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民国二十六年十月间,晋北广灵那片荒山野岭里,独立团的弟兄们正扛着身体承受能力的临界点。
去查查那时候的战利品账本,上面那一串数目绝对能让人眼珠子掉下来:一百二十来架马车、八百多头大牲口,外加三台那年头稀罕得不行的偏三轮,更有数不尽的铁王八罐头和成箱的弹药。
搁在那个穷得掉渣的岁月,谁见了这泼天富贵能不流口水?
不少人觉得这回能捞着大鱼,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巧撞上了日本人的运粮队。
可偏偏事实没那么简单。
要是把时钟往回倒,瞅瞅开打前那个大雨倾盆的黑夜,你会发现,能打赢这仗,全靠指挥官咬着牙拍板的几招狠棋。
头一个关键拍板,起因是冯家沟外头的一顿吵吵。
当晚天漏了一样往下灌水。
杨成武领着机关干部在泥汤子里往前蹚。
他本以为当尖刀的头号营盘,这会儿怎么也该摸进埋伏圈了。
谁知道路过那个小村子时,赫然瞧见黑乎乎一地全蹲着兵——打先锋的队伍居然歇脚了。
这一下,杨团长心里直犯嘀咕。
打仗这事儿,错开一秒都能要命。
尖刀部队在这儿耽搁一袋烟的工夫,整盘棋都得跟着稀烂。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屯子,一把薅住带队主官的领子吼道:“哪来的命令让你们趴窝?
咋不往前走?”
那个带兵的汉子瞅着要多惨有多惨。
浑身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累得只剩下出气的份儿,嗓音全变了调。
他苦哈哈地辩解:手底下的兵不合眼地赶了二十四小时路,深山老林里生生蹚出两百里地。
好些个弟兄脚丫子全成了烂肉,袜子和皮肉早粘死在一起扯不开了。
更要命的是,山道滑得站不住,路上有伙计滚进山沟里,这阵子还没缓过劲来。
到了末了,这汉子还倒出一番自个儿的理儿:“一把手,老天爷倒这么大的水,咱寻思着黄军也未必肯出门送粮,干脆让大伙儿喘口匀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还挺心疼下属。
说白了,平型关那头才熄火,部队压根儿没得空喘息,转头就接了驰援忻口的新活儿。
底下人确实累得快瘫成泥了。
要是换个心肠软的长官,瞅见这种非战斗损耗,保不齐就松口了,毕竟让兵吃饱睡足才好干架呀。
可搁在杨成武脑子里,算盘压根不是这么打的。
带兵打仗哪容得下“寻思”俩字?
他脑子清楚得很:那头忻口打得正热闹,板垣师团每天往火线砸的枪子儿和干粮都是天文数字。
眼前这条沟是日本人独一份的输血管。
火线缺一天吃的用的,鬼子吃败仗的几率就蹭蹭往上涨。
这么一来,越是遇到这种倒霉天,对面反倒越急着把救命物资往前线塞。
这就是明摆着的“反常识用兵”。
咱觉得累成狗,对面照样累得够呛;咱觉得老天倒水没法挪步,日本人保不准正乐呵,以为大雨天正好能躲开咱的黑枪。
团长半句宽慰的话都没给,当场下了死命令:“敌人正急着给火线输血,下刀子他们也得挪窝。
咱在这儿多待六十秒,走漏风声的可能就大一圈!
给你们一袋烟的功夫收拾,拔营起寨!”
这道硬邦邦的命令透着股子狠劲儿,看着连点人情味都不讲。
可偏偏就是硬挤出来的这俩钟头,让大队人马赶在天亮前踩进了南阁崖的地界。
假若那会儿真让弟兄们多眯三个钟头,等尖刀连摸进预定位置,对面的运粮车早跑没影了。
弄不好,半路上还得跟鬼子迎头碰上,把好端端的打闷棍变成了面对面的硬磕。
紧接着,第二道关键考题来了:战况瞬息万变,底下人闹情绪发牢骚,当头儿的该咋应对?
大伙儿进到指定山头后,团长立马排兵布阵:头号营盘在南头关口当铁砧,三营去义泉岭方向当铁锤,两头一堵包饺子。
就在这骨节眼上,挂三连主官衔的宋玉琳气冲冲找过来了。
他脸都绿了,冲着上级大嗓门开炮:“哪条规定说俺们连只能看热闹?”
这汉子给出的由头也杠杠的:底下弟兄穷得连裤衩都快穿不上了,除了几根铁钎子啥都没。
大伙儿肚子里全憋着邪火要杀贼,更盼着能捞点子弹补充补给。
不让咱打头阵,这买卖根本没法干。
上面那位压根没搭理他,排兵布阵哪能跟小孩过家家似的由着性子来?
