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霍霆钧把那份协议推过桌面,叶星阑刚拿起车钥匙的手指顿了顿。

"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指节敲了敲协议第一页,"签完它,你再出门去接陆允承,我不拦你。"

夜里十一点,叶家老宅的书房门虚掩着。外面走廊传来管家来回踱步的声响,叶星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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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派人盯着我?"

"董事会今晚刚通过决议,我在叶氏持股从百分之十二增持到百分之二十八。"霍霆钧起身,绕过桌子停在她面前,"签了它,你是我的妻子。不签,明天一早叶氏董事会改选,你父亲的董事长席位保不住。"

他把笔搁在她指尖。

"选吧。"

第一章. 叶家夜宴

叶星阑认识霍霆钧两年,结婚三个月。

三个月前的婚礼,她穿着一身定制白纱站在教堂门口,对面站着的人还不是他。她等的人是陆允承,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教堂彩色玻璃碎了一地,花童撒的玫瑰花瓣还在风里打转,陆允承却始终没来。

婚礼推迟了四十分钟,叶家请来的宾客坐满了整个礼堂。叶建国脸色铁青地走到她身边,压着声音说:"陆家今天早上刚和我们解除了全部合作,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她没动,也没摘头纱。

后来霍霆钧从第三排站起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她面前,说:"今天这场婚礼总要有人跟你走完,我恰好带齐了证件。"

叶星阑记得当时自己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手里的那块城西地皮,正好是我新项目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他答得很坦诚。

三个月的婚姻里,他们住同一栋别墅,分两个卧室。叶建国在婚礼后的第三天就拿到了霍氏注资的三个亿,霍霆钧也顺利拿到了地皮的开发权。这笔交易做得干净利落,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内情。

叶星阑也没在意过。

她在叶氏集团挂了个副总裁的头衔,手里管着两个正在亏损的子公司。叶建国对外说女儿年轻需要锻炼,对内清楚得很——这两个子公司是家族里几个叔伯甩出来的烫手山芋,账目做得漂亮,实际负债率早就超过红线。

晚上九点,叶星阑刚从公司回来,鞋还没换完,管家递过来一部手机。

"叶总,陆先生打了三通电话。"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同一个名字。距离婚礼那天已经过去九十七天,陆允承三个月没出现过。她按了回拨,铃声响了两下那头接起来。

"星阑。"陆允承的声音有点哑。

"有事?"

"我在机场,今晚十一点的航班飞新加坡。"电话那头有广播声,他停顿了一下,"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个东西,我欠你很久了。"

叶星阑没立刻回答。她靠在玄关的柜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换下的高跟鞋。今天穿的是双黑色细跟,鞋头有点磨脚,早上出门太急随便套的。

"你在哪个航站楼?"

"T2,出发层三号门。"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车钥匙架走。刚拿起来,书房门开了。

霍霆钧站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他应该是早就回来了,换了身浅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姿态松弛。但这个人无论什么姿势,眼神都带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

"谁的电话?"

"陆允承。"

"几点飞?"

"十一点。"

霍霆钧点了下头,把手里那份文件搁在玄关台面上。厚度大概四五页,封面印着叶氏集团的LOGO和律师事务所的抬头。"签了再走。"他说。

叶星阑低头看清了文件标题——《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霍霆钧,转让方叶星阑,标的是她在叶氏集团持有的全部股份,百分之七点三。

"你现在手里那点股份,是你外公留给你的。"霍霆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叶家上下都盯着这块肉,你父亲上个月就找律师算过这笔账。你不签,明天一早董事会改选,你父亲的位置保不住。你签给我,我以霍氏的名义联合你父亲之外的几方,把董事长的位置给他稳下来。"

"代价是我名下所有股份?"

"一年之内,我按市场价回购。这一年里你依然是叶氏副总裁,所有权限不变。"他把笔放在协议上,"星阑,你没得选。"

叶星阑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

笔是万宝龙的,他平时签字用的那支。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她上个月不小心碰掉在地板上磕出来的。霍霆钧没换新笔,也没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陆允承今天走?"

"叶氏城西那个项目的施工方是陆家的关联公司,陆家撤资退场这件事,在行业里传了三天了。"霍霆钧说,"陆允承今晚飞新加坡,去接手那边一个子公司的烂摊子。你父亲今晚在跟几个叔伯开闭门会,主题是你的股份归属。你猜,你签给我和签给你二叔,哪个结果对你更有利?"

