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调到仓库那天,办公室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

徐鑫端着茶杯站在我工位旁,声音不大不小:“李姐,公司结构要调整,你先去仓库那边熟悉熟悉。”刘秋菊低头看文件,嘴角却往上翘着。

我搬纸箱时划破了手,血渗出来,我也没吭一声,用袖子一裹就过去了。

老板黄国栋从我身边走过去开会,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下班,我在仓库坐了半小时,看着满架子落灰的旧档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还没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杯子、笔记本、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旁边工位的田敏来得早,看见我在打包,愣了一下,没敢搭话。

徐鑫九点整开的会。

他站在投影仪前,清了清嗓子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仓库那边的物资管理一直没人专职负责,需要调个人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猜得到。

全组就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好欺负。

“李姐经验丰富,仓库那边交给她我放心。”徐鑫笑着看我,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散会后刘秋菊端着咖啡从我身边过,说了句:“李姐,别太累。”她嘴上是关心,语气里全是轻飘飘的得意。

我没接话。

她来公司三年,靠着一张会说话的嘴在徐鑫面前得宠,把我接手的项目一个个要过去做。

这些我都记着。

搬到仓库是上午十点的事。

仓库在公司一楼最角落里,门一推开,灰尘扑过来,呛得我咳了半天。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设备、过期文件、破桌椅,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色的。

我找了一块抹布,把桌子擦了擦。

抽屉拉开来,里面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半包烟和一张过期的工作证。

我看了看照片,不认识。

这地方大概很久没人管了。

中午去食堂,经过原来的办公区,正好看见刘秋菊带着几个新人在开会。

她坐在我以前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盆绿萝是我从一小棵养大的,每年春天换土施肥,叶子绿得发亮。

现在它摆在别人桌上,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下午三点,我蹲在仓库里清点东西。

手被纸箱上露出来的订书钉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找了张纸巾按了按,继续翻。

纸箱里全是旧文件,大部分是公司早年的客户资料和项目记录。

我翻了几页,看到一份合同上写着“福达集团”,时间是十年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福达集团,这是我们公司最早的几个大客户之一。

我记得我刚进公司那年,跟过几次福达的项目,那边的负责人姓王,叫王志强,那时还不是老总。

后来福达的单子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我翻了翻那份合同,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脆了。上面有王志强的签字,笔迹很硬,能看出来是个利索人。

晚上回家已经快八点了。

女儿李思彤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问我:“妈,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

她没多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十九岁的姑娘,瘦瘦高高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妈,我奖学金下来了,够交下学期学费的。”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你自己留着用,妈有钱。”她说:“我知道你有钱。”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仓库、福达、王志强、还有徐鑫那张笑脸。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福达集团王志强”,跳出来好几条新闻。

王志强现在是福达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公司在三年前完成了改制,业务翻了好几倍。

我把手机放下,想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把辞职信打开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我写了三个版本,存了删,删了存,一直没发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

关电脑前,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福达集团客户关系分析。

存档的时候,我把文件名写成“仓库库存清单”。

02

第二天我七点就到了公司。

仓库门锁有点锈,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昨天翻出来的那堆档案还摊在桌上,我先把它们按年份理了理,发现最早的一批是公司刚成立那两年的。

那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许多客户都是老板黄国栋亲自跑出来的。

我翻了翻,有不少名字我现在都没听说过。但也有一些老客户,规模不大,联系信息还在。我把它们归了一类。

十点多的时候,何海明副总来仓库找东西。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理档案,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我说被调过来了。

他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走到货架那边翻了一阵,找到一个配件箱,抬头看了看我:“你忙你的。”

他走之前停了一下,回头说:“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何海明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跟黄国栋一起创业的。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不坏。我点点头,说好。

下午我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设备,门被推开了。

刘秋菊抱着一大摞资料走进来,随手往桌上一扔:“李姐,这些是我们部门清理出来的旧资料,主管说都归你处理。”我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文件袋、报表、旧方案,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的已经落灰了。

“行。”我说。

刘秋菊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仓库:“这儿也挺好的,清静。

我没接腔。她站了几秒,大概觉得无趣,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翻。

我去收拾那摞资料。

前面几份都是些过期的东西,没什么价值。

翻到中间,我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项目方案,封面上写着“滨江新区智能化改造项目方案”,落款是我们部门,时间是一年半以前。