可宋连长骨子里带点轴劲儿,没争来主攻差事,索性沿着山脊四处溜达。
没成想,这一转悠还真让他揪出了大麻烦。
他冷眼瞧出,原先画好的那个大布袋子有个要命的漏洞:兜底的地方压根不够厚实。
这片沟壑瞅着挺险峻,可要是日本人挨了揍不往后缩,反倒把所有家伙什儿凑在一块儿,奔着布袋底下死命撞,弄不好没等两路人马扎紧口子,对面就得撕开条血路溜之大吉。
宋玉琳这下子也懒得管啥上下尊卑了,一路小跑找见了一把手。
要碰上心胸窄的主官,一准儿当这小子是想立功想魔怔了,纯属没事找事。
可杨团长展现出了一个老成将领的底气——绝不在真凭实据面前摆架子。
他拔腿跟着那连长去防线上转悠了一遭,赫然惊觉底下人说得全对,老方案真有让人家扯破裤裆的危险。
他二话没说,当场拍板改调令:在布袋最深处额外钉上一颗钉子。
这活儿既要命又吃重,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老宋那帮嗷嗷叫的部下手里。
这出临阵改主意,直接把日后大获全胜的底子给夯实了。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埋伏圈里枪声大作。
日本人的送货大军真就像团长算的那么准,顶着水滴子钻进了套子。
上百挂满载的牲口车排了足足好几里地远。
这么大一坨肥肉,要是真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前边忻口死扛的国军兄弟,非得遭遇灭顶之灾不可。
刚一交火,日军表现得十分死硬。
打头的洋马和偏三轮察觉不对劲,立马架起机枪往山上扫。
要是个没缝好的破布袋,鬼子仗着手里家伙好,没准真能硬生生杀出一条活路来。
就在这会儿,老宋那帮底牌砸出声响了。
多亏团长临时加派的这把锁,三连手里那三把连发火器吐出的火舌,把敌军往前蹿的路堵得死死的。
日本人朝前撞得头破血流,屁股后面又被两边山头射下来的枪子儿生生剁断,整支庞大的车队眨眼间就成了断成几截的烂泥鳅。
到了拼刺刀的肉搏环节,场面那叫一个惨烈。
老宋亲自带头往下扎,手里连铁条都没有的兄弟,干脆抡起木头托子死命砸,抄起没拉弦的手雷往贼兵脑瓜上敲。
这种像野兽一样的撕咬,全靠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撑着。
正应了老宋早前放的话:这仗不光是论输赢,更是为了争口活气。
没枪子?
没片刀?
从对面手里硬抢过来就是!
一顿饭的功夫不到,山谷里消停了。
这仗干得漂亮至极。
除了几匹跑得快的骑兵成了漏网之鱼,一百来号日本人一个没跑掉,番号全给抹了。
最让人乐开花的是,那些装满吃食和弹壳的大板车,全都改姓了。
回味一下这场山沟沟里的歼灭战,能赢到底仗了啥势?
难不成全凭当兵的不要命地打?
肯定有这原因。
可豁出命去干本就是咱这支队伍的家常便饭,算不上破局的关键。
真正扭转乾坤的门道有俩:
头一个,一把手顶着浇头大水,在摸透了对面心虚的底牌后,拍板定下了一桩遭人埋怨却必须干的铁腕死命令。
他断了手底下人喘息的念想,生生拽住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再一个,咱这套带兵体系够活泛。
一个下级主官敢跳脚闹事,敢越过顶头上司去告状,兜兜转转反倒给大网打了个最结实的补丁。
团长没被自己那个官架子遮了眼,硬是从一堆烂事里头,揪出了那个最要命的真相。
这场买卖的意义,可绝不光是牵回来那几百匹骡马。
这可是咱们开进这片山头后响的头一枪,更是往后在山沟沟里打闷棍的教科书。
它向天下人亮明了一个道理:只要队伍纪律如铁,指挥官脑子灵光,日本鬼子号称无敌的粮草通道,照样能给它砸个稀巴烂。
敬那位头脑清醒的团长,敬那位敢顶牛的连长。
更得敬一敬大雨窝子里那些扛枪的汉子,脚底板烂成泥也咬碎牙不出声,硬生生把上头的将令走到头。
赢面哪有天上掉下来的?
那都是拿鲜血淋漓的脚丫子踩出来的,也是那些个不带温度的精明算计给逼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