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男子养蜂两年亏五万,怒扔蜂箱进山洞,五年后回家当场惊呆
陈阿强是那种心里揣着一团火、面上却冷得像块铁的人。在海南文昌这一带,他祖上三代赶海,父亲陈老壮抓了一辈子鱼,手掌上的纹路都被海水腌成了深褐色,可阿强偏偏闻不得海腥味,闻到就干呕。他不跟船,也不学织网,三十岁那年把父亲留给他的那艘旧渔船卖了,转头跑去邻县一个养蜂的远房表叔那里学了三个月,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养蜂这行当。
那两年,陈阿强倾尽所有在自家的山坡上安了八十个蜂箱,养的全是中华小蜜蜂。他租不起蜜源地,就守着山坡上那些野生的荔枝树和龙眼树,春天荔枝花开的时候满山白茫茫一片,蜜蜂嗡嗡地钻进花心里,他蹲在树底下看,心说这回总该有收成了吧。
第一年,荔枝花期撞上了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天。花被雨打蔫了,蜜腺分泌不出来,蜜蜂饿得趴在蜂箱门口打转,翅膀都扇不动。阿强咬着牙喂白糖水,喂了整整两个月,白糖的投入倒比卖出去的蜜钱还多。到了秋天算账,净赔两万三。
那段时间陈阿强整个人都变了。他本来就寡言,现在更不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去蜂场转一圈,蹲在蜂箱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蜜蜂熏得绕着他飞,他也不躲,就那么蹲着,盯着蜂箱门里进进出出的蜜蜂,像要把它们每一只都认清楚似的。
第二年他换了策略。春节一过他就托人打听到隔壁县有一大片野生的鸭脚木林,鸭脚木在冬天开花,花期能撑到二月,蜜的品质好,收购价也高。他把八十个蜂箱装上车,半夜就出发了。车是跟堂哥陈志明借的皮卡,后斗颠簸着穿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他心里带着一股赌徒般的劲儿,想着这是翻身的机会。
鸭脚木确实开了。林子里满树的金黄色小花,像撒了一树的碎金子,蜜蜂一箱一箱地扑进去,整个林子都是嗡嗡声。阿强那阵子嘴角有了笑意,每天傍晚开箱检查的时候,看着蜜脾上一格一格被蜡封满的蜜房,伸手一掂,沉甸甸的,觉得那手感就像握着一把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住在林子边上搭的简易棚子里,夜里就裹着一条薄毯子睡在蜂箱中间,周围嗡嗡的声音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他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梦,都是关于蜂蜜卖了好价钱,他把房子翻新了,父亲陈老壮那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笑。
可天不遂人愿。二月中旬,一场寒流毫无征兆地打过来。那天夜里气温骤降了七八度,还刮着北风,阿强半夜被冻醒,裹着毯子冲出去看蜂箱,手电筒的光柱里,蜂箱门口已经冻死了一层蜜蜂,僵硬的、黑乎乎的小身子叠在一起,像一层被风吹落的枯叶子。他蹲下来用指头拨了拨,那些小尸体已经硬邦邦的了,一碰就碎了。
那一周,他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蜂群。剩下的虽然活着,但也蔫蔫的,飞都飞不利索,更别提采蜜了。那年的鸭脚木蜜只割了不到两百斤,还没等拉到收购站,就被一个收蜜的贩子压了价,说是花季撞了寒流,蜜带苦味,卖不上好价钱。阿强攥着那叠薄薄的钞票在棚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黑着眼圈把东西收拾了,回到自己那片山坡上。
第二年年底算账,又赔了两万七。加上第一年的亏空,整整五万块钱像流水一样从他手里淌走了。那五万块里有他卖船的钱,有跟表叔借的,还有他母亲王阿妹临终前留给他的那点私房钱——包在一块红布里,压在米缸底下,他拆开的时候红布已经泛了白,里面的钞票边角都毛了。
那天晚上陈阿强在自己的山坡上坐了整整一夜。山坡朝东,月光从荔枝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蜂箱上,木头表面的油漆被海南的日头晒得褪了色,起了一层细碎的裂纹。八十个蜂箱,整整齐齐,是他这两年来一个一个亲手钉的、涂的漆、搬上搬下的。他心里清楚,父亲陈老壮看着这片蜂场从来不说话,但每次经过山坡都会放慢脚步,往这边多看几眼。阿强知道那几眼的含义——他爹一辈子的积蓄给了他,卖船的钱也给了他,他一分没挣回来,反倒把这些年攒的家底赔了个精光。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月亮落下去了,山坡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陈阿强忽然站起来,他把蜂箱一个一个地搬起来,抱到山坡背面那条深沟的边上。那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沟,沟底有一个很浅的山洞口,洞口被藤蔓遮着,平时没人会钻进去。他掀开藤蔓,把蜂箱一个接一个地往洞里推,推到底,再回来搬第二个。他搬得很快,手被蜂箱边上的木刺扎了也没停,血珠冒出来抹在木头上,也顾不上管。八十个蜂箱,他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最后一个蜂箱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洞口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把那些蜂箱烧了。但打火机的火苗凑近干木头的时候,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看了一会儿,又把打火机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那晚之后陈阿强就离开了村子。他什么都没带,只揣了身份证和几百块现金,坐上了去海口的班车。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扛过包、在餐厅后厨洗过碗,五年里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攒了一些钱,但从来不提养蜂的事。有人问你是哪儿的,他就说文昌的;再问以前做什么,他就沉默。
