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末年的洛阳,暮春的风拂过天津桥的柳丝。

年轻的崔湜骑马从端门出来,缓辔行过桥头,随口吟了两句:“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

不远处,时任工部侍郎的张说恰好看见这一幕,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良久,对身边人说:

“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

诗句、官位,努力些总能达到;可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的意气,却是旁人学不来的。

那一年崔湜不过三十出头,出身博陵崔氏安平房,祖父崔仁师做过中书侍郎,父亲崔挹官至礼部侍郎,是“五姓七望”里实打实的名门子弟。

他弱冠进士及第,文采出众,参与编纂过大型类书《三教珠英》,又生得容貌俊朗,在两京文人圈子里,是公认的前途无量。

《旧唐书》里只用几个字写他的底子:“美姿仪,早有才望。”

旁人求而不得的家世、才学、容貌,他生来占全了。可崔湜自己并不满足于此,他常对亲近的人说:“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

这句话,成了他一生行事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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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背叛:从眼线到递刀人

神龙元年(705年),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发动政变,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

武三思作为武氏残余,靠着与韦皇后的私交,很快重新在内廷站稳脚跟。

桓彦范忌惮武三思,又不便公开撕破脸,看中了年轻机敏、又与自己交好的崔湜,便让他暗中接触武三思,充当眼线。

桓彦范对他推心置腹,把五王的全部部署都告知于他。

可崔湜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中宗性情懦弱,朝政渐渐向韦后倾斜,五王功高震主,失势是早晚的事。武三思眼下圣眷正隆,才是真正能靠得住的靠山。

他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就把桓彦范等人的谋划全数泄露给了武三思。

史书上记这场背叛,只用了简单的一句话十几个字:

“彦范忧之,托心腹于湜,湜反露其计于三思。”

靠着这份投名状,崔湜从考功员外郎骤迁中书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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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二年,五王被贬出京,他又主动向武三思进言:“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

留着这些人,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假传圣旨,斩草除根。

他还推荐了自己的表兄周利贞去执行这件事。

周利贞一路追到岭南,桓彦范被绑在竹筏上拖行,皮肉磨尽才被杖杀;敬晖受剐刑而死;袁恕己被逼喝下野葛毒汁,十指抓地,指甲尽数脱落,最终被活活打死。

张柬之与崔玄暐此前已病死在流放途中,发动神龙政变的五位功臣,无一善终。

崔湜踩着旧主的尸骨,稳稳站进了武氏集团的核心。

景龙二年(708年),崔湜升任兵部侍郎。此时他的父亲崔挹正任礼部侍郎,父子二人同任尚书省副长官,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遭。

长安城里人人称羡,说崔家两代恩宠,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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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条路:上官婉儿的举荐

景龙元年(707年),太子李重俊发动兵变,诛杀武三思父子,崔湜的第一座靠山轰然倒塌。

但他早有准备。早在武三思掌权时,他就借着文才与容貌,搭上了中宗身边最有权势的女人——昭容上官婉儿

《旧唐书》写这段关系时措辞克制,只说

“时昭容上官氏屡出外宅,湜托附之”。

《新唐书》则直白得多:

“婉儿与近嬖至皆营外宅,邪人秽夫争候门下……与崔湜乱,遂引知政事。”

靠着上官婉儿在内廷的举荐,崔湜的仕途没有因为武三思的死受半分影响。

景龙三年(709年)三月,他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时年三十八岁。

身居相位的崔湜,并非只会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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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向中宗提议,打通丹水至蓝田的山道,开辟一条新的漕运路线,缓解关中粮运的压力。

中宗命他主持此事,他征发数万民夫凿山开路,工程浩大,役夫死者十有三四。

可惜最终因山势险峻、夏季山洪频发,道路修通后也无法长期通行,只能不了了之。

这是他少有的实政尝试,最终以失败告终。比起办实事,他显然更擅长经营人事。

同年,崔湜与郑愔一同主持官员选拔。

二人倚仗内廷撑腰,贪赃受贿毫无顾忌,甚至“逆用三年阙”——连三年后才会空缺的职位,都提前拿出来明码标价售卖。

选官法度被破坏殆尽,参选的选人怨声载道。

其间还出了一桩丑闻:崔湜的父亲崔挹收了一个选人的钱,崔湜不知情,把这人列进了落选名单。

选人找上门质问:“您的亲属收了我的钱,为什么不给我官做?”崔湜勃然大怒:“是哪个亲戚?我抓来杖杀他!”

