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那句话还赖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它不是一句歌词,也不是什么深夜读到的金句,而是简简单单却又重得让人扛不住的一句宣告——“那位造出整个宇宙的上帝,疯狂地爱着你,并且渴望得着你的爱作为回应。”我试过放下它,可越是想挪开,它越是往里钻。每多咀嚼一次,那个巨大的奥秘就愈发让我招架不住。
宇宙的主宰,全能、全知、自有永有的那一位,怎么会对一个像我这般的受造物,倾注如此浓烈的情感?我究竟做了什么,竟配得上这份爱?坦白说,答案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令人无地自容: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有献上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虔诚,没有攒足任何善功,更谈不上在道德或灵性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修为,足以让这位造物主对我另眼相看。他爱我的理由,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
我们习惯的爱,几乎都绑着条件。我爱你,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值得喜欢,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在我生命里扮演了一个让我舒服、让我有面子的角色,或者更直白一点,因为你让我感觉到了被在乎的温暖。一旦这些条件悄悄松动,爱的浓度就跟着往下掉。对方的态度冷一点,我们的心就收一点;对方没达到期待,我们就在心里默默扣分。人在爱里,常像个拿着账本的会计,进进出出算得格外分明。
可上帝的爱偏偏不按这个剧本走。他不是因为我们本身有多可爱、多圣洁、多配得才来靠近我们。他的爱不是一种对等交换,不是看见了回报才愿意给出的投资。他爱,仅仅因为这就是他。他就是爱本身。他不是在衡量了我们之后才决定爱,而是在我们还没出生、还没犯下第一件错事之前,就已经把爱放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借任何外力支撑。这个认知只要在心头停留三秒,就足以把我们对爱的理解整个翻转过来。
我想起使徒约翰留下的那句震撼人心的话,他这样写道:“这就是爱:不是我们爱了上帝,而是他爱了我们,并且差遣他的儿子来,成了我们罪得赦免的途径。”你看,连对爱的定义,都完全颠倒了我们惯常以为的顺序。人总觉得自己在主动走向神圣,总以为爱是从自己这一端发出去的,是自己用追寻、用渴望、用一点微弱的信心在够着那位遥远的上帝。但约翰清清楚楚地把箭头转过来:真正的爱,起点不在我们这里。我们还没动身,他已经出发;我们还没开口,他已经成全。
人的爱很容易被消耗、被磨损、被琐碎的日子磨得薄如蝉翼,可上帝的爱却不同。它不因为我们今天表现得好就加增,也不因为我们搞砸了一切就减少。它不随我们的情绪起伏而波动,更不看我们的履历表来决定要给出几分。这个真相,常常让我在下笔的深夜里沉默很久。因为它意味着,无论此刻你觉得自己的心有多空旷、多不配、多不堪,这份爱都在那里,不挪动一寸。
亚伯拉罕的故事把这份爱的逻辑讲得格外清晰。上帝给了亚伯拉罕一道几乎撕碎他整个生命的命令——把他所爱的儿子以撒献为燔祭。对于一位父亲,这要求几乎等同于亲手熄灭自己生命里最耀眼的光。亚伯拉罕没有与上帝争吵,没有苦苦哀求,他清晨就备好驴,带着儿子和柴,往上帝指示他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以撒还稚嫩地问父亲:“火与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呢?”亚伯拉罕只能忍痛回答:“上帝必自己预备。”那句话里裹着的,恐怕是整本圣经里最沉重的信心。
就在亚伯拉罕举起刀,即将刺向自己儿子的那一刻,上帝的使者从天上呼叫他的名字,制止了他。以撒没有被牺牲,他的命被留住了。接着,亚伯拉罕抬头看见一只公羊,两角扣在稠密的小树里,他便取了那只羊来代替自己的儿子献为燔祭。儿子活着,因为上帝亲自预备了替代品。那一天的摩利亚山上,上演的是一幕远比一个父亲通过考验更深远的故事。那个被预备的羊羔,指向的是更大、更完整、更决定性的替代——上帝自己将要预备的那位最终的牺牲者。
这并不是上帝第一次把审判转为怜悯。历史往前翻,在洪水灭世的年代,上帝看见全地败坏,人类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他满可以用一句话就抹掉地上所有活物,彻底重启一切。可他偏偏留下一只方舟,把挪亚一家八口连同各类动物保存下来。洪水退去后,他把虹放在云中,作为不再用洪水毁灭全地的记号。明明是人先背弃了他,他却自己保留恩典的出口。他不是没有能力降罚,而是他一再选择收住那柄已经举起的剑。
