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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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今天在中国的东北和华北地区,有数十万人身体里的Y染色体上刻着同一个基因标记,叫C-F14749支系。建立大清帝国的努尔哈赤,属于这个支系更下游的C-F14751分支。这些人的共同祖先,活跃在明朝末年到清朝初期。几百年时间,一个通古斯猎人家族的基因扩散到了数十万人的规模,这个速度在整个人类繁育史上都算少见。
这个繁育奇迹,靠的是两根腰带。一根是关外猎人用来挂猎刀的粗皮带,代表野蛮的生存抗性;另一根是入关以后系在宗室腰间的明黄色丝带,代表国家包办的特权。两根腰带一交织,东亚地缘历史上最夸张的一段繁育故事就这么写出来了。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通古斯人种凭什么把自己的基因播撒到了这个地步~
关不住狂飙的荷尔蒙
今天提起爱新觉罗这个姓,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是北京故宫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是史书里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但在十六世纪中叶的爱新觉罗,没有一丁点皇家的尊贵气派,就是躲在东北深山老林里、用黄泥巴和松木桩子围起来的几个寒酸土堡。
根据《满洲实录》卷一的记录,都督孟特穆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充善,次子褚宴。充善又生了三个儿子,安罗、安义谋和锡宝齐篇古。到了锡宝齐篇古这一辈,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都督福满。福满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德世库、瑠阐、索长阿、觉昌安、宝朗阿、宝实。兄弟六人各自在不同地方筑起土城堡,环卫而居。德世库住觉尔察,瑠阐住阿哈和洛,索长阿住和洛噶善,觉昌安住赫图阿拉,宝朗阿住尼麻喇,宝实住章甲。六个城堡的主人,在当地被称为“宁古塔贝勒”,史书里常说的六祖就是他们 。
那个年头,出门就是饿狼,进山就是土匪,多生儿子不是为了什么传宗接代,就是为了能活下去。白山黑水之间,人丁就是最硬的通货。这兄弟六人把土堡修在相隔不远的地方,近的五里地,远的也不过二十里,一旦有外敌入侵就能立刻互相呼应。这种布局,说白了就是靠血缘当信任纽带,用宗族力量把地盘先占住,完成最早的原始积累。
当时盘踞在建州女真地盘上的势力非常杂,各种小部落互相攻杀,日子过得很不太平。根据《清史稿·本纪一·太祖本纪》的记载,那时候有硕色纳和加虎两个家族非常凶暴,经常欺负周围的部落。觉昌安继承了祖辈留下的基业,带着儿子礼敦和几个兄弟的兵马主动出击,把这两个硬茬子给打趴下了。他们顺势把五岭以东、苏克苏浒河以西两百里的部落全吞了。就因为这次决定性的胜利,爱新觉罗家族在当地迅速站住了脚 。
打胜仗的直接结果,就是对生存资源和配偶的垄断。在那个原始的部落社会里,战败者的财产会被抢走,人口尤其是女性,会作为战利品分给战胜方的贵族。觉昌安和他的兄弟们通过不断征伐,把方圆两百里的河谷据为己有。这片地盘上,他们占着最好的地盘和食物,也垄断了这个范围内最集中的交配权。
在这种血淋淋的丛林法则下,觉昌安一房的基因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疯狂扎根。这也是分子人类学测定出的C-F14749支系,以及日后繁衍出努尔哈赤这一脉的C-F14751分支,能在短短一两代人里实现几何级数扩散的最初温床。
通古斯猎人的初代抗性
人类历史上,有不少显赫一时的贵族世系,因为传染病、战争或者水土不服,几代之后人就凋零了。但通古斯人在入关之前,展现出了一种特别强悍的生理抗性。这种抗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他们的地缘环境和饮食结构。
很多关内文人笔下的东北关外,是一片苦寒的冰天雪地。但真正在那片土地生活过的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吴江流人吴兆骞的儿子吴桭臣,亲历了东北生活之后,在《宁古塔纪略》里写道,宁古塔这个地方山川土地都很肥沃,物产非常丰富,除了各种新鲜的鱼肉,山里的野菜野果味道也都很好,而且这些东西都属于无主之物,谁都可以随便去采 。
这种肥沃的自然环境,给通古斯猎人提供了大量的蛋白质和脂肪。跟中原地区那些常年靠五谷杂粮、蔬菜勉强温饱,一遇荒年就只能啃树皮的农耕人口比起来,通古斯人的日常饮食里全是野兽肉、淡水鱼、野山参和各种高营养的浆果。这种高蛋白的饮食结构,给他们带来了两个很大的优势:成年男性体魄特别壮实,抗寒抗病能力强;女性在怀孕和哺乳期间营养充足,婴儿的成活率非常高。
古代生得多不稀奇,能活下来才算本事。中原农耕社会的婴儿夭折率常常高得吓人,生十个孩子可能只能活两三个。但在通古斯猎人这里,充足的肉类营养和相对干净的自然环境,让母婴存活率远远超过同时期的关内地区。
除了身体素质上的优势,通古斯人独特的社会组织形式,也把这种生理优势发挥到了极限。史学大家孟森先生在《清史讲义》里有过一段很到位的评点。他说,世人都说“女真兵满万不可敌”,其实也不全是这么回事。骑马射箭这种高强度军事技能,在汉人眼里是种需要专门训练的本领,但在女真人这里,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刚开始没能在中原得手,是因为缺乏大规模的组织纪律。可一旦部落里出了一个能服众的厉害人物,再加上一些天然的见识,悟出了行军打仗的门道,那就不得了 。