叶星阑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向来很浅。霍霆钧说她笑起来像只准备挠人的猫,她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夸她。

"我二叔出的价是多少?"

"百分之八的市场溢价,外加你父亲下台后你继续担任副总裁的书面保证。"霍霆钧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了一眼——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叶氏集团法务总监,"你父亲那边的人,今天晚上也在等你的决定。"

叶星阑把车钥匙放回架子上。

"我不去机场了。"

霍霆钧没意外,只是把协议又往前推了半寸。"签吧。"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你明天董事会改选的时候,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协议亮出来。我要让我二叔知道,我的股份给了你,没给他。"

霍霆钧看了她两秒。

"可以。"

叶星阑拿起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不重,跟平时签报销单一样的力道。

"陆允承那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霍霆钧收起协议,语气没什么变化。

"不用交代。"叶星阑把笔搁回台面上,"我跟他之间,三个月前就该两清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霍霆钧。"

"嗯。"

"你今晚几点回来的?"

"七点。"

"在书房坐了两个小时?"

"等你回来。"

叶星阑没回头,但扶着扶手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下次不用等,直接打电话。"

霍霆钧没应声。她听到他关上书房门的声音,很轻,跟他的脚步一样没什么动静。

回到卧室,叶星阑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手机又亮了一下,陆允承发了条微信:"你到了吗?我等你。"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走好,不送了。"

陆允承秒回了一个未接来电,她没接。

窗外夜色很沉,叶家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叶星阑靠在床头,给闺蜜舒晚发了条消息:"我今晚把股份转出去了。"

舒晚秒回:"转给霍霆钧?"

"嗯。"

"你疯了?"

"没疯。"叶星阑打字,"我二叔明天早上要在我爸的董事会上发难,我手里的股份不交出去,他也会用其他办法拿走。与其便宜他,不如换霍霆钧一个承诺。"

舒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条语音。叶星阑点开听,舒晚的声音有点急:"霍霆钧那个人你摸清楚了吗?结婚三个月他连卧室都没进过你的,你就信他?"

"他跟叶家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那有利益冲突呢?"

叶星阑没回这条。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霍霆钧这个人,她确实没摸透。结婚三个月,他准时回家吃饭,会顺手给她带公司楼下的咖啡,知道她不吃香菜所以家里的菜永远不放那东西。但问他在想什么,他永远只说"没什么"。

没什么三个字,才是最让人不放心的话。

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传来霍霆钧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律师到场"几个词。

叶星阑闭上眼睛。

明天有一场硬仗。

第二章. 晨会

早上七点半,叶星阑下楼的时候霍霆钧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穿了一身铁灰色西装,领带选的是暗纹款,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今天的财经早报,版面上有半版都是关于叶氏集团董事会改选的预测报道。

她走过去坐下,管家端上来一碗粥。

"律师几点到?"叶星阑问。

"八点四十,直接去会议室。"霍霆钧翻了一页报纸,"你父亲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你二叔比你爸早到了二十分钟。"

叶星阑喝了口粥。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绾起来,耳钉选了一对很小的珍珠。整个人清清爽爽,跟昨天晚上那个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二叔带了几个人?"

"公司法务、财务总监,还有一个你不太熟悉的面孔——陆家原来的法务顾问,林怀谨。"霍霆钧放下报纸,看着她,"陆家撤资之后,这个人被叶老二高价挖过去了。"

叶星阑筷子顿了顿。

林怀谨这个名字在业内很响,专做公司并购和股权纠纷的案子,胜诉率常年排在全市前三。陆允承当初在叶氏城西项目上跟她对接的时候,林怀谨就是陆家那边的主要谈判人。

"他是冲着我手里的股份来的。"叶星阑说。

"准确地说,是冲着你能在董事会改选投票前把这些股份处置掉的权利来的。"霍霆钧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里,"叶老二给林怀谨的任务,是找到你股份转让手续里的法律瑕疵。只要他能在投票前确认你那份转让协议存在可争议的点,这场董事会的投票资格就要重新核定。"

"你那边准备的协议文本,经得起查吗?"

"我请的是方达律所的人起草的,昨晚又让霍氏的法务总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霍霆钧走到她椅子后面,停了一步,"但我建议你不要在会议室里坐满全程。"

"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这场会,打的是你父亲和你二叔的正面仗。你在场,他们两个人都会拿你做筹码。"他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天气,"你在场外,他们只能正面交锋。"

叶星阑偏头看了他一眼。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西装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和一块低调的腕表,表盘上的时间指向七点四十八分。

"那你呢?你在场内还是场外?"

