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这辈子,是跟“风”结下了不解之缘。
别人的风,是烟风、酒风、人情风,他的风,是换气扇里转出来的那股清劲。从青竹乡的山坳里刚上任时,他推开乡政府的窗,满鼻子都是青竹的鲜气,本以为这下能把从小闻惯的烟酒味彻底甩开,没承想,山民们的烟袋锅子、办事人的敬烟手,像潮水似的往他办公室涌。
他不接烟,不推杯,别人笑他“不像个男人”,他只笑一笑不搭腔,转头就让后勤搬来第一台换气扇,铁叶子嗡嗡转,把满屋子缭绕的烟气抽得一干二净,也把“不搞烟酒那一套”的牌子,明明白白挂在了青竹乡的山风里。
后来回县城当局长,办公室的换气扇早有人提前装好,下属们也都自觉掐灭了烟蒂,可第二台换气扇,还是派上了用场。那天那满身名牌的开发商一进门,寒暄的话里都裹着铜锈味,厚信封往桌上一拍,把规矩二字碾得稀碎。
曲坡当场沉下脸,硬邦邦把歪路堵死,等人讪讪溜出门,他“咔哒”一声拧开换气扇,让风转了小半钟头。旁人说他太较真,他心里清楚,这抽走的哪里是味道,是飘在权力边上的私心杂念。
最让人记挂的,是第三台换气扇。那趟去最偏的贫困村走访,柴烟把老大娘呛得直揉眼睛,他坐在土灶边,就着刚薅的青菜吃了碗热面条,偷偷把一百块压在碗底。回城路上司机笑他吃了顿“高价面”,他叹口气说这是最金贵的“贴心饭”,转头就自己掏钱买了台换气扇,让司机专程跑几十里山路给老人家装上。那风不抽烟,不抽味,抽的是山坳里积了半辈子的呛人烟火,送进去的是实打实的暖意。
如今他成了全县的父母官,任命一下,县里不少人都闻出了风向。一时间家电城的换气扇成了抢手货,后勤也扛着工具往他办公室跑,想把新机器早早装上。可曲坡一摆手,把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口。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竹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不用装换气扇了。我要的风,不在这一间办公室里转,要让它吹遍全县的山山水水,吹到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到那时候,咱们这儿处处风清气正,哪里还需要什么换气扇?”
满屋子人都愣了愣,随即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原来这三扇换气扇,抽走的从来不是味道,是藏在权力缝隙里的歪心思。而真正的清风,从来不是靠机器吹出来的,是从做官人的心底,一点点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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