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的腊月,天冷得要冻掉人的耳朵。潭溪一带的山上,下了一层薄雪,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解放军五五六团的一个排,就驻在潭溪,排长叫王宏武,那段时间带着战士们天天搜山。
众人白天搜,晚上就开群众会,把剿匪的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伙听。
就这么一个多星期,躲在山里的小土匪,熬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溜下山来,到潭溪登记自新。
老百姓的腰杆子也硬了,农协会、农民自卫队都建了起来,只有五户人家的江草坝,也响起了人声。
江草坝窝在山脚,石大宝家那间破篱笆房,更是在田外坎孤零零地戳着,离前前后后的人家都远。风一吹,那篱笆墙就呜呜地响,透心凉。
那大概是腊月二十三还是二十四的傍晚,天刚擦黑,石大宝正蹲在桌边扒拉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子直晃。石大宝一扭头,先看见半张黄中带黑、尖嘴猴腮的脸,嵌在门缝里。紧接着,整个人挤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湿透了的长布衫,脚上一双马口布鞋,全是泥。浑身上下往下滴水,站在那儿,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抖得筛糠似的,嘴唇都白了。他用那种细得像蚊子哼、又带着点哀求的声调说:“给……给碗饭吧,我……”
石大宝心里“咯噔”一下。那阵子虽然太平了不少,可脑袋里那根弦还绷着呢。
漏网的土匪!
看他那副狼狈样,多半是。
石大宝心里翻腾开了,脸上却没敢露出来,只招呼他坐下,又去锅里给他盛饭,心思全在琢磨怎么对付他。
那人在石大宝对面坐下,捧起碗就狼吞虎咽,那吃相,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
石大宝问他:“老哥,哪儿人啊?”
他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湖南……湖南,来收山货的。”
石大宝又问他收什么山货,他眼睛躲躲闪闪,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石大宝心里更有底了:这哪是买卖人,这是条漏网的鱼!
可这阵儿就石大宝一个人,屋里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没有,咋下手?
石大宝正着急,门又响了,是石细元。
这后生是石大宝们寨子的,二十出头,一身好力气,也参加了自卫队。他一看屋里这情形,先是拿眼睛问石大宝。
石大宝赶紧朝他挤了挤眼,又努努嘴。
他这小子机灵,一下就明白了,跟没事人似的,挨着那个“客商”坐了下来。
那家伙只顾低头猛吃,哪晓得身边多了个盯着他的。
等他吃完站起来,抹抹嘴,看样子要走。
石大宝知道不能再等了,石大宝朝石细元猛地一使眼色。就在那“客商”刚直起腰的当口,石细元突然暴起,一把扭住他一条胳膊,往身后一别,吼道:“别动!坐下!”
那家伙猛地一惊,另一只手就往腰里去掏。
石细元年轻力壮,整个身子压上去,用臂膀把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夹住,这一夹用了全力,疼得那家伙“嗷”地叫了一声,刚摸到腰里的手也软了。
石大宝哪能让他掏出来?
一个箭步扑上去,双手卡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下一按,同时腾出一只手,攥住他那只还能动弹的手腕子,狠狠往他背后一拧,就势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脸都压进了泥地里。
三两下,他就动弹不得了。
石大宝赶紧从他腰里摸出一把短枪,又搜出两颗子弹。
好家伙,真是土匪!
石大宝招呼家里人找了根麻绳,和石细元一起,把那人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对方饿了好几天,力气早耗尽了,这一下跟一摊烂泥似的,只剩喘气的份儿。
从动手到捆好,统共不过两三分钟。
捆结实了,石大宝们就开始审那人。对方知道瞒不过了,耷拉着脑袋,交代了。
此人名叫叫宜大贵,是靖县那边匪首吴君庭、唐振之手下的一个大队长。
靖县解放后,他跑出来投奔黎平的杨标。
结果解放军来得快,把杨标打得落花流水,他跟着一伙人跑了,又怕目标大,分开躲。
在山里转了几天几夜,本想从这界牌翻回湖南去,可四下里全是解放军和民兵,村村寨寨路口都有人守着,他走投无路,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才摸到石大宝们这偏僻的江草坝来碰运气。
以为这地方偏,没人管。
说完,他自己先泄了气,脸上灰败败的。
石大宝心想:你就算今天不来江草坝,跑到这方圆百里的任何一处,也是个自投罗网!
怕夜长梦多,石大宝们不敢耽搁,连夜叫上寨里几个年轻人,点起火把,就把宜大贵押到了潭溪,交给了王宏武排长他们。
后来听人说,解放军又把宜大贵押往黎平去了。
过了一个多月,解放军的队伍押着几十个土匪头子从石大宝们寨脚下过,里头就有宜大贵一个。
听说,后来在中黄、登寨那一片,就给正法了。
那时节,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运动正掀开盖子,石大宝们江草坝这几个拿过枪、抓过土匪的农民,也抖擞起精神,一头扎进了新的日子里。
那天的风,那晚的火把,还有宜大贵趴在地上那滩泥似的模样,始终刻在石大宝脑子里。
什么叫民心?
这就是民心。老百姓心里亮堂了,再凶的土匪,也翻不过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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