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及西畴,很多人最先接触到的是一套充满山水灵韵的叙事,喀斯特溶洞遍布全境,峰林之间散落河谷田畴,于是衍生出“西境洞天、畴野良田”这样意境悠远的地名解读。在网络传播与地方文旅宣传的语境之下,这一释义被不断放大,搭配仙人隐居溶洞济世救人的民间仙话,共同构建起大众对于西畴最初的文化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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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看来,地名文化研究最忌讳将后世文学附会等同于原始史实,我们应当回到档案史料、民国时期的原始公文、地方建置沿革记载之中,把正史记载的建县过程、后世文人的诗意演绎、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三者清晰剥离开来,既不否定民间口头文化的文化价值,也不能把文学想象当成历史事实。地名是一个地域的历史切片,它既记录着时代制度变迁,也承载着地方民众代代累积的情感想象,二者并不矛盾,但绝不能互相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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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西畴的行政沿革,这片土地的人类活动史可以追溯到数万年以前,考古发掘出土的西畴人牙化石证明旧石器时代晚期智人便已经在此繁衍生息,西汉时期此地归入牂牁郡都梦县管辖,历经汉晋、唐宋元明,一直属于西南边疆土司管控的区域,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独立县级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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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改土归流之后,此地划为开化府东安里,晚清归入安平厅,民国三年安平厅改设马关县,在今天西畴的核心区域设立普兰行政区,普兰一名来源于当地兰花遍地的风物特征,属于副县级的行政派出机构,管辖西洒、畴阳两大片区,这是西畴建县之前的过渡建制。

普兰行政区地域辽阔,村寨众多,距离马关县城路途遥远,行政管控鞭长莫及,民间诉讼、赋税征兵诸事多有推诿,地方治理矛盾日积月累,当地士绅多次向云南省当局上书,请求单独设立县治,由此引出了西畴县名诞生的关键历史事件。

民国九年,也就是公元1920年,在唐继尧主政云南时期,正式批复从马关县析置新县,而县名的确定,完全是一场地方势力博弈之后的折中结果。当时境内西洒与畴阳两大片区各有地方乡绅群体,西洒的乡绅希望把县治设立在西洒,主张县名定为西洒;畴阳片区的士绅则坚持县治应当放在畴阳兴街一带,希望以畴阳作为县名。两边争执数年,互相向省城递交诉状,都希望本县的中心落在自己的故土。

长时间的内耗让两地民众都意识到持续争端只会损耗地方利益,最终双方代表坐到一起协商,达成一份妥协方案,县治驻地定在西洒,而县名分别取自西洒的首字“西”,畴阳的首字“畴”,合为西畴,上报省府得到批准,西畴县就此正式诞生,这个名字从民国沿用至今,已经超过百年。这是档案、地方文史资料当中明确记载的定名本源,是确凿的正史史实。

那么广为流传的“西境洞天、畴野良田”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在古典诗文当中,西畴本就是一个固有的文学意象,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中“将有事于西畴”,西畴指代西边的田野,后世文人诗词频繁借用这个词语来描摹田园风光。当民国确定西畴作为县名之后,后世的文人、地方文化爱好者望文生义,结合本地喀斯特地貌溶洞众多、畴阳河谷存在珍贵坝子良田的地理特征,把字面拆开进行文学化再解读,演绎出西境洞天,畴野良田的美好释义。

在我看来,这种解读具备很高的审美价值,它贴合西畴的山水风貌,寄托当地人对于这片土地的美好期许,非常适合文旅传播,但是它属于后世的二次文化创作,并不是当年民国建县定名的原始依据,我们做历史考证,必须把史实本源和文学附会做明确区分,不能把浪漫的想象当成历史真相。很多网络文案直接把这套后世演绎当成县名原始典故,这是地名传播当中很常见的错位,地名的字面含义,不等于当初定名的真实动因。

与之配套流传的山洞仙话传说,同样需要放在民间口头文学的框架之下看待。西畴全境七成以上土地都是喀斯特石漠化山地,地表缺水,地下溶洞纵横交错,千百年来,溶洞既是当地人躲避灾害、储存物资的现实空间,也成为民众精神寄托的载体。封闭幽深,常年云雾弥漫的地下洞穴,天然适合孕育神仙隐居的叙事。