"我替你在场内。"霍霆钧说,"你手里那百分之七点三的股份,我是受让方。董事会改选的时候我有投票权,你二叔要打官司,第一个告的是我。"

叶星阑放下筷子站起身。

"行。那你替我在里面坐镇,我在外面等消息。"她拿起沙发上的包,"但有一条——如果林怀谨真的在协议上找出什么破绽,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找不出来。"

霍霆钧这句话说得很笃定。叶星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拿着文件往门口走了。背影挺直,步子不紧不慢,跟平时去公司开晨会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叶星阑没去公司。

她把车停在叶氏大厦对面那家咖啡馆门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大厦正门,进出的人谁来了谁走了一目了然。

舒晚的电话在九点整打过来。

"开始了吗?"

"我人在外面,霍霆钧在里面替我。"叶星阑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你给我盯着微信群,公司法务那几个人的群肯定会有动静。"

舒晚是财经频道的记者,手里线人比叶星阑多十倍不止。"早就盯上了。你二叔八点二十进去的时候带了五个人,你爸带了两个副总一个秘书。霍霆钧八点三十五到,一个人。"

"林怀谨呢?"

"在你二叔那组里,坐你二叔右手边。"舒晚压低了声音,"星阑,我刚收到消息,林怀谨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城西项目部的档案室,调走了你当初跟陆家签的那份合作框架协议的原件。"

叶星阑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那份框架协议是去年年底签的,她代表叶氏跟陆允承谈了两个星期才敲定的文本。后来婚礼取消,陆家撤资,那份协议自动进入了终止条款程序。按道理说,原件应该已经封存在叶氏的法务档案室。

"他能从那份协议里找出什么?"

"那份协议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是陆允承坚持加进去的。内容是——如果婚姻关系出现变故导致合作终止,叶氏在城西项目上的一切权利自动转移给陆家指定的第三方。"舒晚的声音紧了一度,"这条款当初签的时候谁都没在意,现在陆家撤资了,你二叔如果主张这项条款的剩余效力可以延伸到股份处置上,你的股权转让时间点就会被界定在协议争议期内。"

叶星阑的拿铁凉了。

她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窗看到叶氏大厦正门口走出来一个人。西装革履,个头很高,正是霍霆钧。他手机贴在耳边,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先挂了。"她对舒晚说。

霍霆钧推开咖啡馆的门,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先朝服务员点了杯美式,然后才开口:"你二叔在会议室里闹了十五分钟,主要就是说你的股份转让没有提前通知其他股东,程序存在瑕疵。林怀谨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是去年那份合作框架协议的附件。"

"我知道那份附件。"

"你知道就好。"霍霆钧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林怀谨的主张是那份附件里的第三方指定条款至今未被正式解除,所以你的股份在协议存续期间属于受限状态,无权单方面转让。"

叶星阑看着他。"你反驳了?"

"我没有反驳。"霍霆钧放下杯子,"我把方达律所的律师请上发言席,当场出具了一份陆家法务昨天下午三点发给叶氏法务的正式函件——陆家已经书面确认,城西项目合作终止协议里涉及的全部附加条款,自今年八月三十一日起无条件失效。附件里指定的那个第三方,陆家也同步解除了指定关系。"

叶星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到陆家的函件的?"

"昨天晚上。"霍霆钧说,"你上楼的电话之后,我联系了陆允承那边的人。"

"你跟陆允承通了电话?"

"他托人转交的。"霍霆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来,"他说这份东西本来昨晚想当面给你,你没去机场。"

叶星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说明,落款是陆允承的签名。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很匆忙的时候写的。

"星阑,附件的事我三个月前就该处理,拖到今天是我欠你的。林怀谨那边我已经发了正式解约函,你手里的股份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陆家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她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会议最后怎么定的?"

"你二叔撤回了一切异议,董事会改选照常进行。你父亲的董事长席位保住了,但条件是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城西项目的后续引入投资。"霍霆钧站起来,"你下午去公司的时候,应该会收到人事部发的一份新的岗位任命。"

"什么岗位?"

"城西项目后续融资专责副总裁,挂你的名字。"

叶星阑的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她二叔在会议室里退了一步,但给她安排了个烫手山芋——城西项目的后续融资缺口至少还有两个亿,三个月内不填上,她父亲照样保不住位置。

"这是你替我争来的?"