五年里他回过两次村子,都是春节。陈老壮还住在那间瓦房里,门口的石阶被雨水滴出了浅浅的凹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阿强每次回去都坐在院子里抽烟,望着山坡的方向——隔着几排椰子树,那片山坡的轮廓还在,荔枝树还在,龙眼树还在,但那些蜂箱已经没有了,山坡上长满了齐腰的茅草和灌木,连当年他放蜂箱的那一小片空地都被野生的飞机草盖严了。他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偶尔能听见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味和某种极轻微的、嗡嗡的声响,隔得很远,像是错觉。他侧着耳朵想辨认那是什么,但风一停声音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五年后的那个春天,陈阿强回了家。这次是父亲陈老壮病了——不算什么大病,就是老寒腿犯了,走不了路,但打电话的时候陈老壮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半截,阿强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他从海口坐大巴回到文昌,又从镇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到村子。五月的海南已经很热了,路两边的荔枝树正结着青果,密密麻麻的小绿球藏在叶子里,风一吹就露出来亮晶晶的。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堂哥陈志明正在椰子树底下编渔网,陈志明抬头看见他,笑了一声,然后表情忽然顿住了。
"阿强,"陈志明放下手里的网,"你那个山坡……你回来看到没有?"
阿强站住了:"看到什么?"
陈志明看了他几秒,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你赶紧上去看看,看完再说。"
阿强没多问,转身往山坡走。经过自家院子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阿强",他应了一句"我先上去看看",脚步没停。那条通往山坡的小路已经被野草封了大半,他拨开齐腰的飞机草和茅草往上走,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脚下发出沉闷的簌簌声。五年的荒芜让这片山坡彻底变了一副模样——荔枝树的枝条疯长交错成了密密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灌木丛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地铺在绿茸茸的草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走到山坡背面那条石沟边上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藤蔓还在,但比以前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层层叠叠地挂着、垂着、缠绕着,像一堵活的绿墙。绿墙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洞口,但那个洞口比他记忆里大了不止一倍——是被什么掏大的,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洞口上方的藤蔓被什么东西蹭断了,切口是新鲜的。阿强拨开那些藤蔓往里探头,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洞口不深,也就三四米的样子,但里面的空间比他当初推蜂箱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洞壁和洞顶上布满了巨大的蜂巢——金黄色的一排排一片片一层层,从洞顶垂下来,在暗处泛着温润的琥珀色的光。那些蜂巢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洞壁本身的颜色,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大的像锅盖,小的像手掌,边缘流淌着晶莹的蜜液,在从洞口漏进来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而洞口幽暗的深处,无数蜜蜂正在飞进飞出——厚厚的一层,像一条活的金色河流,涌过来涌过去,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胸口发麻。
阿强站在洞口,呼吸都停了。
他认出了那些蜂巢的根基——最里面那一排,压在洞壁底部的、已经被新的蜂蜡层层包裹遮盖掉的,是他当年亲手钉的木头蜂箱的轮廓。木头被多年的蜜蜡糊成了深褐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一排方方正正的形状还在,一个挨一个地嵌在洞壁的凹陷处,像一排老房子的地基。那些他以为早就烂掉散架的蜂箱,现在成了整个洞窟蜂巢体系的核心骨架——新的蜂房在旧木头上层层加高、层层延伸、层层蔓延,一路爬上洞顶,淌下洞壁,占据了这个被遗忘的小山洞的全部空间。
阿强慢慢地退后两步,靠在一棵野生的龙眼树树干上,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望着那个洞口,蜜蜂从他面前嗡嗡地飞过,一只都没蜇他,像不认识这个五年前把它们的家扔进山洞的人,又像早就认识他、等着他回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在抖。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洞口吹出来的带着蜜香的风卷散了。他就那么靠着树,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洞口的照片,发给了堂哥陈志明。
陈志明秒回了一个语音,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我早想跟你说了!你走的头一年我就发现山坡上的野蜜蜂越来越多了,后来有一次我砍柴走到沟边上,听见那个洞里嗡嗡响,探头一看满洞都是蜜。我没敢动,怕你回来怪我。你赶紧回来,全村人都等你回来发财哩!"
