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再无等人(微小说)
文/谢 斌(舟山市)
罗英回来那天,村口老槐叶落萧萧,秋风扫过,满地萧瑟。
年少时无数个黄昏,她总独自守在这棵槐树下。受了委屈、看着弟弟独享宠爱时,她就静静站着,悄悄等父母一句安慰、一点偏爱。可年年等候,次次落空,槐树见证了她整个无人疼惜的童年。
推开家门,浓烈的中药苦味扑面而来。母亲守在灶台熬药,瘦弱的弟弟伏在桌前写字。看见她,母亲手中的勺子猛地落在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弟弟的手术钱,我凑齐了。”
她把旧布包放在桌上,三万现金,五万存折。这是她在南方工厂七百多个日夜熬来的血汗。流水线每日站立十二小时,零件割破手掌,贴张创可贴继续干活;夜班困到极致,就掐着自己提神。她常年吃素,从不添一口荤腥,八人挤在闷热宿舍,盛夏也舍不得买风扇,一分一厘都省下来,只为给弟弟救命。
母亲红了眼眶,默默垂泪。父亲局促地搓着双手,半晌才低声道:“回来就好。”
弟弟怯生生喊了一声姐。
罗英从小到大待在这个家里,亲眼看着所有偏爱都给了体弱的弟弟。好吃的、新衣裳、父母的温柔,从来都与她无关。她懂事忍让,事事迁就,却换不来半分疼惜。
她考年级前三,满心欢喜归家,母亲只是冷淡一瞥;弟弟考试勉强及格,全家便欢天喜地。家中所有过错永远归她,弟弟哭闹、物件丢失、家事不顺,所有罪责都由她承担,刻薄言语,她早已听惯。
十七岁那年,妈妈对她的辱骂使她心寒彻底。她揣着仅有的六十块钱,独自坐上南下的大巴,离开了老槐树。
工厂的日子很苦,却好过家里的寒凉。没人无端责骂,没人恶意苛待,她每月工资尽数存起,只求手里有钱,心里有一丝安稳。
不久老家传来急信,弟弟心脏病急剧恶化,再不手术,性命难保。她即刻返乡。
手术室外,父母焦躁踱步、心神不宁,唯有罗英静坐长椅,心境早已麻木。万幸手术十分顺利。
看着康复的弟弟,父亲望着憔悴消瘦的她,第一次轻声说:“辛苦你了。”
短短四个字,是她从小到大,从家人嘴里得到的唯一一句体谅。
手术当夜,她独自站在医院天台。满城万家灯火,暖意融融,却没有一丝光亮属于自己。她看着通讯录里的“家”,沉默良久,指尖轻点,彻底删除。
后来邻里为她说亲,对方年长她二十二岁,离异,做着小生意,性情踏实温和。
婚事一出,村里流言四起。她的父母更是满心嫌弃,觉得女儿嫁得难堪、丢尽脸面。弟弟已然痊愈,他们眼里只有儿子的将来,丝毫不在意女儿的委屈与归宿。
大婚当日,唯有媒人依礼相送。生养她的父母,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没有嫁妆,没有叮嘱,没有祝福,决然不肯送她出嫁。
出嫁那日午后,罗英独自途经村口老槐树。秋风簌簌,枯叶纷飞飘落。她弯腰拾起一片枯黄的槐叶,凝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地。
年少时在这里盼过无数次疼爱,盼过一次公平,盼过一丝家的温度,如今全都放下了。老树岁岁枯荣,春来抽芽,秋至落叶。只是树下那个苦苦等候的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
婚后,罗英再也没有踏回过娘家半步。
村里人私下议论,也有人当面追问她为何如此决绝。
她神色平静淡然:“生养之恩,我以青春血汗尽数偿还,自此两清。”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忍气吞声,却从未被善待过半分。
可这个半路相逢的男人,给了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暖意。他知她冷暖,顾她起居,心疼她日夜辛苦,细心照料她所有悲欢。这些最朴素寻常的人间温情,是亲生父母一辈子都未曾给过她的。
她年少苦苦等候十几年的关爱,终究是外人,温柔赠予。
村口槐树岁岁如常,四季轮回不变。
只是漫长岁月里,槐树下,再无等人。
谢斌,男,文学爱好者。舟山市某中学语文老师,多次参加教师类征文大赛活动,小有斩获,有散文、小说几十篇散见于《乡土文学》、《青年文学家》《作家文坊》《写手驿站》《冰凌花文学》《山东精短文学》《西部文学天地》《乡村精短文学》等刊物平台,有作品《摆渡大师》收入《幸福教师》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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