今天他同样可以只消说一句话,就终结我们所有人的呼吸,让一切骄傲、悖逆、冷漠顷刻间归于无有。可他偏偏不。他偏偏忍耐着这个世界日复一日的冒犯,容忍着那些公开或隐秘的对抗,甚至继续让太阳照那些咒骂他的人,降雨给那些根本不承认他的人。这不是因为他没有看见罪,也不是因为他对污秽麻木,而是因为在他的烈怒之上,还有一首更长远的怜悯之歌没有唱完。
而那首歌的最高音,是他自己走进了他所造的世界。那位创造宇宙的,竟然进到自己的创造物当中,取了血肉之躯,成为了我们当中的一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理性可以承载的范围。可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最惊人的是,当他来到自己的地方,他自己的人却不认识他,也不接待他。有些人轻蔑他,嘲笑他,骂他是个贪食好酒的人,是个被鬼附着的疯子。有些人恨他恨到骨子里,日夜想法子要除灭他。从官长到群众,从学识渊博的律法师到街头围观的百姓,他们一同高喊,要他死。
耶稣本来可以避开那个十字架。那些来逮捕他的罗马兵丁,怎能对抗天军的力量?他一早就告诉过门徒,他若愿意,可以求父差遣十二营多过十几万的天使来为他争战。他完全可以不必承受任何一下鞭子、任何一口唾沫、任何一句羞辱的嘲讽。他本可以在一瞬间就让那些举着刀棒的人仆倒在地,让那些喊着“钉他十字架”的舌头当场僵硬。他本可以在客西马尼园里一挥手就驱散那前来捉拿他的整队人马,然后继续回到他永恒的光彩里去。
但他没有。他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白。他不挣扎,不抵抗,不以牙还牙。他像一只被牵去宰杀的羊羔,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照样不开口。他任凭那带着倒钩的皮鞭撕开他的背,任凭荆棘的冠冕刺进他的额角,任凭沉重的十字架压在他伤裂的肩头,任凭长钉穿透他的手腕和脚踝。人群要的是行刑,耶稣却选择将它变为献祭。人群想要看一场杀人,耶稣却决心用死来书写爱的最强定义。
这正是让十字架变得如此不可思议的原因。它不只是一个被压迫者的受难记,不是一桩冤案,也不是一例纯粹的宗教迫害。它是宇宙间最大胆、最蛮横、最彻底的一次爱的展览。上帝的儿子,主动把自己交在那些拒绝他、嘲讽他、质疑他的人手里。他为他们而死。这是人类的拳头砸向神的心脏,却反被那颗心脏里涌出的血水洗净。
他为我这样做了。为像我这样的罪人。为那些曾经故意忘记他、刻意绕过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唾弃他的人。他没有等我们变好才来,没有等我们道歉才来,没有等我们跪下来才来。他就在我们还满身污秽、满心抗拒的时候,被钉在那里。他的爱不在我们摇着橄榄枝欢迎他的时候才开始,而恰在我们举着拳头高喊“除掉他”的时候到达顶点。这份爱,从一开始就不是被我们的响应所启动的,它本身就是启动一切的那股力量。
于是我又回到那个始终盘踞在我心头不肯离去的问题:宇宙的创造者,怎么可能把这样深、这样重、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放在一个如此有限、如此容易变节、如此擅长躲藏的人比如我身上?而我,又要怎样面对一份我永远无法赚取、却已经被完全给予的爱?这不是一个能靠逻辑拆解、能用神学公式套出来的问题。它只能在每一次午夜屏息、每一次翻开经文、每一次把心停下来的时候,静静地浮上来,像月光洒在湖面,你可以凝视它,却无法伸手将它捞起。
也许,这份爱根本就不需要我绞尽脑汁去配得。它拒绝成为一场交易,拒绝适应人类那套“你付出我回报”的规条。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被挪开的山,像一条流速不因季节而改变的河。你不能用努力拉住它,因为你还没伸出手,它就已经是为你预备好的。你不能用忏悔买下它,因为它一开始就没有标价。你只能在某个深夜,或者某个清晨,突然意识到,那造出星宿、安置大地的,竟认得你的名字,并且愿意用他儿子的命,把你紧紧地收回来。不需要你够好,不需要你够干净,甚至不需要你这一刻已经全然相信。他早就知道你会逃跑,会怀疑,会一次次反复,可他的爱,还是以两千年前那根木头为据点,固执地等待着你。
所以,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这样爱,那么你想对了,我们都不值。但好消息恰恰就藏在你的那个“不值”里。不是因为你值,他才爱;而是因为他爱,你才成了在爱里被重新认定价值的人。造宇宙的那一位,竟然疯狂地爱着你,并且渴望得着你的爱作为回应。这句话,不是一句用来麻痹人心的好听话,它是整个宇宙运转至今还能被托住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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