阿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发财。他当初扔这些蜂箱进洞的时候,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想过要发财。他就是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气自己,气这片山坡,气那些不听话的蜜蜂。他把它们推进洞里的时候甚至盼过它们都死光,死干净了也好,省得他心里还惦着。可它们没死。它们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山洞里活了下来,还活得比他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灭了烟头,重新走到洞口蹲下来。他慢慢地拨开几根挡路的藤蔓,凑近了一些,仔细看那些蜂巢。蜜蜡的颜色从浅金到深琥珀都有,一层叠着一层,像是用五年的时光一滴滴浇筑出来的。有些蜂巢的边缘正在滴蜜,琥珀色的液珠挂在蜡壁上,颤巍巍的,将落未落。他伸手接了一滴,舌尖尝了尝,甜得发烫,带一种他在别处从来没尝过的、类似野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凉的后味。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老壮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山坡顶上。他的老寒腿走不快,这段路他大概走了将近半小时,但此刻他站在坡顶,看着他儿子的背影蹲在那个缠满藤蔓的洞口前面,蜜蜂在光线里飞来飞去,金色的光斑在阿强的肩上和头发上跳动着,像是给那个瘦削的背影绣了一层会动的金线。
"阿强。"陈老壮叫了一声。
阿强站起来回头。他看见他爹拄着竹竿站在坡顶,海风吹着他的灰白头发往一边倒,他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楚是笑还是什么,眼角皱成一团,嘴角却又往下撇着。阿强朝他走过去,走到他爹跟前,站住了。
"那些蜂……"陈老壮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山坡上看见它们排着队往那个洞里飞。我以为它们是要死在里面了,没管。第二年春天我又去看,洞口缠了厚厚一层藤蔓,里面嗡嗡响,我拿树枝往里探了探,树枝拿出来上面沾了蜜。我就知道它们在里面落了窝。后来每年我都上去看一回,洞口的藤蔓越来越厚,里面的蜂巢越来越大,有几次我听见那个声音跟打雷一样,嗡嗡的震得山坡都抖。我没跟人说,怕人知道了去掏。"
阿强看着他爹。陈老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再开口。父子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山坡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啪啪响。远处有只什么鸟叫了一声,长长的,拖着尾音,然后被蜜蜂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那天晚上阿强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院子里,面朝着山坡的方向。夜里看不见那个洞口,但他能听见一种极细极远的嗡嗡声从山坡那边传过来,隔着几排椰子树和一片夜色,那声音像一个活的脉搏,沉稳地、连绵不断地跳动着。他想起当年那些被他推进洞里的蜂箱,木头被他推搡着撞在洞壁上的闷响,还有他自己那会儿胸口堵得喘不上气的感觉。五年前的愤怒和绝望现在想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远了。
陈老壮也没睡。老人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阿强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从山坡那边飘来的蜂鸣。月亮慢慢升上来,把院墙的影子拉长又推短。陈老壮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当初那些蜂箱,你推进去的时候是不是钉死了?"