我随手翻了翻,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份方案我有点印象。

当时这个项目是徐鑫亲自带的,投标价报得挺高,最后没中标。

可方案里面列的设备单价我越看越不对劲。

我做过三年的采购核价,这个牌子的设备什么价位,我心里有数。

方案上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三成。

我翻了几页,心跳快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报价浮动,这就是虚报预算。

我合上方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了个文件夹,把它单独夹起来,放在了我自己的柜子里。

然后我才继续翻剩下的东西。后面基本都没什么了,我随手整理了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快下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李娆女士吗?我是福达集团的小王,王总的秘书。王总说您这边打电话来问好?”

我脑子转得飞快,想起来前两天整理福达资料的时候,我顺手发了条短信给合同上留的一个号码,说是公司服务回访。

“对,我是。”我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么多年跟咱们福达的合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那边轻笑了一声:“王总说了,让您有空直接联系他,他的私人号码我稍后发您。”

挂了电话,我在凳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傍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手机号,备注是:王总直联。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存的名字就两个字:“档案。”

回家的公交上,我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

徐鑫、刘秋菊、那摞资料、福达集团,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摸了摸手机,那个号码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

我没打。现在打还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仓库库存清单”文档,加上了一行字:福达集团王志强——可用联系人已建立。

然后我翻出那份虚报预算的方案复印件,拍照存了一份在手机里。

做完这些,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慢慢喝完。

外面路灯下有人牵着狗散步,一切都挺平静的。

但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徐鑫这个人,怎么说呢,手腕是有的,但心眼小。

他空降到公司当主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人。

原来几个老人,要么被他调岗,要么被他逼走,留下的都是听话的。

我这个位置他早就不满意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由头。

调到仓库半个月后,我慢慢摸出一些门道。

仓库里那些旧东西,其实不全是垃圾。

有些设备配件还是能用的,有些档案里藏着公司以前老项目的底稿。

这些东西别人看不上,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宝。

我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先把仓库里需要的东西清点一遍,做好出入库记录。

这是分内事,不能落下。

做完这些,剩下的时间我就翻那些档案。

公司十年的客户资料、项目记录、合同底稿,我都翻了个遍。

有些客户已经流失了,但联系人的变化轨迹很清楚。

谁升了职,谁跳了槽,谁还在原单位,我都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何海明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仓库,有时候是来找东西,有时候就是路过。

他站在门口抽根烟,跟我聊几句。

有次他问我:“仓库待得惯吗?”我说还可以。

他吐了口烟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我没接话。他掐了烟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一份客户情况表,门突然被推开。

田敏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

她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李姐,我来借个扳手。”

田敏是去年底才进公司的,二十七八岁,长得文文静静的,业务做得一般,但胜在人实在。

之前我在部门的时候对她还挺照顾的,调仓库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我帮她找到扳手,她接过去没有马上走,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说:“李姐,徐主管这两天在招人,要重新组建技术组。

哦。”我说。

“他说,原来的业务模式要调整,有些人跟不上公司节奏了。”田敏小声说,“我觉得他说的就是咱们这些老人。”

我笑了笑:“那不是正好,你们年轻人有空间。”

田敏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李姐,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可以跟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眼神挺干净的。我说:“没事,你先忙你的。”

她点点头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想这公司也不全是白眼狼。

下午四点多,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档案”发来的一条短信,很简短:“周末有空吗?王总想请您吃个便饭。”

我心跳了一下。想了想,回了一条:“有空,您说地方。”

那边很快回了时间和地址,在城南一个饭店。

我把短信截了图,然后又删了聊天记录。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楼下停车场的车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几辆还停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我翻到了一份员工培训记录。

上面有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栏“培训报销情况”,旁边写着“已审批”,签字的是黄国栋。

我愣了一下,翻回去看日期,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我自费报了个行业线上培训班,花了大几千块钱。

当时我填过一张报销申请,后来一直没消息,我以为被卡住了。

没想到黄国栋早就签了字,只是钱一直没打到卡上。

我把那张表盯了很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黄国栋早就知道我自费在学新东西。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培训班的线上课程界面。

我已经学了四门课,还有两门就结业了。

每一门课我都做了笔记,一页一页的,都是手写的。

回到家,李思彤已经做好了饭。

她手艺越来越好了,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味道也不错。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我说没有。

