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的时候,赵磊突然就走了。才三十一岁。

我记得特清楚,接到电话那天是凌晨三点多,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手机屏幕一亮,我整个人就清醒了。他老婆苏晓棠在电话那头抖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囫囵:“周哥,赵磊……没了。”就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耳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磊是我八年的老伙计,我们一块儿从地下室合租熬过来的。那时候穷,两个人分一碗泡面,他总把荷包蛋让给我,说自己不爱吃鸡蛋——这谎话一说就是八年。后来一起创业,一起攒钱,他娶媳妇还是我给牵的线。晓棠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我们圈子里谁不竖大拇指说赵磊修了八辈子福。赵磊呢,喝多了就搂着我脖子絮叨:“兄弟,我这辈子最得意两件事——你带我挣钱,你给我找了晓棠。”我嫌他肉麻,拿酒堵他的嘴。

谁知道那话成了最后一次听他说。

出事那会儿他正带项目,连着熬了小半个月,天天后半夜才熄灯。同事发现他趴在键盘上的时候,显示器上还亮着没改完的方案。救护车来得不慢,可人是凌晨走的——那叫一个“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说没就没了。太平间门口,晓棠抱着才满周岁的豆豆,穿着件明显是随手抓来的外套,头发乱着,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可一滴泪都不掉。她看见我来了,嘴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一句:“周哥,帮我把孩子抱一会儿。”我接过来,小家伙睡得沉,根本不知道这世上少了个顶梁柱。

赵磊爸妈是第二天赶到的,老太太一见棺材就瘫了,攥着晓棠的手不撒开:“你咋不让他早回家?你咋不催他歇着?”这话茬子搁谁身上都受不住,晓棠就那么低着头,一声不吭,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杵在旁边,脚底板像灌了铅,挪不动,也说不出话——说什么呢?说节哀?那会儿节哀这两个字轻得跟屁似的。

后事办得仓促,按规矩得摆答谢宴,晓棠没来,赵磊爹妈也没来,就我领着几个老同事在饭馆凑了一桌。点菜时候我顺嘴要了糖醋排骨,服务员记完我才反应过来——那是赵磊的命根子菜。一桌子人筷子举起来又放下,谁也没夹那块排骨。老刘拍我肩膀:“周总,人得往前看。”我倒了满杯白酒,仰脖子灌下去,辣得眼泪差点没兜住。那天晚上我翻手机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哥,晓棠炖了红烧肉,晚上过来?”我回:“改天,正开会呢。”改天?改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赵磊走了仨月,事儿就来了。

老太太带着小姑子登门,坐在晓棠那套二手小两居的沙发上,屁股都没坐热就开了腔,话里话外意思是房子是赵磊挣的,如今儿子没了,老两口得有个养老的窝。那天晓棠叫我在场,我坐角落里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可晓棠没急没恼,她先把豆豆放我怀里,然后从卧室拽出个文件袋,里头是保险单,受益人写着她跟孩子。

她就那么站着,腰板直溜溜的,跟头一回见面那个说话都脸红的姑娘判若两人。她嗓门不大,但字字像钉子:“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赵磊是我男人,豆豆是您孙子。房子首付我俩攒的,月供我还在还。您让我腾地方,我抱着豆豆睡大马路去?”老太太让她噎得脸红脖子粗,小姑子要插嘴,被她拦下了。晓棠把保险单搁桌上:“这笔钱,我分一半给您二老,算我替赵磊尽孝。但房子和孩子,谁也别想动。”

老太太看着那几页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不是气的,她是突然明白过来,儿子真的只剩这几张纸了。那天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晓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晓棠没哭,就轻轻拍她手背:“妈,豆豆永远是您孙子,我常带他看您去。”门一关,晓棠靠着门板站了半天,我抱着豆豆不敢吱声。末了她抬头,眼圈红着,但里头没水:“周哥,赵磊要是知道这些,会不会怪我?”我说:“他只会怪自己没把身体当回事。”

日子不饶人,也不等人。

晓棠把孩子送进托班,自己找了份行政活儿,工资薄得跟纸似的,但离家近,能接孩子。我第一次见她系着围裙修下水道,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那手以前白嫩得跟葱段似的,赵磊连碗都不让她洗。我说你啥时候会的这手艺?她头不抬:“网上瞅两眼就会了,又不难。”轻飘飘一句,可我知道她背地里熬了多少个对着手机教程抹眼泪的半夜。古人讲“置死地而后生”,她这是被生活逼到墙角,不硬也得硬。

我隔三差五去搭把手,带豆豆逛公园、半夜跑急诊,我女朋友为这个跟我吵过架:“你当自己是她家保姆?”我愣了半天答不上来。后来她也不吵了——有回半夜豆豆发高烧,晓棠一个人抱着孩子打不着车,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我女朋友跟着去的,回来抱着我哭:“那娘儿俩太可怜了。”人将心比心,石头也能捂热。

赵磊走了一整年那天,晓棠约我去那家老湘菜馆。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空位对着门口——那是以前赵磊总坐的方向。她往空碗里夹了块剁椒鱼头,轻声说:“磊子,我跟豆豆都好着呢,你别惦记。”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但我听着比打雷还震耳朵。吃完饭出来,正好赶上那年头一场雪,晓棠仰着脸接雪花,突然冒出一句:“他就爱下雪天,每年初雪都发朋友圈,傻不傻?”我笑:“傻,特傻。”她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那是她头一回当着我的面哭,泪珠子混着雪沫子往下淌,她也不擦。

“周哥,”她抽着鼻子说,“赵磊走的那个早上,出门前回头跟我说,晚上想喝排骨汤。我说好,下班买排骨去。然后他就再没回来。”她顿了顿,“那排骨,我到现在没买。”说完她深吸了口气,用手背糊了把脸,“走吧,明儿还上班呢。”