阿强愣了一秒,然后慢慢点头:"钉了。"
"那你走后那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蜜蜂自己打开钉死的箱门,从箱子里钻出来,找到这个山洞,在洞壁上结了新巢。它们没有你喂糖水,没有你遮风挡雨,但它们活下来了,还越活越旺。"
陈老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转头看了阿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父辈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说:"有些东西你越使劲攥着越攥不住。你松手了,它们反倒自己找着了活路。"
阿强没接话。他爹说的"有些东西"是指蜜蜂,还是指别的什么,他没追问。但这句话落在他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沉沉地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五年前他把蜂箱推进洞里的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是在放弃,可也许在那些蜜蜂看来,他只是给它们换了一个不需要他插手的地方。放手本身就是一种成全。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邻村的年轻人。陈志明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和一捆塑料桶,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阿强,今天开洞不?我帮你割蜜,你那洞里的蜜至少够你装个几十桶。"
阿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堂哥和他带来的家伙什儿。他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今天不割。"
陈志明愣住了:"为什么?"
"我想先去镇上找个懂蜂的人来看看。"阿强说,"那些蜂在里面住了五年,蜂巢的结构、蜜源的品质、还有蜜蜂的品种……我得先弄清楚了再说。贸然割蜜,把窝掏塌了,那些蜂又得搬家。"
陈志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把砍刀往肩上一扛,笑了:"行,听你的。你现在稳重了。"
阿强没否认。他锁了院门往镇上走的时候路过那片山坡,脚步顿了一下。阳光正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山坡上的荔枝树和龙眼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他听见从石沟那边传来的嗡嗡声比昨晚更响了一些,像整个山坡在太阳底下轻轻颤动着。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一丛茅草,视线穿过枝桠的空隙,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洞口——藤蔓又绿又密地垂着,但洞口外面盘旋着一层金色的雾,那是成百上千只蜜蜂在晨光里出出进进,翅膀被阳光染成了半透明的金箔色。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小东西忙忙碌碌地、不慌不忙地飞来飞去。它们不知道他在看它们,更不知道五年前是这个人把它们推进了黑暗里。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花开了,该采蜜了。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继续往镇上走。他的步子比五年前稳多了,也慢多了。走过那棵野生龙眼树的时候他抬手碰了一下树干上被砍刀留下的旧疤——那是他自己当年砍的,砍完了就在树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现在那道疤的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深褐色的,软软地覆在旧伤口上面,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温热。
他在镇上找到了农技站的退休技术员老郑。老郑六十多岁,戴一副金边老花镜,在海南养了一辈子蜂,什么样的蜜源什么样的蜂种都见过。阿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五年前怎么养的蜂,怎么赔了钱,怎么把蜂箱扔进了山洞,五年后回来发现了一整洞的蜂巢。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老郑靠在藤椅上听完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那个洞,"老郑说,"背阴朝北,温度恒定,洞口有藤蔓遮光。那种环境最适合中华蜂做窝。海南热,地面上的蜂箱夏天能晒到四十多度,蜜蜂一半的力气都花在扇翅膀降温上了。但你那个山洞里常年二十三到二十六度,蜜蜂不用扇风降温,省下来的能量全用来做巢和酿蜜。五年的时间,又在那种环境下,你那个洞里的蜂群数量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
阿强坐在老郑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老郑看了他一眼,又说:"明天我跟你上山去看看。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洞里的蜜至少值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阿强看着那个手势,胸口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老郑叫住了他:"小伙子,你在山洞里放养的那五年,其实是最好的五年。没人打扰,没有天敌,温度湿度都合适——你当初那个气头上的决定,误打误撞给了它们一个最好的环境。有些事情你管得越少,它们长得越好。"
阿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老郑已经把老花镜重新架上了鼻子,正翻着一本旧笔记,写着什么。阿强没多说什么,出了门。
第二天老郑跟着阿强上了山。陈志明也来了,还带了两把割蜜刀和几个干净的塑料桶。他们三个拨开藤蔓钻进洞口的时候,老郑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满洞的金黄色蜂巢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有些蜂巢已经跟洞壁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石头哪儿是蜡,琥珀色的蜜液从最底层沿着洞壁缓缓淌下来,在洞底汇成一小片浅浅的蜜洼,空气中满是甜润的、浓郁得近乎厚重的好闻气息。
老郑蹲在洞底那片蜜洼旁边,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品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看着那些从洞顶垂下来的巨大蜂巢说:"这种蜜我尝过几次,只有无污染的深山老林里才出。你这一洞的蜜,按现在的市场价——"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阿强:"够你买三艘新渔船。"
陈志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强站在洞里,蜜蜂在他身边嗡嗡地盘旋着,有几只落在他肩膀上,停了片刻又飞走了。洞顶漏下来几道细碎的光线,照在那些琥珀色的蜜面上,整面洞壁像一面被打碎的、流淌着金光的镜子。五年前的绝望在那些光线里显得轻飘飘的,被蜜的甜味一冲就散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片蜂巢——蜜蜡温润光滑,微微发着热,像某种活的皮肤的触感。底层的那些木头蜂箱已经完全被新蜡覆盖了,但他隐约摸到其中一个箱角上有一个被他当年用刀子刻过的歪斜的"陈"字。那个字还认得出,笔画被蜡填平了大半,但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条刻痕的走向,像一条被时间冲刷得圆润了的老河床。
陈志明在旁边低声问:"阿强,这蜜咱们什么时候割?"
