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4日,抚顺战犯管理所。最高人民法院的代表当众宣读特赦令——第001号,爱新觉罗·溥仪。

这位三岁登基、当过宣统皇帝、做过伪满洲国傀儡、被苏联红军俘虏、在战犯管理所关了十年的人,终于走出高墙,坐火车回了北京。可他没想到,回北京当“普通公民”,比当皇帝还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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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仪刚回京先借住五妹韞馨家,后来被安排住进东单苏州胡同的崇内旅馆。

麻烦很快就来了——信封里塞进来两张红纸帖子,落款是前清翰林院编修陈云诰、前清度支部主事孙忠亮,工工整整写着“请安”两个字。溥仪看完心里咯噔一下,全数上交政府,工作人员告诉他:“甭管他们,用事实教育他们。”

可旧势力哪那么容易消失。政协同事回忆,外出的时候要是有人大声喊“溥仪”,偶尔会有白发老头当场扑通跪下,口称“皇上”。在植物园、公交站,旗人认出他也照样磕头。溥仪每次都慌得往后躲:“解放都这么多年了,快起来!”政协后来干脆叮嘱文史专员们,公共场合别直呼他全名,免得惹出不必要的动静。

这些事儿让溥仪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要想真正成为一个普通人,就必须彻底切断和旧时代的一切联系。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绝不跟那些还想复辟旧梦的人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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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心很快就在婚事上体现出来了。溥仪独居那段时间,“晚清最美格格”王敏彤,也就是婉容的表妹,听说他单身,托人来说媒,甚至跑去医院开了“处女证明”以示忠贞。溥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在自传和亲友面前多次表态:绝不娶跟皇室沾边的旧贵族,就要找个自食其力的普通新社会女性。因为他太明白了,一旦跟旧贵族扯上关系,那些下跪磕头的老头老太太又会找上门来,他这辈子就别想过清净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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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经同事介绍,56岁的溥仪认识了37岁的朝阳区关厢医院护士李淑贤。两个人一见如故,4月30日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周总理还派人来祝贺。婚后搬进了西城东冠英胡同40号,溥仪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

但旧时代的烙印不是说扔就能扔干净的。

有一次溥仪学骑自行车,在北京胡同里不小心撞倒了一位老太太。他赶紧下车,买了一盒点心和糖赔不是。老太太后来知道撞她的人是“皇上”,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得提着盒子挨家显摆:“嘿,皇上给我买的糖!”这件事让溥仪哭笑不得——他想当个普通人,可别人偏偏不把他当普通人看。

还有一回,他和杜聿明、沈醉逛故宫,到午门被要求买票。溥仪嘟囔了一句:“我回自己家住还得买票啊?”说完还是乖乖掏了钱。进殿以后看到光绪画像挂错了,挂成了他爹载沣,当场跟工作人员急了:“载沣是我爸,我不认得谁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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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他才发现,虽然他已经不想再做皇帝了,但他身上那些关于皇宫的记忆和经验,是谁也夺不走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尴尬,也让他独特。

从1959年特赦到1967年去世,这八年时间里,溥仪一直在两股力量之间挣扎:一边是旧时代留下的阴影,那些下跪的老人、提亲的格格、把他当神看的百姓;另一边是他拼命想要融入的新社会,骑自行车、上班领工资、排队买票、跟护士过日子。他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摔过跤、闹过笑话、被人围观过,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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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偶尔有人问:溥仪当过汉奸,为什么不枪毙,留着干什么?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新中国选了最难的那条路:改造而不是肉体消灭。

溥仪在抚顺写下了《我的前半生》,展示了从一个不会系鞋带、不会花钱的“废帝”,变成了领一百块钱工资、写文史稿件、排队买故宫门票的文史专员。改造的意义不在于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人,而在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亲手把皇帝的外衣一件件脱下来。

1967年10月17日,溥仪因肾癌在北京逝世,走完了他跌宕起伏的后半生,享年61岁。他到底有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