民间世代口传上古仙人居住于大山溶洞之中,不现身人间,却默默庇护百姓,干旱之时引来地下暗河的水流润泽田地,灾祸降临之时消弭祸乱,百姓会到洞中焚香祈祷,祈求家宅平安风调雨顺。这套故事在民间代代口耳相传,部分老溶洞至今还保留旧时民众祈福的痕迹。

站在民俗研究的角度,我认为这个传说有着非常现实的生存底色。古代西畴石漠化环境生存条件恶劣,耕地稀缺,旱涝灾害频发,民众很难依靠自身力量对抗自然灾难,溶洞里流出的地下暗河是重要的水源,民众把水源的馈赠附会为仙人的恩赐,山洞仙话本质上是古人对于喀斯特山水环境的神话化理解,是民众面对严酷生存环境发展出的精神慰藉。

但是这仅仅属于民间传说,没有任何正史、地方志文献记载所谓仙人隐居的史实,它是地名的民间文化溯源,而非官方定名的历史依据。我们可以欣赏它承载的民众情感,但不能将其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上古史实。厘清史实演绎和民间传说,不是否定民间文化,而是尊重两种不同文化形态各自的价值。

除去溶洞仙话,西畴境内多民族聚居,壮族、彝族花倮支系留存大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一项民俗背后都并存着神话传说和现实的社会根源,同样需要我们辩证看待。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壮族汤谷村的女子太阳节,这是国内少有的女性主导祭祀太阳神的活态习俗,已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民间流传的神话叙事讲远古时代天上出现十二个太阳,大地被炙烤得草木枯死,先民请来神射手射落十一个太阳,剩下唯一的太阳恐惧人间,躲藏起来,世界陷入无尽黑暗。壮族女子乜星挺身而出,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劝服太阳重新升起,人间重获生机,后人为纪念乜星,形成女子太阳节的习俗,每年农历二月初一,村寨成年女性下河净身沐浴,盛装登上太阳山,传唱祭太阳古歌完成祭祀仪式,节日当天家务劳作全部交由男性承担。

有部分民间研究者将汤谷村直接等同于山海经当中记载的日出汤谷,这一说法在学界内部是存在争议的,部分实地考察的专家持支持态度,也有大量上古史研究者保持审慎态度,山海经本身充满上古神话地理,书中地名大多很难精准对应到现实具体村寨,没有出土文物或者先秦时期文字证据可以直接坐实二者的对应关系,这一点我们应当客观看待,不能作为定论直接采信。在我看来,比起去强行对应上古典籍的地名,更有价值的是读懂神话外壳包裹之下的族群社会记忆。

太阳崇拜本质是农耕族群的生存信仰,对于依靠土地耕种生存的壮族先民,太阳直接决定季节更迭、庄稼收成,关乎整个族群的存续。而女子主祭太阳的习俗,保留了母系氏族社会的文化遗存,神话故事把女性塑造为拯救世界的主角,折射出远古时期女性在族群当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社会面貌。神话故事是社会记忆的载体,它不一定记录真实发生的事件,却忠实记录下族群的价值观念。神话当中历经磨难找回太阳的女性形象,其实也是世世代代在石山区劳作求生的壮族女性的精神投射。

西畴另外一项极具代表性的国家级非遗,是彝族花倮支系的葫芦笙舞,主要流传在鸡街乡曼竜村寨。花倮人属于彝族当中人口较少的支系,世代在高山石缝之中开垦土地,荞菜节与葫芦笙舞是族群最重要的集体仪式。关于葫芦笙舞的起源,民间流传两套不同版本的口头传说,其中一套叙事讲姐姐被蛇精掳走,弟弟制作葫芦笙,依靠笙乐的力量震慑蛇精,救出姐姐,后世妇女跳舞之时身体独特的S形摆动,就是模拟对抗蛇精驱邪避祟的姿态。

另一套流传更广的版本指向饥荒记忆,远古时代发生大旱灾,庄稼绝收,族群濒临灭亡,苦荞成为拯救整个族群的救命作物,为了感念荞神的馈赠,族人设立荞菜节,跳起葫芦笙舞祭祀感恩,舞蹈动作之中还留存种棉、收棉、纺织劳作的身体记忆。