这个门道,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八旗制度。八旗把日常的狩猎和生产活动直接变成了高效的军事组织。平时,八旗子弟是一起捕鱼打猎的生产伙伴;战时,同袍就是生死与共的战斗集体。这种高度组织化的制度,让通古斯猎人变成了一台挡不住的战争机器。机器开动起来之后,土地、财富、女人,全成了基因扩张的筹码。
大一统帝国变成繁育基地
通古斯人要是只留在东北深山老林里,身体再壮、再能生,基因也很难覆盖到整个东亚。因为原始的渔猎经济撑不起庞大的人口基数,人一旦超过森林和河流的承载极限,内讧和饥荒就会把人口拉回原点。
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大弯。这些腰里系着粗皮带的通古斯猎人跨过了山海关,拿下了中原的统治权。他们不但没有被汉文明庞大的人口基数淹没,反而迅速学会了利用儒家宗法制度和帝国财政,给自己造了一个效率极高的繁育基地。
大清朝建立之后,制定了一套非常严密的血缘确权制度。《大清会典》卷一里写得清清楚楚,皇族根据血缘远近有严格的区分。显祖宣皇帝塔克世的直系子孙叫宗室,腰里系着明黄色的丝带,俗称“黄带子”;塔克世的叔伯兄弟等旁支子孙叫觉罗,腰里系着红色的丝带,俗称“红带子”。
这根黄丝带和红丝带,在帝国的政治生活里就是最顶级的特权象征。它不光是件装饰品,更是一道用国家法律筑起来的阶级防火墙。等于给全体族人发了一份终身有效的保障,让他们在繁衍后代这件事上,一出生就站在了终点线。
古代一个平民家族想要实现跨越阶级的繁衍,往往需要好几代人不停地读书、科考或者在战场上拼命。只要有一代人犯了错,或者碰上兵荒马乱,整个家族就会立刻没落,基因也跟着断了。但大清朝用国家力量,把这种自然淘汰的法则给彻底屏蔽了。
为了保证爱新觉罗家族的血统永远高贵,清朝统治者给宗室子弟提供了极其优厚的特权保护。根据《清史稿·舆服三》的记载,哪怕是没有封号、在宗室里地位最低的闲散宗室,朝廷也规定他们可以享用四品官的顶戴,穿四品武职的补服,这个规矩从乾隆四十七年就定下来了。
这意味着,一个不学无术、没有爵位的普通宗室子弟,只要腰里系着那根黄带子,一出门就自动拥有朝廷中级武官的政治地位和社会荣誉。在地方官府面前没人敢轻易招惹,在婚姻市场上更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这道特权防火墙,让爱新觉罗家族的底层基因,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始终处于被国家机器高度保护的绝对安全状态。
一门名叫生孩子的特权生意
有了特权和地位还不够,想完成这么大规模的基因爆发,最核心的还是得解决钱的问题。古代多生孩子就意味着多添好几张嘴,普通老百姓多生一个孩子,家里就多一分破产的风险。但在清代的爱新觉罗家族里,这笔经济账的算法完全反过来。
来看看晚清《宗人府说堂稿》和《清代户部度支部俸银、俸米册》里记录的一组真实数据。作为一个最普通的闲散宗室,只要年满二十岁,每个月就可以按时从宗人府领到三两银子,一年下来光现银就有三十六两。每年还可以领到四十二斛二斗米。
当时的京城,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开销,不过二十两银子左右。也就是说,一个闲散宗室哪怕天天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国家给他的基本生活费也够他舒舒服服养活一家老小了。
更关键的是,清廷的福利制度把宗室子弟一生的所有重大开销全包了。娶原配嫡妻?国家赏一百两银子当婚礼补贴。娶继妻?也给五十两。家里生了女儿出嫁?同样赏一百两。甚至闲散宗室过世了,或者原配嫡妻死了,宗人府还会一次性发放一百二十两银子当丧葬费 。
在当时的宗室生活里,生孩子已经变成了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生一个孩子就多领一份养赡银子,娶一个老婆就从国库拿一笔婚礼赏银。多生多拿、多娶多赚,生孩子成了绝对的赢家策略。
在这样的财政灌溉下,爱新觉罗家族的人口出现了一场疯狂的爆炸。顺治十八年,宗室和觉罗的总人口加在一起只有一千六百九十六人,其中宗室四百一十九人,觉罗一千二百七十七人。但到了清朝末年,这个数字膨胀到了大约八万人。两百多年,爱新觉罗宗室和觉罗的人口增长了大约四十七倍,年平均增长率大约百分之二点三。
这不是大自然的生存奇迹,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一次由国家财政全额买单、由帝国纳税人共同出资供养的基因扩张游戏。那些腰系黄带子的闲散宗室,用汉人纳税人的血汗钱,把生孩子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老达子说
当年那些腰里系着粗皮带、在宁古塔深山老林里为了抢两百里河谷跟熊瞎子拼命的通古斯先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子孙入关以后会躺在金丝楠木摇篮里,腰系明黄色丝带,把繁衍后代变成向帝国财政伸手的寄生手段。
那根明黄色丝带,刚开始是繁衍奇迹的温床,后来宗室人口越生越多,它就变成了一条勒在清王朝脖子上的绞索。每多一个宗室,帝国财政就多一分窟窿。等到清朝亡了,这根黄丝带也就跟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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