"是叶老二提的。"霍霆钧看了她一眼,"但我同意了。"

"你同意什么了?"

"我以霍氏的名义,给城西项目出一份兜底融资承诺函。两个月内你找不到外部投资,霍氏补上缺口的全部金额。"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叶星阑抬头看他。

"周末跟我去一趟北城,霍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我缺个女伴。"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首老歌,弦乐慢悠悠地淌着。叶星阑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表情淡淡的,像在邀请她去看一场普通的电影。

"你之前不是说过我们的婚姻是交易?"

"交易也可以升级。"霍霆钧把美式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去不去?"

叶星阑沉默了几秒。

"去。"

霍霆钧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咖啡馆。他步子不紧不慢,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叶星阑坐在原位,手机又震了。

舒晚发来一条微信:"星阑,你猜我刚才从线人那边听到什么了?霍霆钧昨天晚上跟陆允承通了电话,陆允承航班改签了。他今天没走,人还在本市。"

叶星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陆允承没走。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回舒晚这条消息。咖啡馆窗外,霍霆钧的车刚刚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拐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端起那杯彻底凉了的拿铁喝完,站起来去结账。

第三章. 融资困局

叶星阑下午两点到公司的时候,整个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文件,封面印着城西项目融资计划书几个大字。她翻了翻,跟之前那个版本比起来就改了个标题和牵头人,里面的数据还是那套早就过期的测算。

秘书小孟进来给她放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说:"叶总,二叔那边的人下午一点就来过了,说想约您碰一下融资方案的时间。"

"他亲自来的?"

"不是,是林怀谨律师来的。"

叶星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小孟是她从上一个子公司带过来的助理,做事细致,嘴巴紧,就是胆子有点小。上个月在走廊上碰见她二叔,小孟吓得手一抖把文件撒了一地。

"把林律师的名片发到我手机上。"叶星阑说。

小孟应了一声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叶星阑才打开电脑。邮箱里积了四十几封未读邮件,最顶上那封来自叶建国,标题就两个字——速回。

她点开。

"星阑,董事会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城西项目的事叶老二给你安排,我拦不住。但有一条你要记住,那笔钱如果最后是霍霆钧出的,你欠他的就还不清了。爸今天下午去一趟医院,你妈的情况这两天不太稳定。"

叶星阑把鼠标关掉了。

她母亲生病这件事,整个叶家只有她和叶建国知道。陆允承不知道,霍霆钧不知道,连舒晚她也只说了个大概。医生说病程可控但需要长期养护,叶建国每个星期要往医院跑三趟,对外只说是去外地谈项目。

叶星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母亲的名字叫沈蕙,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叶氏早期几个核心项目都是她牵头谈下来的。后来身体垮了,退居二线,把股份都转给了叶星阑。叶星阑手里那百分之七点三,每一股都是沈蕙当年在产房里还接着电话谈下来的。

她不能让她二叔拿走。

下午三点,林怀谨准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

这个人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个公文包。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先用手指推一下眼镜框,再开口。

"叶总,冒昧打扰。"

"林律师请坐。"叶星阑示意对面沙发。

林怀谨坐下之后直接切正题:"城西项目的融资缺口,叶副总这边的初步方案是引进三家财务投资机构,每家大概负责七千万左右的额度。我手上有一份初步接洽名单,想听听叶总的意见。"

他递过来一份名单。

叶星阑接过来扫了一眼。三家机构她都认识,两家是叶老二常年合作的关系户,另外一家背景有点意思——注册地在境外,法人代表的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

"这家海云资本,林律师熟?"

"叶副总推荐过来的,说跟城西项目有产业协同。"林怀谨推了推眼镜,"如果叶总觉得有问题,可以换。"

"不用换。"叶星阑把名单放在桌上,"我这边有一套融资方案,今天晚上会发到林律师的邮箱。三家机构的人选我会重新评估,下周一之前给叶老二一个正式回复。"

林怀谨略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那我等叶总的邮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叶总,陆先生昨天委托我转交一份文件的电子版,说是已经签过字了。我发到您公司邮箱了。"

叶星阑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

附件是一份陆家的正式函件,内容跟霍霆钧早上给她看的那张手写说明一致,但加了公司法务的盖章和日期。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附注,字迹很熟悉。

"附件的事早就该处理好。城西项目如果后续需要协助,找我。"

