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的甘南深山里,一支疲惫的军队站在一道峡口前沉默了。
前面是湍流,是峭壁,是机枪,是碉堡。
后面是追兵,是草地,是绝路。
这道口子宽不过八米,却卡住了整个中国革命的命运。
打过去,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先说地形。
腊子口,藏语的意思是"险绝的山道峡口"。
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把一切交代清楚了。
它坐落在今天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境内,是川西北通向甘南的唯一门户。
峡口两侧是东西各一面百余米高的陡峭石崖,如刀劈斧削,中间只有一道宽约八米的隘口,腊子河从谷底奔涌而出,抬头望去,只见一线青天。
一线青天。
四个字,就是当年红军看到的全部出路。
峡口最窄处仅8米,水深3米,河上架有一条1米多宽的小木桥,连接东西两座山,要通过腊子口必须经过这座木桥。
这座桥,就是生死的分界线。
过得去,活。
过不去,死。
当地人有句话流传了很多年——"人过腊子口,如过老虎口。"
这不是夸张。
高约500米的悬崖峭壁挺立两侧,崖壁之下是湍急的腊子河,深约3米。
这条桥是唯一的路,别无他途。
国民党军队看得很清楚:守住这座桥,红军就过不去。
为阻止红军北进,蒋介石派甘肃军阀、国民党新编第14师师长鲁大昌部队驻守于此。
鲁大昌知道这道口子的价值,于是把能调来的兵,全往腊子口堆。
第2旅第5团第3营驻守腊子口桥头阵地,第2旅第6团进驻腊子口外围的康多等地。
红军进入迭部后,鲁大昌又急忙调动第1旅第1团两个营前往增防,将该团主力第1营配备于腊子口桥头东侧阵地,以4挺重机枪排列在桥头堡内,构成交叉火力网,严密封锁桥头地带。
4挺重机枪,对准那座一米宽的小桥。
任何人只要踏上那座桥,就是送死。
问题是,红军没有别的路可走。
若红军拿不下腊子口,将面临三种选择:一是被迫掉头南下,重走雪山草地;二是改道西进,绕道青海,前路漫漫,凶吉未卜;三是改道东进,取道汉中,进入国民党军重兵布好的"口袋",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活路。
所以腊子口,必须打。
时间拨回到1935年秋天。
这一年,中央红军已经在路上走了将近一年。
爬过雪山,穿过草地,翻过一座又一座人迹罕至的大山。
减员惨重,粮食短缺,弹药消耗殆尽。
很多战士走到这里,脚上都是血泡,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但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台面上——战略方向出现了分歧。
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
按理说这是好事,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力量更大。
但问题随之而来。
张国焘坚持南下,党中央坚持北上,双方分歧越来越深。
紧急情况下,党中央为了贯彻北上抗日战略方针,于9月10日凌晨率红一方面军第三军和军委直属纵队连夜北上,11日到达甘肃南部的俄界,与先期到达的红一军会合。
连夜北上。
这四个字背后,是一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感。
到了俄界,队伍停下来开会。
1935年9月12日,党中央在高吉村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革命史称俄界会议。
这次会议,在一座藏式小木楼里召开。
屋外是岷山的秋风,屋内是决定几万人命运的讨论。
俄界会议坚持了北上抗日的正确路线,做出进军甘东北的战略方针,成立了以毛泽东为主要成员的全军最高指挥"五人团",加强了党对红军的领导。
方向定了——北上。
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走的问题。
北上的路上只有一道关口,叫腊子口。
1935年9月13日,离开俄界后,中央红军到达旺藏寺,毛泽东住在茨日那村。
正是在这里,毛泽东向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王开湘和政委杨成武下达了命令:"以三天的行程夺取腊子口。"
三天。
不是五天,不是七天,是三天。
因为每多耽误一天,敌人的包围圈就收紧一分。
若不能尽快拿下天险腊子口,不但无法实现北上抗日的目标,甚至连转移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才是真正的背水一战。
接到命令的是红四团。
