险些被俘虏;布占泰被抓走。
努尔哈赤在这次战役中威震四方,同时也和叶赫部结下了很深的仇怨。
孟古哲哲夹在当中。她不参与军政事务,但是娘家是叶赫部族,丈夫又是努尔哈赤,两家人闹翻了,她怎么能够安心睡觉呢?1603年她因为生病而不能坚持下去了。临死之前想要见到母亲,努尔哈赤派人去叫,纳林布禄恨死了妹夫,死也不肯放人,只好派了一个乳母去,孟古哲哲闭上眼睛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脸。
努尔哈赤的反应很不正常:命令四个侍女陪葬,灵柩放在院子里,放了三年。三年之后才把他们埋在赫图阿拉尼雅满山冈。这不是因为深情可以解释得了的,而是愧疚、补偿、知道自己这辈子欠了她一个人情,所以用拖延来弥补。
之后又迁葬了两次,天命九年的时候,努尔哈赤把都城迁到了辽阳,并且把她的尸体也从赫图阿拉迁到了辽阳,此时她已经去世了21年,1629年儿子皇太极即位后成为大汗,并且被迁移到清福陵和努尔哈赤一起安葬。皇太极登基之后,追封她为孝慈武皇后。1662年康熙给努尔哈赤赐予高皇帝的称号,于是她也就改谥为孝慈高皇后。
把关于绰奇的事情单独提出来讲一下。
努尔哈赤对孟古哲哲如此深情,但是转过身来就娶了她的妹妹,从1603年到1612年期间,绰奇生下了第八个女儿聪古伦。她没有做过大妃,阿巴亥已经占据了这个位置,绰奇只能做侧妃,但是皇太极对待亲姨母很好,登基之后也善待她,在盛京去世。
这件事不能随便说薄情。女真的各个部落之间通婚是一种政治上的习惯,努尔哈赤把两个侄女和一个女儿嫁给了乌拉部的布占泰,但是最终还是灭掉了乌拉。
叶赫部属于海西四部之中存活时间最长的一个,并且它是孟古哲哲的娘家,联姻可以用来缓解矛盾,但是并不能换来真心,绰奇进来了,就仿佛又签订了一份续约合同一样,和院中停放了三年之久的灵柩根本不在一个账本上。
佟佳氏、富察衮代、阿巴亥这三个大妃都没有得到皇后的称号,孟古哲哲是唯一的。差别并不在于她活着的时候有多受宠爱,在她有了一个很好的儿子之后,这个儿子又有一个很好的孙子。灵柩最终还是被埋葬在了院子里,但是有些账目,泥土也无法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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