她说:“妈,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在仓库。我知道公司出了事。”我没问她是咋知道的,她大概是听别人说了。她接着说:“但是我相信你。”

我鼻子一酸,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黄国栋签字的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签了字却没说,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亏欠还是另有打算?我拿不准。

但我确定一件事——这个公司里,有人在看着我。只是他们都在等,等我自己走出来。

那天夜里,我打开手机,给“档案”发了一条短信:“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然后我关灯睡了。

04

周六下午,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城那头的饭店。

地方不大,是个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里。

我到的时候,王志强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但精气神还是在那儿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着伸手:“小李,好久不见。”

“王总。”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挺有劲。

坐下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发信息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样?”

我没绕弯子,把情况简单说了。

他被调仓库的事没说太细,只说自己最近在整理客户档案,发现福达这边一直没续约,觉得挺可惜的。

王志强听完没急着搭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说,“福达现在跟你们公司的合作确实停了。不是因为你们产品不好,是因为对接的人换来换去,我都不知道找谁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他看重的是稳定,是熟人。

“王总,如果还是我来对接,您愿不愿意再谈?”我问得很直接。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只要你还在你们公司干,我就愿意谈。”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没有谈具体的合同,就是聊了聊这些年的变化和他对新市场的看法。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点,回去好消化。

分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小李,你这个人实在。现在做生意,实在人少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了底。

周一上班,我照常去仓库。

徐鑫带着新来的一个年轻人从仓库门口经过,看见我在里面理货,停都没停就走了。

倒是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想这是谁。

下午,刘秋菊又来了。

这回她拿着一张单子,说是部门要清理一批旧器材,让我核对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东西跟我上个月清点的库存对不上,好几样东西早就报废处理了,单子上还列着。

我说:“这些已经没了。

她眉头一挑:“没了?你确定?”

“我清点过,都在记录上。”

她没再说什么,把单子拿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姐,做事严谨点,别到时候背锅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但我没跟她计较。我知道她背后有徐鑫撑腰,跟她顶嘴没意思。

那天下午下班后,我一个人待在仓库里。

我把手机里存的那些档案照片翻了一遍,又把自己整理的客户联系表拿出来看。

福达那边有了眉目,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筹码。

我想了想,打开那个“仓库库存清单”文档,又加了一行字:何海明副总——公司内线已建立。

王志强——外围联系人已建立。

培训班——还剩两门课未结业。

然后我翻出了那份虚报预算的方案,又看了一遍。

里面的数据我记得很清楚,设备型号、采购单价、市场均价,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份东西现在没什么用,但到需要的时候,它能派上用场。

晚上九点多,我关灯锁门,往外走。经过旧办公区的时候,我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灯还亮着,黄国栋的办公室有人在。我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家,李思彤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厨房有粥,明天早上热了吃。”

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那份培训班结业证书放在一起。证书是上个月拿到的,封面上烫着金字,花了整整八个月的业余时间。

三个月前,我还坐在仓库里翻旧档案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八个月之内,要么翻身,要么走人。现在八个月快到了,是时候动一动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反而觉得踏实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电话是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分打来的。

我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货的设备,手机震动起来。

我一看,是前台打来的。

接起来,前台小妹声音挺急:“李姐,福达集团的王总打电话到公司来了,说要找咱们老板,语气不太好,说是要约谈解约的事。”

我手指顿了一下。

老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洗了洗手,把外套整理了一下,出了仓库。

走过办公区的时候,不少人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好奇。

我已经很久不在这个区域出现了,这会儿突然出现,大家都知道有事情要发生。

黄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很深。何海明也在,站在窗边抽烟。

坐。”黄国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我坐下之后看他没说话,就先开口了:“老板,什么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达集团刚刚发来正式函件,要解除跟我们公司的所有合作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我能听出来底下压着的火气,“理由是服务团队不稳定,对接人员频繁更换,客户沟通体验差。福达那边的意思很明确,说要是再换人,连谈都不谈了。”

何海明接过话头:“福达占了我们公司将近一半的利润,这一单要是丢了,年终大家都不好过。”

黄国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我:“李姐,我记得你以前跟过福达的项目?”