阿强把手从蜂巢上收回来,退后了两步,站到洞口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光的金色蜂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再等等。"
"等什么?"
阿强没回答。他走出洞口,站在五月的阳光下,山坡上的荔枝树和龙眼树正开着花,满山都是白茫茫的细碎花蕊,蜜蜂从洞里涌出来,朝着那些花飞去,像一条金色的河分流成无数细小的支流,渗进每一丛花穗、每一片叶子的背面。他站在坡顶上看着这片他曾经恨过、逃过、又回来了的山坡,风吹着他的脸,带着蜜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比任何他闻过的味道都要稠,都要软。
老郑从洞里跟出来,站在阿强旁边。他也看着那些飞出去的蜜蜂,慢慢说:"你五年没管它们,它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了。你现在又回来了,你要是还能像这五年一样不管它们,只是看着、护着,不让别人来瞎折腾——再过五年,你这一洞的蜜能让整个镇子都认识你。"
阿强转头看着老郑。老郑脸上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像是早就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人跟蜜蜂的关系说到底不是驯养,是合伙。你给它们一个住处,它们给你一些蜜,但你要是管得太宽了,它们就不干了。阿强把这几年想明白又说不清楚的那些道理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把洞口那些藤蔓重新整理了一遍,没有全砍掉,只理顺了让洞口留出通风的空隙。陈志明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到日头偏西,满身都是草木的汁液味和蜜的甜味。弄完之后阿强坐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抽烟,陈志明在旁边喝椰子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当初你把蜂箱推洞里的时候,"陈志明忽然开口,"我正好在坡底下砍柴,听见上面一阵稀里哗啦的响。我上来远远看见你在推最后一个蜂箱,推完了站在那儿拿着打火机,我以为你要放火烧山,后来你把打火机收了就走了。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晚上到底想了些啥。"
阿强吐了一口烟,看着烟被风吹散,混进蜜蜂飞行的金线里。"我在想,"他说得很慢,"它们要是在洞里也活不成,那就算了。要是活成了,那也是它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了。"
陈志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用椰子水跟他碰了一下易拉罐:"那你现在觉得它们活得咋样?"
阿强没接话。他抬头看着那些从洞口飞进飞出的蜜蜂,在斜阳里它们翅膀上的光变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在空中旋着飘着,像是山坡在缓慢地、无声地呼吸。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志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比我活得好。"
陈志明没再问了。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一直到夕阳把整个山坡烧成了暗红色,那些金色的蜜蜂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变成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的暗点,嗡嗡声却一点儿没小,稳稳地、沉沉地持续着,像这个山坡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搏动着。
阿强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往山下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洞里深处透出一种暗琥珀色的微光,像是有一盏被蜜蜡封住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点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不会把那些蜜割了卖钱,也不知道一洞的蜜到底够他买几艘船,但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就蹲在洞口外面看着那些蜜蜂飞进飞出,看着它们把春天的花一瓣一瓣地搬进洞里,看着那个琥珀色的微光一天比一天亮一些。
那些蜜蜂不认识他,也不欠他什么。他当初扔下它们的时候是出于愤怒,它们活下来是出于本能。两不相欠,又好像被那五年的沉默拴在了一起。他走到山下的时候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步子加快了些。
山坡上的嗡嗡声还在响,像一首不会停的歌,从洞口流出来,沿着山坡的坡度缓缓淌下去,淌进夜色里,淌进他往家走的那条小路上。阿强走在那些声音中间,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放进蜜里的碎花瓣,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着,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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