叶星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邮件关掉了。

晚上六点半,她收拾东西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她二叔叶荣昌。

叶荣昌今年五十八,头发灰白,但精神头很好。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她从办公室出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星阑下班了?今天累坏了吧,董事会那边的事我都跟你爸说好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城西项目你放手去做,二叔给你兜底。"

"谢谢二叔。"叶星阑脸上笑了一下,"融资名单我看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核实。下周一给您正式答复。"

"好好好。"叶荣昌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周末霍老爷子大寿的事我听说了,你跟小霍一起去北城?那我让人给你准备一套首饰,第一次见霍家长辈,不能空着手去。"

"不用了二叔,我自己准备。"

"你这孩子,跟二叔客气什么。"叶荣昌的手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两秒才拿开,"行了,早点回去休息。"

电梯门开了,叶星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叶荣昌转身时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很淡。

叶星阑按了一楼。

出了叶氏大厦,霍霆钧的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上车。"

叶星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打得很足,座椅上放着一杯热奶茶,杯壁贴了张便利贴:"三分糖,去珍珠。"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二叔跟我提周末去北城的事了?"

"叶荣昌下午四点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给你准备了见面礼。"霍霆钧发动车子,"他让你带去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星阑把奶茶放回杯架上。"先收着,回来再处理。他现在在示好期,我不能当场驳他面子。"

"你收了他就会觉得你软化态度了,下一步就是借着这次寿宴给他自己铺路。"

"我知道。"叶星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所以我会在寿宴上把那份礼物转送出去,送给你母亲。"

霍霆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妈下周不在国内。"

"那就送给霍家其他人。"叶星阑偏头看他,"你二叔或者你姑姑,总有一个会在场吧。"

霍霆钧没再接话。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落在他们身上。

"陆允承没走的事,你知道了?"他忽然开口。

"舒晚告诉我的。"

"他改签了一周的航班。"霍霆钧语气平得像在读一份会议纪要,"他留下是为了处理陆家在本市的最后几笔资产清算。下周走之后,陆家在本市的业务基本清零。"

叶星阑没说话。

"他托我转交那张纸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霍霆钧的声音低了几度,"他说他欠你一个解释,婚礼那天他没来是因为他父亲在机场高速上出了车祸,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的灯刚灭。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回头找你,你已经跟别人领了证。"

车内安静了几秒。

叶星阑的手指扣着安全带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觉得我跟你结婚是纯粹的交易,这个我可以认。但陆允承那边的事,你应该知道真相。"霍霆钧把车拐进别墅区的大门,"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意思。"

车在车库停稳,叶星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站在车库里没立刻下车,霍霆钧也没催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头顶的感应灯亮了一轮又自动灭了,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霍霆钧先开了车门。

"进去吧,晚上凉。"

叶星阑跟着他走进别墅。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管家已经把晚饭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香菜。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霍霆钧。"

"嗯。"

"你当初选我结婚的时候,知不知道陆允承父亲的事?"

霍霆钧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带了证件?"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从你外公手上买下那家纺织厂的时候,沈蕙阿姨亲自来签的字。她跟我提过一个要求——她说如果有一天叶家有难,让我能拉一把的时候尽量拉一把。"

叶星阑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认识我妈?"

"她是我入行那年遇到的第一个合作方,那时候我刚接手霍氏的边缘业务,没人愿意跟我签单。"霍霆钧说,"她把那家纺织厂的单子给了我,没要任何附加条件。"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叶星阑低下头,把碗里那块鱼吃完了。

这顿饭她后来没怎么说话。霍霆钧也没再提别的事,两个人沉默着吃完,各自回了房间。叶星阑靠在卧室的沙发上,给舒晚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我外公当初卖掉的那家纺织厂,接手方是谁。"

舒晚的回复来得很快:"霍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法定代表人霍霆钧。你外公那笔交易的价格远低于市价,当时圈里人都说叶家卖亏了。"

叶星阑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外公卖掉纺织厂那年她刚上高中,什么都不懂。后来外公生病去世,那笔交易的细节就再没人提起过。

原来那家厂是霍霆钧买的。

原来她母亲早就认识他。

原来所谓的"我恰好带齐了证件",从头到尾就不是巧合。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叶星阑翻了个身,听见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

她闭上眼睛,一夜没怎么睡实。

第四章. 北城寿宴

周六一早,叶星阑跟着霍霆钧上了去北城的高铁。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面搭了件浅灰的短开衫。首饰没戴二叔送的那套,选了母亲早年留给她的一对翡翠耳钉,简简单单两片叶子形状。

霍霆钧坐在她旁边翻文件。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深藏青的西装,领带也换了条更庄重的款。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谁也没刻意靠近。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霍霆钧收了文件,偏头问她:"紧张?"

