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小说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
每当凶案发生,有人遇害,
那些先生、太太们会说,
“这一定是哪个疯子干的。”
等真相大白,他们和读者
一起发现凶手就是熟悉之人,
那些灵巧的机关、周密的设计,
让他们一再发出惊呼,
“天哪,我从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一点阿婆写得确实精妙,
人们往往宁可相信凶手是
生红鼻子,留脏乱长发
浑身散发酸臭的流浪汉,
也不肯相信竟与罪犯呼吸同样的
空气,一张桌上就餐,
甚至就是枕边之人。
他们不愿接受恶就在身边,
因为瓶盖一旦打开,心底
深藏的魔会被释放出来,
有一刻,他们会更害怕自己。
旋覆花,又名六月菊
写在后面:
最近,迷上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她是继柯南·道尔后公认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中国读者戏称她为“阿婆”。
先读完了小胡子波洛系列,又看完了马普尔小姐系列,现在在看非系列其他作品。每天睡觉前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躺下来翻几页阿婆的小说,在她构筑的风情世界中御毯而行,如沐春风,如冲激浪。
读外国小说尤其是侦破小说,麻烦的就是人名以及人物关系。阿婆的小说为反映重要历史事件或家族恩怨,开头准会有大量人物,所以前半个小时里经常一边读一边琢磨,这个人是谁,他和那个谁是什么关系,这是他第几回出现了,他上回说的什么,为什么这回那个人这么讨厌他。
我把这种感觉称为“晕书”。
后来读得多了,便不晕了。因为只要凶杀案一发生,人物关系瞬间清晰起来。这可能也是阿婆刻意为之,故意在前期铺下很多闲棋,号令声一起,棋子们便按既定的计划围绕凶案活跃起来,一切行动和语言因此都有了意义。
渐渐地,我也掌握了一些套路,比如说,阿婆常设置凶案发生在庄园、别墅,潜台词便是凶手一定就是内部人士,而非外面人物。故事里出现了很多管家、仆人,但无论是偷窃还是杀人,他们都只提供一定线索,极少是罪犯。
当我自以为了解了阿婆套路,想以此来推测后面作品的凶手,这时我会在结尾谜底揭晓时发现被阿婆愚弄了,字里行间飘出一声低笑,“你又没猜到吧?”这一点,阿婆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这不意味着阿婆的小说篇篇天衣无缝,至少有几篇读着没那么流畅,或者说前期挖了不小的坑,结尾时却草草收场。
初期以为只自己有这个感受,去爬豆瓣,发现评论里也有不少读者有同感。
但这并不妨碍阿婆小说的魅力,尤其是在她去世前一年出版波洛小说的最后一部《帷幕》(有介绍说此作早就写完了,但阿婆有意选在此时出版,也是为她最为看重的角色一个体面的落幕)。看完之后,久久难以释怀,仿佛远方突然传来一位好友去世的消息,心底升起一股悲伤。
阿婆小说里有一个经典的套路是,凶杀案发生时,当事人们会说,“这一定是个疯子干的!”“一定是从外面来的某个可怕的家伙,他翻进窗户杀了人。”他们的潜台词就是,恶是从外面来的。
但阿婆设定的凶手,则往往是受害者身边之人,经常关系亲近,或者说是那些看似软弱无能的角色,却爆发出了罕见的执念与邪恶。
看多了之后,我在想,这可能是阿婆在提醒我们。恶,往往并不一定来自外面,有时它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一个普通人也会有恶意或邪念,但大多数人都能悬崖勒马,或者想到后果严重便早早回头。但也总有一些人铤而走险,毫不犹豫地越过雷池,希望靠着精心设计侥幸逃脱。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我们每个人,与一个杀人凶手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在小说里,阿婆没有举起道德的大旗谴责这个和那个,只是冷静地将凶手走过的路,以一种事后还原逆推的手法,一步步拆解出来,让我们看清自己与“罪犯”的差别。而那个普通人,又是在哪个岔路口上生起一念之差,走出朝向罪恶的一步之遥。
每个人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及时反转头,愿我们都能保守这份警醒与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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