这支部队不是第一次接这种硬仗。
飞夺泸定桥,是他们打的。
强渡乌江,也是他们。
每次最险的任务,都交给这支团。
团长叫王开湘,政委叫杨成武。
两个人接到命令,转身去看地图。
地图上,腊子口是一个细细的缺口。
现实中,那个缺口被重兵和枪守着。
1935年9月16日下午4时,战斗打响。
红四团一营作为先头营率先向腊子口守敌发起进攻,由于敌人火力猛烈,加之地形不利,几次冲锋均未成功。
这不难理解。
峡口宽八米,那座木桥宽一米。
进攻的部队每次只能几个人并排冲锋,而对面的守军居高临下,4挺重机枪对着桥头扫射,手榴弹不间断地往下砸。
桥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每一波冲锋,代价都极其惨烈。
但不冲,更是绝路。
正面强攻失败,指挥部开始研究侧翼。
一开始的想法是:从峡口左侧入水,蹚水过河,绕到对岸去。
几个战士下了水,才发现腊子河的水流比预想的猛得多,脚刚踩到河底就被冲走,好不容易才被战友拉上来。
水路,也断了。
进攻暂停。
半夜时分,部队重新研究作战方案。
经过缜密侦察,发现了敌人布防的关键漏洞:敌人过于相信腊子口的天险,把主要兵力全部集中在正面,两侧峭壁顶上均没有设防,正面碉堡也没有顶盖。
没有顶盖。
两侧没有设防。
这是一个致命的疏漏。
鲁大昌太相信这道天险了。
他以为只要守住桥头,守住正面,进攻方就没有办法。
他没想到,红军会从侧面峭壁上来。
侦察结果摆上桌面,指挥部立刻做出决定:兵分两路,正面牵制,侧翼奇袭。
四团决定:由王开湘带领一连、二连隐蔽迂回至腊子口右侧,从崖壁攀登至敌人后侧;杨成武带领六连从正面突击,夺取独木桥,持续施压,消耗敌人,造成敌人恐慌。
计划清晰,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决:那面峭壁,谁能爬上去?
悬崖高约五百米,崖面几乎垂直,没有任何常规攀爬路径。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没有经验——单凭人力,能不能爬上去?
指挥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问全团:有没有人能爬?
有人站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苗族战士,绰号叫"云贵川"。
他是贵州人,家里穷,很小就跟着红军走。
因为随队走过云南、贵州、四川等地,战友们记不住他的真名,就叫他"云贵川"。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年代久远,各方史料对其具体姓名与籍贯记载不尽一致,其身世至今仍有待进一步考证。
但他做过的事,每一份史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出来说:自己从小在山里采药打柴,爬山、蹚河、攀崖壁,都干过。
他没有说大话。
他说的,都是真的。
在飞夺泸定桥的战斗里,他是最先报名的22名勇士之一。
那次,他们在光秃秃的铁索上往前爬,对面火海,后退就是深渊。
他爬过去了。
这一次,他又站出来了。
战士们先要解决过河的问题。
腊子河水流湍急,徒涉几乎不可能。
战士们想出办法,砍倒河边两棵大树,让它们倒向对岸,搭出两座简陋的独木桥,人踩着树干,一步一步挪过去。
过了河,是峭壁。
"云贵川"把带铁钩的长杆固定在崖缝里,用力测了测,没有松动。
他抓住长杆,开始往上爬。
崖面是湿的,脚踩上去会滑,但他找到了石缝,一点一点往上蹭。
周围是漆黑的夜,下面是腊子河的水声,前面是五百米的峭壁。
他爬上去了。
绳子从峭壁顶端垂下来。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整支队伍,顺着这根用绑腿布拼成的绳子,悄悄爬上了鲁大昌以为万无一失的侧翼高地。
守军没有想到,有人从侧面峭壁摸了上来。
正面战场,杨成武带着六连,继续向桥头发动进攻。
不是为了真的冲过去,是为了吸引守军的全部注意力,让他们盯着正面,盯着那座一米宽的小桥。
17日凌晨,第6连由15名战士组成3个突击小组轮番向桥头突击。
就在这一刻,峭壁上的手榴弹落下来了。
从天而降的,是迂回至侧后方的红军战士。
守军万没想到会遭到背后突袭,惊慌之下士气大泄,被两侧夹击,只得仓皇溃逃。
红军乘胜夺占了独木桥,控制了隘口炮楼,随后总攻部队兵分两路,沿腊子河向峡谷纵深扩大战果,连克多道防线,一举夺下腊子口天险。
1935年9月17日拂晓,腊子口,红旗升起。
这一仗,从最终突破到结束,不足两个小时。
红军共击溃国民党军新编第14师第5团两个营及第1团、第6团各1个营,缴获手提迫击炮3门,并缴获粮食数十万斤、盐2000余斤,极大地补充了红军给养。
粮食和盐,对当时的红军来说,比枪炮还珍贵。
但最大的收获,是那道口子打开了。
胜利的背面,是有人没能活着看到。