"还行。"

"霍家今天来的人比较多。我父亲去年退休了,现在是我大哥霍霆琛在主持家族事务。我母亲常年在国外,今天不在。我二叔霍镇山和姑姑霍月华都会到场。"他说得简明扼要,"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谁问你关于叶氏城西项目的事,你都说正在推进中,细节回头再聊。"

"有人在打城西项目的主意?"

"霍镇山上周跟我大哥提过一个方案,想从霍氏内部划一笔资金单独参与城西的后期开发。"霍霆钧翻了一页文件,"他绕过了我。"

叶星阑明白了。

霍家内部也有派系,霍霆钧虽然握着一部分核心权力,但并不是所有人买他的账。她作为他的妻子出现在寿宴上,其他几房的人自然会拿她当软柿子捏。

"你二叔要是当着众人面跟我提城西的事,我怎么接?"

"你把问题抛回去,说需要我这边确认。"霍霆钧看了她一眼,"你只要不在公开场合松口答应任何事,剩下的我处理。"

车到北城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霍家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司机穿着制服,恭敬地替他们拉开车门。

霍家老宅在北城西郊,占地面积不小。庭院里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寿宴设在主厅里,摆了十几桌,来的大多是霍家本家和旁支的亲戚,还有几位商界的朋友。

叶星阑挽着霍霆钧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喧哗声明显低了一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叶家虽然在北城没什么根基,但叶氏集团在本市的牌子够响,叶星阑三个字圈里多少都听过。再加上三个月前那场换新郎的婚礼,想不注意她都难。

"霆钧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穿着宝蓝色的旗袍,笑容很得体,"这位就是星阑吧?我是霆钧的姑姑,霍月华。"

叶星阑礼貌地颔首:"姑姑好。"

霍月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的审视藏得不算深。"长得真标致,难怪霆钧藏了三个月才带出来见人。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几位长辈。"

她拉着叶星阑往主桌走。霍霆钧想跟上,但被霍镇山拦住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跟霍霆钧有三分像,但笑起来眼睛不弯,只嘴角扯一下。

"霆钧,你过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霍霆钧看了叶星阑一眼。叶星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霍月华把她带到主桌前,一一指给她看。霍老爷子坐在正中间,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见到叶星阑,眯着眼睛笑了笑:"你就是小叶?霆钧那孩子脾气闷,你别嫌弃。"

"爷爷说笑了,他对我很好。"

老爷子听了这句明显挺满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就好。坐吧。"

叶星阑在霍月华旁边落座。刚坐下,对面一个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年轻女人就开口了:"星阑姐,我是霆钧堂妹霍晓晓。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城西那个?"

来得真快。

叶星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刚接手,还在熟悉阶段。"

"那项目融资缺口挺大的吧?我听说你们叶家内部对这个项目意见不太统一?"霍晓晓托着腮,语气天真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资金的事在稳步推进中,细节回头再聊。"叶星阑笑着回了一句。

霍晓晓还想再问,霍月华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头:"晓晓你前两天不是说要给爷爷表演个节目吗?去准备准备。"

霍晓晓瘪了瘪嘴,但没再追问。

叶星阑暗暗松了口气。这桌的话题很快转到别的方向去,聊老爷子的身体、聊霍家老宅今年要不要翻修、聊国外那个小孙子的学业成绩。叶星阑坐在其中,听得多说得少,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饭吃到一半,霍镇山突然站起来举杯。

"今天老爷子大寿,我敬大家一杯。另外借这个场合宣布个小事——霍氏跟北城本地的建安集团谈了个合作框架,下个月初正式签约。这个项目,我们霍家这边由我牵头。"

大厅里响起一片祝贺声。叶星阑注意到霍霆钧放下酒杯的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建安集团是北城最大的基建商,城西项目的下游施工方之一。霍镇山牵头建安的合作,等于在霍家内部抢先一步锁定了跟叶氏城西项目对接的通道。

"他绕过了你。"叶星阑低声说了一句。

霍霆钧偏头,在她耳边回了一句:"我知道。"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叶星阑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木质香。她不动声色地坐直了。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霍晓晓又凑了过来。"星阑姐,你耳钉真好看,哪儿买的?"