同一支舞蹈流传两套传说,这是口头文学非常典型的特征,口传故事在一代代传递之中,会结合不同时代民众的生存记忆发生流变。在我看来,蛇精的叙事指向原始的驱邪巫术,而荞菜救族群的传说,更加贴合花倮人真实的生存处境。石漠化山地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下,苦荞耐寒耐贫瘠,是大山之中可以存活的粮食作物,是饥荒年代的救命口粮。

传说的内核,是族群对于饥荒苦难的集体记忆,是对救命作物的感恩。花倮人的服饰同样把这份生存记忆缝进布料,衣服上大量三角形纹样代表荞菜叶,圆形纹样代表鸟兽鱼虫,把周遭万物编织在衣物之上,传递人与万物共生的朴素生态观念。舞蹈不只是娱乐表演,是把族群的苦难记忆、生存经验,通过身体律动代代传递下去。

法斗乡一带流传的小白龙战胜旱魔的民间故事,同样扎根于本地现实。西畴历史上旱灾频发,雨水稀缺,干旱是当地民众最大的生存威胁,小白龙下凡大战火龙旱魔,降雨拯救生灵,传说中将本土珍稀植物华盖木视作小白龙留在世间的化身。华盖木是起源一点四亿年前的孑遗植物,被称为植物大熊猫,只存活在这片喀斯特山林之中,古老高大的树木很容易被民众赋予神性色彩。这个传说把对雨水的渴求、对珍稀古木的敬畏融合在一起,是民众面对干旱环境产生的想象。

把县名的史实、后世文学演绎、各类民族民间传说放在一起观察,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很重要的认知,地名文化、民俗文化本身是多层叠加的复合体。很多人接触地方文化,习惯于寻找一个唯一的“标准答案”,要么全盘采信浪漫的民间故事,把传说当成历史;要么走向另一个极端,知道史料记载之后,便全盘否定民间传说的价值。

在我看来两种态度都有失偏颇。西畴县名,从制度史角度,是民国地方士绅博弈之下各取两片区首字形成,这是客观发生的历史事实;而“西境洞天、畴野良田”的雅解,溶洞仙人济世的仙话,是后世结合本地山水生发出的文化想象,它没有参与当年的定名过程,但是在漫长岁月当中,已经深深融入地方大众认知,成为地域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史实解答“它如何得来”,民间演绎解答“人们希望它意味着什么”,二者可以共存,却不能互相替代。

放在更大的视角来看,西畴这片土地,地理环境十分特殊,喀斯特石漠化山地占据绝大多数国土,耕地稀少,自然条件十分严酷,曾经有外国专家评价这里基本失去人类生存条件,可就是在这片土地之上,数万年来人类从未离开,旧石器时代便有人类生息,多民族在此落地生根,演化出丰富的信仰、神话、节庆歌舞,后世又孕育出“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的西畴精神,一代代人向石头山要土地,改造石漠,修复生态。

回头再看所有的民间传说,无论是找回太阳的壮族女子,吹笙退敌的花倮少年,布雨救民的小白龙,故事内核全部都是抗争苦难,绝境求生。神话传说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怪谈,它是先辈面对严酷自然环境,在精神世界完成的抗争。现实里人们凿石造地,传说之中人们战胜烈日、战胜旱灾、战胜妖邪,现实的奋斗与神话的想象互为表里。

今天我们做地域文化传播,经常会优先选择更有美感、更有故事性的文学演绎与神话故事,这无可厚非,文旅宣传需要浪漫的叙事吸引大众目光。但我坚持认为,面向大众的文化科普,应当做好分层说明,应当告诉读者,哪一部分来自档案方志的正史记录,哪一部分是后世文人的诗意加工,哪一部分属于世代口传的民间民俗传说。

不混淆史料与传说,不把想象包装成历史,并不是消解地方文化的魅力,恰恰相反,分清多层文化的来源,我们才能看见这片土地完整的面貌:这里不只有洞天福地的诗意标签,也有民国边地建县的现实博弈;不只有瑰丽奇幻的神仙神话,更有世世代代各族民众在石缝之中艰难求生、顽强开拓的真实过往。神话是民众精神的投射,而真实的历史,才是这片土地最厚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