"云贵川",那个第一个爬上峭壁的苗族小战士,牺牲了。
他在攻克碉堡的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再也没有下来。
他的真名,史料里留存不多。
他的脸,只有战友们还记得——年轻,黝黑,眼睛亮。
腊子口战役纪念馆的讲解员才让拉木,每次向游客讲到这一段,都会红了眼眶。
他没有名字刻在纪念碑正面,但他爬上去的那条路,改变了后来的历史走向。
腊子口打开的第二天,红军继续北上。
9月18日,红一军直属侦察连身着便装智取哈达铺。
19日,林彪、聂荣臻率红一军第二师主力抵达哈达铺。
20日,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彭德怀及红三军、军委纵队到达哈达铺。
哈达铺,是腊子口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这个小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毛泽东在这里做了一件事,改变了接下来的所有走向。
他从当地找到了一份旧报纸——《大公报》。
报纸上写着:陕西北部尚有苏区根据地存在,且非常活跃。
这个消息,让迷茫中的红军找到了方向。
也正是在这里,毛泽东作出了向陕北进发的战略决策。
一份旧报纸,定下了陕北的方向。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腊子口打开了。
如果腊子口没有打开,红军到不了哈达铺,就看不到那份报纸,陕北的方向就不会在那个时候确定。
后来的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故事。
从此,红军驰骋于陕甘地区。
1936年10月,三大红军主力部队先后在会宁会师,标志着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重要转折。
腊子口——哈达铺——陕北——会宁会师。
这条线,就是长征最后阶段的命脉。
而这条线的起点,是那道八米宽的峡口,是那根用绑腿布拼成的绳子,是一个叫"云贵川"的年轻战士爬上峭壁的那一刻。
很多年以后,聂荣臻元帅回忆起腊子口,总是停顿很久,才开口说话。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腊子口一战,北上的通道打开了。
如果腊子口打不开,我军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会处于进退失据的境地。
现在好了,腊子口一开,全盘棋都走活了。"
全盘棋都走活了。
这六个字,是一个亲历者对那场战役最简洁也最准确的总结。
围棋有个说法叫"棋筋"。
一颗棋筋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局面,忽然就有了气眼,有了活路,有了翻盘的可能。
腊子口,就是那颗棋筋。
长征中的红军在重重围堵和恶劣自然条件下,如同一条没有根的"大龙",时刻为求活而挣扎。
毛泽东抢到了腊子口这个"棋筋",为这条"大龙"伸出了头、缓了气,为日后在陕甘根据地生根,创造了最为有利的条件。
棋筋落定,大龙生根。
今天,腊子口还在。
峡口里,210省道从两山间穿过,柏油路平整,来往车辆川流不息。
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这条连通甘川和周边区县的交通要道几经拓宽,险要的几处关隘亦被破开岩壁、辟出坦途。
交通条件大为改善,当年那座一米宽的木桥早已不复存在。
但峡口还在。
那两面峭壁还在。
腊子河还在。
如今,腊子口战役纪念碑耸立在群山之中,碑体高9.16米,象征攻破天险腊子口的时间是9月16日;宽2.5米,象征二万五千里长征。
纪念碑南、西两侧镌刻着杨成武题写的"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八个大字。
腊子口战役遗址是全国100个红色旅游经典景区之一,并列入全国30条精品红色旅游线路,每年前来瞻仰的人络绎不绝。
站在今天的腊子口,抬头看两侧的峭壁,仍然会觉得头皮发紧。
那是五百米的垂直石崖。
没有任何工具,没有任何保障,只有一根用绑腿布拼成的绳子,和一个年轻战士的一双手。
他爬上去了。
他们赢了。
那道口子打开了,历史就此转向。
这就是腊子口。
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战斗,却卡在了中国历史最窄的那个关口上。
打赢了,全盘皆活。
而那些爬上峭壁、冲过桥头、再也没能回来的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后来所有的可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