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天,我提了干。
消息是团部政治处正式下的文,我从班长直接提为排长,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班的兵敲墙:"排长,想啥呢?"
我没吭声。
想啥呢。想家里那份定了五年的亲事。
提干之前我不太想这事儿,反正就是个农村兵,能不能留在部队还两说,回老家种地的话,赵家庄赵玉芬那样的姑娘肯嫁给我,是祖坟冒了青烟。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是干部了,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还有各种补贴。将来转业能安排工作,能在城里安家。再娶个农村媳妇,耽误人家也耽误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路。火车晃晃悠悠从北边开回来,我靠着窗,看着外头光秃秃的田埂和灰扑扑的村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爹在村口接我,看见我就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提干了?穿四个兜了?"
"嗯。"
"好,好。"他搓着手,围着我转了两圈,"走,回家,你娘炖了鸡。"
我没敢提退亲的事。晚饭桌上我爹喝了两盅地瓜烧,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咱家祖上八辈子没出过干部,你可是头一个!明天去赵家庄,把日子定了,争取明年把玉芬娶过门。"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人家闺女等了你五年,从十八等到二十三,你可不能亏待人家。"
我扒着饭,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蛐蛐叫得人心烦,我想着明天要去赵家庄,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赵玉芬她妈那双三角眼——那女人厉害得很,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赵家媳妇不好惹。
天一亮我就起来了。换上新发的干部服,对着镜子把风纪扣系得端端正正。我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出来,笑着说:"去赵家庄?"
"嗯。"
"骑你二叔的自行车去,快点。"
我没说我是去退亲的。
赵家庄离我们村十五里地,土路颠得屁股疼。深秋的太阳挂在天上发白,路边杨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该怎么说才能不伤人家面子,一会儿又想着万一她妈撒泼怎么办。
到赵家庄的时候快中午了。赵玉芬家在村东头第三家,土坯墙,院里有棵枣树。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赵玉芬她妈。
"哟,远山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四个兜的干部服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快进来快进来,玉芬在屋里呢。"
我跟着她往里走,脚底下踩着院子里晒的玉米粒,咯吱咯吱响。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条红烧鱼,一碗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条。这在当年算是很体面的待客了。赵玉芬站在桌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见我进来,脸红了红,低下头去。
"坐坐坐,"她妈把我按在凳子上,"知道你今儿来,我一大早就去镇上割了条鱼。"
"婶子太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赵玉芬挨着我坐下来,身上有股胰子味儿,淡淡的,混着灶台上的油烟。她伸手给我倒了碗水,手指尖碰了一下碗沿,又缩回去。
"远山,"她妈把鱼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在部队提干了,是好事儿,咱两家得把这事儿定下来。你看明年春天?地里活不忙,摆个十桌八桌的……"
"婶子。"
我开了口,嗓子发紧。
"嗯?"
"我……"我攥着筷子,骨节发白,"我今天来,是想说个事儿。"
赵玉芬抬起头看我。她那双眼睛不大,但是很亮,亮得我心里发虚。她可能已经感觉到了,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剥花生,但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啥事儿你说。"她妈还在笑。
"我跟玉芬的婚事,"我一口气说出来,"我想算了。"
堂屋里安静了。
赵玉芬手里的花生掉在桌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停在那盘炒鸡蛋旁边。她没抬头,但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她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那双三角眼眯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你说啥?"
"我说,"我硬着头皮重复,"我想退亲。"
"你再说一遍。"
"婶子,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我现在提了干,以后在部队发展,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玉芬跟着我受委屈——"
"你放屁。"她妈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五年!玉芬等了你五年!你说退就退?你当我家闺女是什么?"
"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嫌我们家贫?嫌玉芬配不上你这个干部了是吧?"
"不是,我是怕耽误她——"
"耽误?耽误你早干嘛去了?你当兵第一年回来定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耽误?你每回探亲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耽误?现在提了干穿四个兜了,你嫌耽误了?"
她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玉芬终于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好像没有什么分量,但我心口像是被人捶了一下。
"妈,"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别吵了。"
"什么别吵?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赵远山,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婶子,我真不是嫌贫爱富——"
"那你是什么?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坐在那儿,被她妈指着一句一句地骂,骂我白眼狼,骂我没良心,骂我当了个小破干部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院子里围过来几个邻居,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窃窃私语。我的脸烧得慌,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赵玉芬站起来。
"妈,"她拉住她妈的胳膊,声音还是那么平,"你别骂了。让他走。"
"走?他今天不给个说法——"
"让他走。"
她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闺女。赵玉芬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圈红红的。
"远山哥,"她叫我,这声"哥"跟以前一样,轻轻柔柔的,"你走吧。这事……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玉芬,我——"
"你不用说。"她打断我,低下头去整理桌上被我碰歪的碗筷,"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干部。我没事。"
她妈还想说什么,被她拽住了。我站在堂屋中间,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脚底下像生了根。我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是被粘在上颚上,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最后我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身后堂屋里传来她妈压抑的哭声,还有赵玉芬低声说"别哭了妈,没事"的声音。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往外走,推开院门,骑上自行车,头也没回。
土路颠得我屁股疼,但我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子里,凉的。深秋的太阳挂在头顶,白惨惨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骑出去二里地,我停下车,蹲在路边干呕。
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的。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一片被踩烂的杨树叶子,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掏走了。
回部队那天我爹娘送我,我娘红着眼眶说:"你真把亲退了?"
"退了。"
"玉芬那闺女多好啊……"
我没说话。
火车晃晃悠悠往北开,我靠着窗,看着外头的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口袋里揣着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沉甸甸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赵玉芬最后那个眼神——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的,没有恨,也没有怨。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走吧"。
五年。人家等了我五年。
我拿什么还。
后来我在部队一待就是十几年。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长,后来调到机关,四十二岁那年转业回了地方,分到省城一个单位当了个小科长。
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有时候回老家,路过赵家庄那个岔路口,我会下意识放慢车速,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村东头第三家,土坯墙早就推了盖了砖房,院里那棵枣树还在不在,我也没再进去看过。
听说赵玉芬后来嫁了邻村一个民办教师,生了一儿一女。她妈前些年没了,我没去吊孝,托人捎了份礼。
这辈子欠她的,还不上了。
有时候晚上喝多了,我坐在书房里,对着那身早就穿不下的四个兜老式军装发愣。我老伴进来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事,看看旧东西。她说都多老了还留着,我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念想什么呢。
念想那年深秋,一个姑娘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站在堂屋里,红着眼眶对我说"你走吧,我没事"。
念想我骑上自行车头也没回地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五年等来一句"算了"。
77年提干那会儿觉得天大地大前程似锦,总觉得人要往前看、往高处走,总觉得甩掉的东西就不该再回头。可活了半辈子才明白,有些东西你甩掉了,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儿,在某个岔路口的拐角,在某棵枣树的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你。
等到你半夜醒过来,心上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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