那几年过得飞快,快得像翻书,哗啦哗啦就过去了。

晓棠换了工作,工资翻番,考了驾照,买了辆二手小车,剪了短发,整个人利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豆豆上幼儿园那天,她给我发照片,小家伙背着小书包,冲着镜头露豁牙笑——那眉眼跟赵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着看着,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翻过来。她把赵磊那两百万保险金理得明明白白,一半存着给孩子念书,一半买了稳健的理财,连她婆婆都服气了,逢人就讲“我那儿媳妇,能干”。

豆豆三岁生日,晓棠办了个小派对,请了幼儿园几个小朋友,我也去了。切蛋糕的当口,豆豆突然仰着脸问:“妈妈,爸爸啥时候回来呀?”屋子里一下静得掉根针都听见。晓棠顿了两秒,蹲下来平视儿子眼睛:“爸爸去天上了,回不来,但他天天看着你呢。”豆豆想了想,举着奶油蛋糕冲天花板喊:“爸爸,我三岁了!”那一嗓子脆生生的,几个大人转头抹眼睛。晓棠没抹,她把第一块蛋糕搁窗台上,正对着外头的天——那动作自然得跟做了千百回似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拱,赵磊走了五年的时候,晓棠换了大房子,三室一厅带阳台,搬家那天我基本插不上手,她一个人搬1完大半个家,我光在旁边看孩子。豆豆上小学头一回数学考满分,她给我打电话,那头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跟赵磊一个样,脑子好使!”我听着,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咯噔一下落了地。

七年头上,晓棠遇见老陈了。

老陈比她大三岁,离过婚没孩子,在合作公司做负责人。头一回见面是谈业务,后来老陈托人打听晓棠,再后来就约着吃饭、带孩子去游乐场。晓棠跟我提这事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周哥,他笑起来有俩酒窝,跟赵磊似的。”我心里一紧,她又补了一句:“但我跟他好,不是因为他像赵磊——是他对豆豆好,豆豆乐意叫他陈叔。”我沉默半天,问:“那你呢?你乐意不?”那头沉默更久,最后就一个字:“嗯。”

那年秋天,晓棠领着豆豆跟老陈吃了顿饭。回来给我发消息:“豆豆说陈叔做的糖醋排骨比他爸做的还香。”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笑完又有点心酸——赵磊那手艺,确实不咋地。

第八年春天,晓棠办了场小婚礼,就请了最亲近的几家子。她穿白连衣裙,不是婚纱,但比婚纱还好看。豆豆当花童,一本正经地捧戒指,小西装笔挺。老陈站在台上,看晓棠走过来,眼眶刷就红了——跟当年赵磊一个德行。我坐底下,手腕上戴着赵磊那块表——晓棠婚前给我的,表带都磨出毛边了,可秒针还咔哒咔哒走得稳稳当当。她说:“这是赵磊最稀罕的表,你替他戴着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婚礼后晓棠拉着我到角落,递了杯酒:“周哥,这些年……”我赶紧摆手:“又谢,烦不烦?”她噗嗤乐了,眼角笑出细纹:“最后一回。”她扭头看台上跟豆豆闹成一团的老陈,轻声说:“赵磊要是瞅见今儿这出,肯定得骂我——他那人最小心眼。”我接茬:“可不,上学那会儿我借他十块钱他都记账本上。”我俩同时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捂着嘴,眼睛里都有水光。

豆豆上初中那年,个头蹿到我肩膀,戴副眼镜,不爱说话,但成绩拔尖。有回我去他家吃饭,听见豆豆喊老陈“爸”,喊得顺嘴极了,跟叫了多少年似的。晓棠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当当当地剁,可她侧脸上那道弯起来的弧线,我隔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赵磊走了整整十年了。上周末我去看他,带了瓶他爱喝的二锅头,往碑前洒了半瓶。墓碑照片还是那张蓝冲锋衣的,笑得没心没肺。我蹲那儿擦灰,嘴没闲着:“磊子,晓棠嫁人了,老陈人不错,比你靠谱。豆豆上初二了,代数全班第一,随你。你爹妈身体硬朗着,晓棠逢年过节都领着孩子回去。我公司今年融了资,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要还在,咱俩又能熬通宵改方案——不过这回我得拽着你睡觉。”说着说着嗓子就紧了,我仰头把剩下半瓶灌下去,辣得吸溜嘴,站起来拍拍碑:“下辈子还做兄弟,成不?”

墓碑不会说话,但风穿过松树枝呜呜地响,跟应声似的。

我往停车场走,手机嗡地一震,晓棠发来语音:“周哥,晚上老陈炖了排骨,豆豆说让你必须来,不来他拿数学题考你。”我听完哈哈乐,回了个“好”。

发动车的时候,我低头瞅了眼腕子上的表。秒针咔哒咔哒地转,不急不躁。外头太阳正高,暖融融的光透过车窗扑在脸上——日子这东西,就跟那秒针似的,不管你遭了多大的坎儿,它照走不误。

赵磊那会儿老说,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可我倒觉得,人生苦短,却也得细水长流地苦、有滋有味地流。晓棠用了十年,把一捧碎渣子日子慢慢揉成了面团,发起来,蒸熟了,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豆豆管老陈叫爸那天,晓棠在厨房偷偷抹泪,但我知道那泪不苦——那是把黄连熬成了糖,把个“等”字活生生过成了个“爱”字。

你说,赵磊在天上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他是该酸呢,还是该乐?反正我琢磨着,他那小心眼儿,八成得嘀咕两句“便宜老陈那小子了”,然后咧着嘴,露出那口白牙,笑得比谁都欢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