“跟过,八年前的事了。”我说。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王总的习惯?有没有什么接触的办法?”黄国栋问得挺直接,看来是真的着急了。

我沉默了几秒。这个时机,我等了八个月。但我不能显得太急,也不能太犹豫。

“老板,”我说,“我跟王总上周末吃过一顿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黄国栋愣了一下,何海明抽烟的动作也停了。

“你说什么?”黄国栋问。

上周末,我跟王总见了个面。”我把话说清楚,“是客户回访,不是在谈业务。

黄国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好多东西在翻腾。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接着说:“你要是相信我,这事儿我可以去谈。”

黄国栋没马上答应。他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需要什么支持?”

“什么都不要,就让我去谈。”我说。

何海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老板,我看让李姐去试试。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黄国栋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你去谈。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我转过身来,看着他:“老板,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我把辞职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到他桌上。不是那三个版本里的任何一个,是我临时新写的一份。上面只有一句话:“自愿辞职,理由如下。”

黄国栋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说,“这信我写了八个月,一直没交。现在我觉得,该交的时候到了。”

何海明急得把烟掐了:“李娆,你这是干什么?现在公司最需要你的时候!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走。我是想让老板知道,我不是被逼无奈才留在公司的。我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黄国栋把手上的签字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我这个人。

“你去谈,”他说,“谈成了,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过办公区的时候,田敏抬头看我。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回到仓库,我拿出手机,翻到“档案”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三四声,对面接起来了。

“王总,是我,小李。”

“小李啊,什么事?”

我听说福达要解约的事。我想跟您当面谈一次,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动作挺快。来吧,后天下午,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挺好看的。

我打开那个文档,在最后加了一行字:第35周,福达事件发酵。计划启动。

06

星期四下午两点,我又坐在了那间私房菜馆的包间里。

这回王志强没有笑。他表情挺平和,但我看得出来,那下面有些东西是绷着的。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小李,你说实话,你在你们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没绕弯子。

我把这八个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被调仓库、整理档案、自费考证、学新东西,一样一样,没有夸大也没有瞒着。

说到徐鑫和刘秋菊的时候,我没说太多表情,就是陈述事实。

王志强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你在公司其实过得挺憋屈的?”

“也不全是憋屈。”我说,“这八个月,我干了很多以前没时间干的事。重新理解了客户关系,把市场数据做了一遍分析,还考了两本证书。说白了,也算因祸得福。”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你们公司谈这个合作?”他问,“你自己都说准备辞职了。”

“因为合同没谈完。”我说,“我没干完的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王志强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层绷着的壳子松了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解约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说,“是人的事。你们公司这几年换了好几个负责人,每个来的人都只知道谈数字,没人问我需要什么。你不一样,你八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你知道你们公司谁最值钱吗?不是你那些领导,是你这种能干事的人。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可以谈,”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个合作以后只能你来对接。要是你们公司又把你调走,或者给你换人,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点了点头:“我转达给老板。”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风有点凉,但我感觉身上是热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拿出手机打给了黄国栋。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张:“怎么样?”

“谈好了。王总愿意续约,但有一个条件,以后的合作必须由我全程对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黄国栋问:“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签约?”

“下周一。”

“好。你辛苦了,回来再说。”

我说:“老板,那封辞职信……”

他没让我说完:“你先回来,信的事,谈完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不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让我突然觉得饿了。

我买了一个,烫得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捧着,边走边吃。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办公区灯都关了,只有黄国栋办公室还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封辞职信。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了。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我进来之后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了:“李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福达那边会有这一出?

我看着他,没否认:“我知道王总一直在等人。我只是碰巧是那个刚好等到了人而已。”

不是碰巧。”黄国栋说,“你去了仓库八个月,资料档案翻了个遍,还把客户关系做了梳理。何海明跟我提过好几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缓,不是责怪的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找你谈吗?”他问我。

“不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耐不住性子来找我。结果你没有。你一直等,等到事情到了我头上才站出来。”

我笑了一声:“老板,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只是觉得,当时找你说什么都没用。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说了还不如不说。”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拿了一张纸出来,上面写了三条条件,摆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第一条:徐鑫调离管理岗位。

第二条:我组建自己的业务团队,直接向他汇报。

第三条:以后公司重大业务决策,我必须参与。

黄国栋看完了那三条条件,抬头看我,眼神挺难琢磨。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后面打了个勾。第二行打了个勾。第三行,他看了好几遍,然后也打了个勾。

