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藏族战友罗林
佘忠兰
第四节:
1992年7月,我和同年兵藏族老战友罗林,同月军校毕业。我毕业于成都军医校,分到林芝八一新村一家部队医院。他毕业于昆明陆军学院,原本分到山南军分区一个好单位,却被人从山南军分区换到林芝米林边防。阴差阳错,老天又安排我们俩去西藏林芝同一个大方向。
7月25日,我军校毕业,十天后,和安徽汽车管理学院同批毕业的昆明籍老兵张杰,在去成都市太平寺军用机场的军车上不期而遇,一起登上去拉萨的飞机。在飞机上,又和云南籍王世荣老兵、杨xx老兵不期而遇。三位老兵男学员,都和我素不相识。到了拉萨,我们几人入住军区一所,我和王、杨,三人还去651团吃住玩了三天。听说我表哥表弟二人在651团当汽车兵,但我不认识,之前从没谋过面,那时他俩恰巧在内地家乡休假,人不在651团。在拉萨十天后,王、杨、我,三人一起坐破烂大客车下了林芝,去部队报到工作。
没过多久,罗林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115医院,让我感到很惊喜。他是专程来看望从山南陆军41医院调过来的老首长王德威院长、我、王贵江。那天我才知道,他在林芝米林县下辖地边防四营三连工作。三连蚊虫很多,所以被全营上下称为蚊子连。我和罗林在不同的日期,下了林芝各自的部队,报到工作。我们俩就这么隔着160公里的边防路,在同一片林芝的云底下,各自开始了守边的日子。
1993年,我亲小弟入伍到林芝,在林芝军分区新兵连训练结束后,也分到了米林边防四营,恰巧和我的老战友罗林同在一个边防营,只不过罗林在连队,我小弟在营部。
那些年,罗林来林芝我部队好几次,每次来都会看望我们。有一回,罗林带了一位高个子的四川汉族姑娘来,和我们年纪相仿,眉眼亮堂,能说会道,说话脆生生的,原来是他的爱人。她在老林芝县里卖衣服,手脚麻利性子又敞亮,这次跟着来是看医生。门诊开单检查,她哪里是生病,分明是怀了孕。站在门诊楼外的王德威院长得知结果,又好气又好笑,冲着罗林作势扬了扬手,故意咬着牙吼他:“傻小子!你老婆怀孕了你都不知道?老子真想狠狠踢你一脚!”话音还没落,他自己先笑开了,重重拍着罗林的肩膀道喜。罗林站在原地抓耳挠腮,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当爹了,脸涨得像熟透的高原红苹果。我站在旁边看着,风裹着营区花园的柏树影晃过来,老首长对罗林可好了,待他真像待亲儿子似的,那股热乎气,直到现在想起来都暖得慌。能遇上这么疼兵的老首长,我们几位从41医院出来的干战,心里全是说不出的庆幸。
还有一次罗林在我院外二科住院,做手术,我记不清是做的腋窝啥小手术。偏巧他又是个对痛觉格外敏感的性子,术后胳膊暂抬不起来,疼得直哼哼。我在外一科走廊,隔着通向外二科的一条半走廊和两排病房,都能听到他大声呼喊我的名字。他喊痛,闹着扯起嗓门大声喊我的姓名,要我去看他。听到他喊得委屈,我赶紧跑去外二科他病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犹豫起来,心想我已成家,一个女兵贸然闯去男兵的病房,看一位边防来的男军官,会不会被外二科的医护战友们打趣尴尬?推不推开罗林病房的门?我正在纠结。正在那时,一位上班的护士,端着治疗盘路过,她回头冲我笑着说,“这位边防男干部,嗓门儿好大,喊你姓名的声音,比我们科里的军用座机铃声还要响亮。”随即,病房里又传出罗林带点哭腔的大嗓门话音,“佘忠兰,我伤口好痛得要命,好哇,你都不进来看我!”他委屈地又在喊我姓名。我再也顾不上多想,推开门就冲了进去。门被我撞开的瞬间,他的喊声忽然卡在喉咙里,像个闹脾气的小男孩忽然看见家长来了似的。他躺在病床上,哎哟直叫唤,一个劲地喊伤口痛,额头上还冒着细汗,看来,他和我一样,对痛觉特别敏感,很怕疼痛。我没有多余的话,不知道该说啥好,只是伸手替他把晃荡的输液管调慢了两格,在病房陪他一会儿。风吹开虚掩的门,吹淡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窗外路边,一排整齐的柏树,苍翠欲滴,像身穿崭新绿军装站成一排的卫兵。
后来,罗林的病临床治愈出院,又回边防去了。
多年过去,我时常想起罗林老战友,原来在千里边防的云底下,能有一个人敢毫无顾忌地喊你的名字,把疼和软都摊开在你面前,是一种多么珍贵的战友情缘。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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