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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威评书影史
01
《清稗类钞·咏罗浮藤杖所作》
清·查冬荣
朝斗坛前山月幽,师雄有梦生清愁。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第一次读到查冬荣这首《咏罗浮藤杖所作》,是在一本旧诗选的角落里翻到的。
四句,二十八字,读完愣了好一会儿——这哪是写藤杖啊,分明是写一个中年人对着一根拐杖,许了一辈子的愿。
02
查冬荣,清道光年间的举人,浙江海宁查氏家族的人——就是那个出了查慎行、查嗣瑮,连金庸都引以为傲的海宁查家。
他这人一生不算显达,做过小官,也游幕四方,晚年据说常在岭南一带走动。
罗浮山在广东惠州,道教第七洞天,葛洪当年炼丹的地方。
"朝斗坛"就是罗浮山冲虚观里祭星斗的坛,"师雄有梦"用的是唐代柳宗元《龙城录》里赵师雄罗浮遇梅仙的典故——隋代赵师雄迁罗浮,天寒日暮,在松林间酒肆旁遇见一美人,淡妆素服,与之对饮,又有绿衣童子歌舞助兴,醉卧至晓,起身一看,竟是在一棵大梅树下,月落参横,惆怅而已。
查冬荣一开篇就把这两个意象叠在一起了:罗浮的月、朝斗坛的幽、赵师雄那场醒不来的梅下梦。清愁两个字,是从唐朝一直飘到清朝的。
03
但真正戳人的,是后两句——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岭南的罗浮山,本来是不怎么下雪的,所谓"南雪",难得一见。
诗人拄着这根罗浮藤杖,心里想的不是"我要爬多高的山",也不是"我要写多牛的诗",而是一个特别轻、特别软的心愿——什么时候能拄着你,看一场岭南的雪,到时候我老了,头发白了,梅花落了,雪白了,咱俩一起白,好不好?
这根藤杖,是罗浮山里砍的,沾过山里的雾、坛前的月、梅下的梦。它不只是个走路的工具,是诗人的半个知己。
04
说起来,查冬荣写这首的时候,年纪估计不小了。
海宁查家那样的诗礼门第,从小读圣贤书,考功名,谋生计,颠沛过,也失意过。到了晚年,走到罗浮山这种地方,买了一根藤杖,写下这首诗——他求的已经不是"致君尧舜"了,是"何时杖尔看南雪"。
这是一种特别典型的中国式中年心境:年轻的时候想改变世界,老了想和世界和解。
"我与梅花两白头"——这句话妙在哪?妙在它不是"我看着梅花白",也不是"梅花陪着我白",而是"两白头"。平等的,默契的,像两个老朋友约好了一起老去。
梅花不懂人事,但梅花守得住罗浮的冬天;诗人也守不住什么功名了,但至少还能守着这根藤杖、这场可能不来的南雪。
这是一种很深的孤独,但又不是很悲的孤独。是认了,但也温柔着。
05
现在的人,好像很少有人会许这种"没用"的愿望了。
大家的心愿都是:今年KPI多少、房子换多大的、孩子考第几名、退休金够不够。全是数字,全是目标,全是可以量化的东西。不是不好,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何时杖尔看南雪"的那种痴。
"看南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发朋友圈涨粉吗?大概率不能。
岭南几十年不下一场像样的雪,等得到等不到都不知道。可就是这种"没用"的事,才最像人活过的证据啊。
杖是自己跟这个世界相处的一个由头,看南雪是自己跟时间达成的一个约定。
06
"师雄有梦生清愁"。
赵师雄那场梦,醒来是梅树、是月、是空。查冬荣用这个典,其实是在说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梦,功名的梦、文章的梦、家人的梦,到现在还剩多少?剩下一点点清愁,刚好挂在朝斗坛前的山月上。
但清愁归清愁,他没陷进去。他找了根藤杖,给自己找了个新心愿。 这特别重要。
很多人中年以后垮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心愿了。
年轻时候的心愿一个个落空或者不香了,又没长出新的来,人就空了。查冬荣厉害在哪?他五六十岁了,还能对着一根拐杖说:"哎,咱俩约个事——等下南雪的时候,一起看。"
这就是生命力。不是能跑多快,是到走不动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理由拄着拐杖出门。
威记斗胆也和一首,不算唱和,算是隔了几百年的回应:
罗浮杖在手,不问几时雪。
若得梅花白,我先陪你白。
查冬荣那句是"何时",是等;威记这句是"若得",是接。等不到也没关系,杖在手里,山月在头上,师雄的梦在典故里,就够了。
07
说到底,这首小诗让人触动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根自己的"罗浮藤杖"。
它不一定真的是根拐杖,可能是一盆花,可能是一把壶,可能是一个每周都去的茶馆,可能是一个写了几十年的本子。它没什么用,但它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可以慢慢等的东西。
至于南雪来不来,梅花白不白,那是天的事。
"我与梅花两白头"——能许出这个愿,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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