“下周一福达签约之后,这些条件就生效。”

我说:“好的,老板。”

他把我那封辞职信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我没说话。他把碎片放进了碎纸机,然后看着我说:“以后别写这种东西了。”

“行。”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彻底黑了。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响着。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

我推开公司大门,外面风迎面吹过来,路两边的树叶子沙沙响。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倒是挺亮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周一上午九点半,福达集团的签约仪式在公司会议室举行。

我到得早,把会议室收拾了一遍,桌子擦得锃亮,投影仪调试好,连茶杯都摆得整整齐齐。

何海明提前来了一趟,看了我一眼,说:“紧张吗?”我说:“还行。”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九点四十五分,王志强带着他那个叫小王的秘书到了。

黄国栋下楼亲自接的,两个人握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黄国栋这人平时不怎么笑,但今天笑得挺用力。

签约正式开始前,王志强先说了一段话。

他坐在会议桌正位,对着在座的人说:“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公司的方案有多好,是因为一个人还在你们公司。这个人叫李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志强接着说:“我跟李娆合作过八年。她这个人,不贪、不滑、不推、不躲。你们公司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福达跟你的合作不至于断这么多年。”

徐鑫坐在会议桌末尾,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刘秋菊坐在他旁边,头埋得很低,几乎不敢抬起来。

黄国栋接过话头:“王总说得对。我们公司过去在服务这方面确实有疏漏,现在已经在调整了。李姐从今天起,负责新业务线,直接向我汇报。”

签约过程挺顺利,双方在合同上签了字,交换了文本,握了手。王志强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小李,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王总。”

送走王志强之后,我回到会议室收拾东西。何海明在外面招呼人安排午餐,会议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正要出去,徐鑫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比下去的窘迫。

李姐,你真有手段。”他说。

“我没有手段,只有准备。”我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合上,“你觉得是手段的事,我只是花了你睡觉的时间把它做完了。”

他没接话,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刘秋菊正好过来。

她手里端着那盆绿萝,看见徐鑫黑着脸走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我走过来了。

她把绿萝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李姐,这盆绿萝,本来就是你的。我之前拿来养了几个月,现在还给你。”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但有几片已经卷了边,大概是没好好浇水。

“谢谢。”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我把绿萝端着回了仓库。放在窗台上,浇了点水,然后又看了看。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虽然有些卷了,但还在努力活着。

下午两点,黄国栋让我去他办公室谈新团队的事。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三两句挂了电话。

“坐。”

我坐下之后,他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任命通知。

上面写得很清楚:即日起,李娆任公司业务二部总监,直接向总经理汇报。

下面盖着公章。

“你的办公室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隔壁那间。桌椅都是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好。”

“新团队的人员名单,你拟一个上来,我给你批。”

我想了想:“田敏算一个。

“还有何总那边,他手上有些老客户,我想交接一下。”

“我给你协调。”

从黄国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正好撞上何海明。他站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新办公室不错,去看看?”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新办公室。确实不错,窗户朝南,光线很好,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旁边放了一盆绿植。墙角的书架是空的,等着我去填满。

何海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说:“我就知道你能撑过来。”

何总,谢谢你。

他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晚上回到家,李思彤已经做好了饭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你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笑得更真了。”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公司的事,挑好的说了。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妈,你值得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饭碗里,没让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这八个月的事。

从被调仓库那天开始,到今天签约结束,一步一步走过来,像是爬山一样,每一步都挺累的,但爬到山顶之后回头看,风景确实不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档案”发来的消息:“听说今天签约很顺利。恭喜。有空常联系。”

我回了一条:“谢谢王总,后面的事我会跟好的。

关掉手机,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了会儿呆。风吹过来,那盆带回来的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有些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没人注意。但只要根扎得够深,总有一天会冒出芽来。

08

新办公室的钥匙挂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早上我进来的时候,田敏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我,有点紧张地喊了一声:“李姐早。”

“早,进来吧。”

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有点不敢坐。我指了指沙发:“坐,别站着。”

她坐下了,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倒了杯水递给她,说:“以后你就在这层办公,我旁边那间给你。”

她愣了一下:“我?”