"家里长辈留的。"

霍晓晓凑近看了看,眼睛一亮:"这是老坑种的翡翠吧?我爸前阵子想收一块差不多的料子都没找到。星阑姐你家底真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爸说下周要去你们那边出差,到时候去叶氏拜访你,你可别嫌烦啊。"

叶星阑笑着应了。

霍镇山要亲自来叶氏拜访——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来得还快。她转头想跟霍霆钧对一下信息,发现他正站在厅门口跟霍月华说话,表情严肃,不知道在谈什么。

寿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霍霆钧带着她跟老爷子道别,霍老爷子拉着叶星阑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她才算脱了身。

回去的高铁上,叶星阑终于忍不住问了:"霍镇山下周来叶氏,是你那边透的风?"

"不是。"霍霆钧说,"他在寿宴上宣布建安的合作,就是要逼叶老二尽快跟他对接城西的下游环节。你来我这一趟,叶老二那边肯定坐不住。"

"所以我是靶子。"

"你是靶子,但也是局里唯一能看清全貌的人。"霍霆钧转过脸看她,"你二叔跟霍镇山之间,一定有私下的协议。你下周一去公司的时候,会有人给你递消息。"

叶星阑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飞,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她掏出手机看到舒晚发来的新消息,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叶荣昌今天下午跟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时长十一分钟。

"这个号码我查了,挂靠在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下。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跟霍镇山的私人助理是同一个人。"舒晚的语音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星阑,你二叔的动作比你想象中快。"

叶星阑把手机收起来。

"霍霆钧。"

"嗯。"

"你说局里只有我能看清全貌,但你自己呢?你在这张棋盘上占哪个位置?"

霍霆钧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设局的人。"他说,"但棋子走到哪一步,我跟你一样在看。"

高铁穿过一条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又亮起来。叶星阑侧头看着霍霆钧的侧脸,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在假寐。

但她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叶星阑也闭上眼睛。

周一的仗,还没打完。

第五章. 三方围局

周一早上,叶星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递给她一个大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邀请函,落款是建安集团北城总部。邀请她去参加下周三举办的一个行业交流会,主题正好是基建项目投融资新趋势。邀请函末尾手写了一行字:"期待叶总莅临,霍总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霍镇山的手笔。

叶星阑把邀请函拍了张照发给霍霆钧。对方回得很快:"去。但我陪不了你,那天我在外地有个会。你带上小孟,万一有事她能帮你递话。"

她又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时间——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北城会展中心。刚好是她二叔约她下午三点谈融资方案的日子。

时间撞上了。

叶星阑把邀请函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看城西项目的最新财报。数据跟她预想的差不多,账面亏空比正式披露的还多三千万,有一笔去年年底的工程款至今挂着没付。

这笔款子的付款方是陆家那边的一个关联公司。陆家撤资之后,关联公司也停了所有支付流程。现在这笔钱挂在叶氏的应付账上,既不能核销也不能催收。

叶星阑拨了个内线给财务总监。"去年城西项目那笔挂账的工程款,合同编号发我一份。"

财务总监发过来一个PDF。她打开翻了翻,付款方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填着一个名字:林怀谨。

林怀谨给陆家当过法务顾问,同时也在一家陆家关联公司挂了个法代的名头。陆家撤资之后这家公司处于空转状态,按理说法人代表应该变更,但始终没办手续。

叶星阑把PDF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叶荣昌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星阑啊,融资名单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三家机构那边我都沟通过了,他们随时可以签意向书。"

"二叔,我这边正在做最后的财务复核,下周一之前给您最终答复。"叶星阑的语气很客气。

"你还在复核什么?那几家都是我亲自筛选的,资质都没问题。"

"我知道二叔用心了,但城西项目之前的财务账目有几笔往来款项需要厘清。等我把这些理完了,融资的推进速度会更快。"

叶荣昌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笑意淡了些:"星阑,你是在查之前的账?"