选人冷冷回道:“您可别杖杀,不然您就要丁忧守孝了。”崔湜当场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闹到御史台,御史李尚隐上书弹劾,按律崔湜该贬为江州司马。

结果上官婉儿联合安乐公主在中宗面前说情,最终只贬为襄州刺史,轻轻落地。

没过多久,中宗南郊大赦,崔湜便被召回长安,任尚书左丞。

有内廷撑腰,哪怕贪腐坐实,也伤不到他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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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乱局里的多线下注

景云元年(710年),唐中宗暴崩,韦皇后临朝称制。崔湜再一次被任命为宰相,跻身核心决策层。

他的下注从来不是单线。依附韦后的同时,他暗地里与谯王李重福往来,还曾赠给李重福金带,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只可惜韦后的政权只维持了一个多月。

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悉数被杀。按常理,作为韦后一党的核心成员,崔湜难逃清算。

可最终的结果,他只是被贬为华州刺史。

原因有二:

一是他早年间便与太平公主有旧交,政变后太平公主权倾朝野,自然要保他;

二是不久后谯王李重福在洛阳谋反兵败,崔湜暗通李重福的事被翻了出来,按律当死,全靠张说、刘幽求暗中为他申辩求情,才躲过一劫。

这场大乱里,他提前铺好的两条后路,都派上了用场。

被贬没多久,崔湜就被召回,任太子詹事。景云二年(711年),朝廷追论他开辟南山新路的功劳,加封银青光禄大夫。

同年十月,在太平公主的举荐下,崔湜再次拜相,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当时朝中七个宰相,有五个出自太平公主门下。睿宗李旦处理政务,总要先问一句:“和太平公主商量过了吗?”

崔湜笃定,太平公主才是朝堂真正的掌权者。

先天元年(712年)八月,李隆基即位,是为唐玄宗。崔湜升任中书令,走到了仕途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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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最后一注:太平公主

玄宗即位后,与太平公主的矛盾日益尖锐。他曾单独召见崔湜,想把他拉到自己的核心班底里,视作心腹。

崔湜的弟弟崔涤得知后,劝他:“主上有问,勿有所隐。”皇上诚心待你,你就该坦诚相待,站到皇上这边。

崔湜不听。

在他看来,太平公主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李隆基不过是刚即位的年轻皇帝,势力远不及姑姑。这一局,押太平公主赢面更大。

他不仅拒绝了玄宗的示好,还彻底倒向太平公主的废立谋划。太平公主商议废黜李隆基时,宰相陆象先据理力争,说太子有功于国,无罪不可废。

崔湜却与窦怀贞、萧至忠等人一同附和公主,支持废立。

他还参与了更凶险的计划。太平公主安插在玄宗身边的宫人元氏,负责掌管玄宗日常服用的赤箭粉(天麻制成的补药),崔湜与元氏合谋,打算在赤箭粉中下毒,直接除掉玄宗。

这已经不是站错队,是谋逆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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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荆州驿馆的终点

开元元年(713年)七月,李隆基先发制人,发动先天政变。

一夜之间,窦怀贞自缢而死,萧至忠、岑羲被斩于朝堂,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后被赐死于家中。

崔湜最初的判罚,是流放窦州。

玄宗或许还念着当初的赏识之情,或许还记着张说往日的情面,没有赶尽杀绝。

可两道催命符接踵而至。

第一道,是同案的新兴王李晋临刑前的长叹:“本为此谋者崔湜,今吾死而湜生,不亦冤乎!”

第二道,是有司审问宫人元氏时,她供出了崔湜参与下毒的全部细节。

流放路上的崔湜,走得很慢。他总觉得弟弟崔涤在朝中活动,或许还有转机。

走到荆州时,他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讲堂里照镜子,觉得是“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吉兆。

占梦的人却告诉他:讲堂是受审的地方,“镜”字拆开是“立见金”,恐怕不是吉兆。

话音刚落,御史带着赐死的诏书,追进了荆州的驿馆。

四十三岁,崔湜的人生停在了流放途中。

很多年后,张说三度拜相,主持集贤院,引领开元一朝的文风,成为一代文宗。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洛阳天津桥上那个骑马吟诗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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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湜这一生,手里握着最好的牌。出身顶级门阀,有文才,有容貌,有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起点。

他一生都在践行自己那句“据要路以制人”,卖桓彦范换官位,托上官婉儿换相位,投韦后保权势,附太平公主赌最后的权柄。

每一次选择,他都挑了那条看起来最快、最省力的路。

四次改换门庭,次次都赌赢了前半段。

可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靠山会倒,人情会散,所有靠交易换来的东西,最终都要连本带利还回去。他赢了每一场投机,却输了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