对,你。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就是没想到……”

“田敏,”我坐下来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那次你跟我说,徐鑫在招人的时候,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告诉我了。就那一下,我觉得你这个人能用。”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李姐,我以前也帮徐主管传过一些不好的话。”

“我知道。”我说,“但我选你的时候不计较那些。你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我都懂。现在你在我这,你就好好干,我只看以后不看以前。”

她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用力说:“谢谢李姐,我肯定好好干。”

下午,我去仓库搬东西。

那间仓库我已经待了八个月,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台旧电脑、那把用了八个月的椅子、窗台上那盆绿萝和那摞档案。

我把绿萝和新买的几本书装进箱子里,然后把仓库的钥匙放在桌上,换上了新办公室的钥匙。

临走之前,我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里面有灰有土,有被我重新分类整整齐齐的档案,也有八个月来偷偷写满笔记的本子。

这个地方,说实话不算好,但它是我东山再起的地方。

我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行政部。

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刘秋菊。她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我,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让了一步。

“李姐好。”

“秋菊,我有话跟你说。”

她停住了,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那份旧档案里的方案,我看了。”我声音不大,“滨江新区那个项目预算的事,我暂时不上报。你以后做事好好做,别再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她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走了。

晚上的时候,我接到了徐鑫的电话。

他约我去他办公室,说有些东西要交接。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收拾自己的东西。

桌上堆了三四个纸箱,墙上的奖状已经取下来了。

“你来啦。”他没抬头。

“嗯。”

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今年上半年几个项目的合同底稿,还有一些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确实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以后在哪边发展?”

还没定。”他说,“大概会去外地。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也没什么想说的了。

走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李姐。”

我回头。

“以前的事,不好意思。”他声音挺低,像是不太想说,但还是说了。

我看着他,说了七个字:“都过去了,好好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街道。

路灯已经亮了,店家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田敏从后边跑过来:“李姐,明天早上几点上班?”

“八点半。”

“好,我肯定到。”

她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年轻人就是这点好,什么事都能从头再来。

我回到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自己做的客户分析方案又看了一遍。里面那些数据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翻了两遍才满意。

手机屏幕上,女儿的微信跳出来:“妈,今晚吃什么?

我回复:“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她秒回:“糖醋排骨!”

我笑了一声,关掉电脑,锁上办公室的门。

八个月了,终于可以准时下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新团队成立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

第一件事是梳理老客户。

何海明把他手上积攒了五六年的客户资源全部对接给我,厚厚一本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他的评语。

我花了三整天的时间,把所有的客户按行业、规模、合作年限、潜在需求做了一张表,标出了优先级的ABC三个等级。

第二件事是制度调整。

我跟人事部商量,把原来那一套只有业绩考核的机制改了,加上了客户满意度、续约率、服务时长这几个指标。

有人私下跟我说这套规则太细了,执行起来有难度。

我说没事,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底线不能松。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件事,是公司的老员工开始主动来找我了。

先是财务部的老张。

他在公司干了九年,跟我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

他来我办公室,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李姐,我听说你在搭新团队,我这边财务上有点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什么东西?”

他拿出一沓纸,是一份各业务线的成本分析报告。上面有每个项目的人工成本、物料成本、管理费用,还有一栏是利润率的横向比较。

我翻了两页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这东西平时不是我这个级别能见到的,但老张这个人闷声干活很多年,私下做了很多功课。

“有用,太有用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一份。”

“老张,谢谢。”

“谢什么,咱们这些老人,都希望公司能好起来。”

他走了以后,我在位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老张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我来公司这么多年了,不是没有战友,是他们一直没站出来。

不是我一个人熬着,是大家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老同事来找我,给我提供信息、思路、甚至是自己私藏的客户资源。

有的人是技术岗,有的人是市场部的,也有人是跟徐鑫关系一般的普通员工。

这些人平时在办公室不声不响,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我跟田敏说:“你去把这些人集合一下,下午三点在会议室开个会。”

下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跟他们讲了新业务线的规划,说了自己的想法,也向他们要了意见和建议。

老张提了财务流程的问题,技术部的小李提了数据对接困难的问题,我都一条条记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我说:“咱们这些人,可能以前在公司不太被看得见。但没关系,以后我兜底。只要大家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说话的时候我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们信我。因为我说到的事,在仓库那八个月里我都做过了。

月底的时候,人事部把考评表发到各部门。我那一栏写着:优。

黄国栋在管理层会议上让我做了第一次汇报。

我上台的时候,下面坐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除了黄国栋和何海明,还有几个一直不常露面的股东和分公司负责人。

我大致讲了新业务线的进展情况、福达续约后的客户反馈、以及未来三个月的规划。

讲完的时候,黄国栋带头鼓了鼓掌。

散会后他留我单独说了几句话。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挺放松的,话也没绷着:“你这一下子,倒是把我逼得不轻。”

“怎么呢?”

“你做得太好了,我要是再压你,那就说不过去了。”他笑了一声,“以后好好干吧。”

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正好碰见保洁阿姨在擦窗户。她看见我,笑着说:“李主任好。”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喊的是我。

阿姨辛苦了。”我说。

她摆摆手:“不辛苦,你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架子。”

我想了想,也是。从仓库调出来之后,我确实没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就是办公室大了点,工资高了一点,事情多了一些。

可我又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每次经过那间仓库门口,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门锁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但我每一次经过,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感激。

那种地方,能让人想明白好多事情。

比如做人不能太软。比如机会是等来的,但更是自己挣来的。比如一个不被重视的人,也有自己的战场。

晚上回家晚了些,李思彤在客厅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综艺节目。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她迷迷糊糊动了一下,说了句梦话:“妈,明天……”

“明天怎么?”

她没回答,翻了身继续睡。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八个月值了。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为了让她以后不用像我这样,被人一脚踩到泥里,再一点一点爬出来。

10

半年后。

公司在年中的总结会上发布了数据:业务二部成立至今,新增客户数量是老客户存量的两倍多,利润贡献率占全公司的百分之四十一。

福达集团的合作,不仅续了约,还带来了三家同行业的客户。

黄国栋在台上讲话,我坐在下面第一排。他提到业务二部的时候,没有直接说我的名字,但全场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我。

我低着头,把笔记做好看了一遍。

会议结束后,田敏跑来告诉我:“李姐,人事部那边说,你的绩效评级是所有部门负责人里的第一名。年终奖可能要翻两倍。”

我笑了笑:“别光盯着钱,把你们的项目做完才是正经。

她吐了吐舌头,跑回自己工位了。

何海明在走廊的窗边站着。他前不久提交了退休申请,再过一个月就要走了。我走到他旁边,他也看见了我。

“何总,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种种菜,带带孙子。”他说,“你呢?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顺了?”

“还好。每天还是忙。”

“忙好。忙说明有用。”

他抽了一口烟,又说:“李娆,你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宽的。”

“何总,你教我的事,我一直记着。”

他摆了摆手,没让我再说下去。

他的烟头在夕阳里亮了一瞬,然后熄了。

他把烟蒂丢进垃圾桶里,转身慢慢走远了。

看着他微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发现,在这个公司里能让我放松下来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下班前,黄国栋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那张培训报销单?”

“记得。”

“那上面的钱我批了,但财务一直没给你打。我让财务补上了,另外加了一倍的奖金。”他顿了顿,“这钱是你的,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八个月前,我连报销单上的几千块钱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现在我拿着这张卡,反而没多兴奋了。

“谢谢老板。”

“以后别喊老板了,”他说,“咱们是合伙人。”

我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我把那张银行卡放进抽屉里,跟那份培训结业证书放一起。证书放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封面的烫金字在灯光下亮着。

我靠着椅背,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

那盆从仓库带回来的绿萝,现在已经长出了新叶子,绿莹莹的,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这盆绿萝跟着我换了两个地方,从仓库到新办公室,还是活得挺好。

有时候植物比人明白,在哪里都能活,只要有光就行。

我拿起手机,给李思彤发了条短信:“今晚想吃什么?”

她秒回:“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我笑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没事,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她回了个笑脸。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踏实了。

窗外月亮挂在枝头,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摆着我用了大半年的旧杯子,杯沿已经磨得发亮。

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把桌上几页纸吹得沙沙响。

我按灭了台灯,站起来,拿了包和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自动熄灭了。我在门的另一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锁上了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会有很多事要做,还会有人跳出来,还会有你想不到的状况在等着。但我不怕了。

那八个月的仓库日子,教会了我一件最重要的事——最黑的夜,才最能看清楚自己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