"不是查账,是基础梳理。每个新项目负责人都会做的工作。"叶星阑说,"二叔放心,不会耽误进度。"

挂了电话,小孟敲门进来。

"叶总,我刚刚在茶水间听到一个事。林律师今天上午去了二叔的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聊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林律师的脸色不太好。"

"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清内容,但林律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的是城西项目财务审计报告的字样。"小孟说,"那份报告按流程应该在您这边存档,我查了一下档案系统,没找到。"

叶星阑靠在椅背上。

财务审计报告被提前调走了,调走的人是林怀谨。而林怀谨现在是她二叔的人。

"你今天下午帮我约一下林怀谨,就说我想就融资方案的法律框架跟他再碰一次。时间放在明天上午。"

小孟应声出去了。

下午五点,叶星阑提前下了班。她开车去了城西项目现场,工地周围围着蓝色铁皮围挡,里面几台挖掘机停着没动。门卫大爷认识她,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她站在工地中间那块空地上,四周是半成品的脚手架和堆了一地的建材。夕阳照在钢筋水泥上,影子拉得很长。

这项目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停工了快十个月。陆家撤资之后施工方也撤了,留下的烂摊子就是她现在要收拾的。

手机响了一声。霍霆钧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个饭局,王行长也在。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城西项目后续贷款的事可以先打个底。"

叶星阑回了三个字:"几点?"

"七点半,香樟园。"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五点二十,赶过去刚好。出了工地她给舒晚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林怀谨除了给陆家当法顾之外,自己名下有几家公司。另外查一下他跟建安集团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

舒晚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顿。"行,明早给你答复。你今天去工地了?那边风大,你多穿点。"

"知道了。"

香樟园是本市一家做淮扬菜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叶星阑到的时候霍霆钧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王行长。

"叶总,久仰。"王行长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霍总刚才说城西项目的事你有自己的想法?"

叶星阑坐下,客气地笑了笑。"项目本身的基础条件还不错,地理位置和规划都有竞争力。目前的难点在于前期的几笔历史遗留账款需要处理,处理完之后整体财务面会干净很多。"

王行长点了点头,转头看霍霆钧。"霍总的意思是?"

"霍氏这边已经出了兜底承诺函,所以叶氏城西项目的偿债能力这块,我作保。"霍霆钧给叶星阑倒了一杯茶,"王行长这边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可以先把授信额度的框架谈下来。"

饭局进行得很顺畅。王行长在业内以保守著称,但霍霆钧作保的分量够重,他最终松了口,说下周让信贷部的人去叶氏做一次预审。

送走王行长之后,叶星阑站在香樟园的院子里透了透气。秋天的晚风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有点腻。

"你今天去工地了?"霍霆钧从后面走过来。

"嗯。"

"查到什么了?"

"那笔挂账的工程款,付款方的法人代表是林怀谨。"叶星阑转身看着他,"他跟你二叔那边的人,到底什么关系?"

霍霆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是一份会议纪要的翻拍,标题写着建安集团-霍镇山-林怀谨三方洽谈备忘录,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林怀谨从陆家出来之后,名义上是你二叔的人,实际上在建安集团那边也有顾问身份。"霍霆钧收回手机,"你二叔跟霍镇山之间的私下来往,中间搭桥的那个人就是林怀谨。这笔工程款挂账不处理,林怀谨手里就始终捏着叶氏的一个软肋。你融资的时候这笔旧账就会被翻出来当砍价筹码。"

叶星阑站在桂花树下,花香呛得她鼻尖有点酸。"你这份备忘录是哪儿来的?"

"霍月华给我的。"

"你姑姑?她不是你二叔那边的吗?"

霍霆钧嘴角微微提了一下。"霍家两房之间,没有谁是永远靠得住的。霍月华的儿子上个月刚进霍氏做业务,想分一块城西项目的下游合同。她需要我这个当堂哥的帮忙。"

"所以她给你这份东西,是跟你换条件。"

"对。"霍霆钧说,"她帮我拆霍镇山的台,我给她的儿子在城西项目里安排一个分包商的席位。"

叶星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城西项目的下游合同如果给了霍月华的儿子,整个项目的利润会被切掉一大块。到时候你自己出的兜底资金,可能要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霍霆钧低头看了她一眼。院子里的灯不太亮,他的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

"因为这个项目现在挂在你名下。你融资成功、项目推进顺利,你才能在你爸面前站住脚。你站住了,叶老二的算盘才打不响。"他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

叶星阑的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

"霍霆钧。"

"嗯。"

"你当初接手我外公那家纺织厂,是我妈让你来帮我的吧。"

桂花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晃了晃。霍霆钧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走吧。"叶星阑先迈开步子往院门口走,"外面风凉。"

她走出两步,听到身后霍霆钧的声音轻轻追过来。

"沈蕙阿姨跟我说的原话是——叶家迟早要出事,到时候我女儿一个人扛不住。你如果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叶星阑没回头。

但她步子慢了半拍。

第六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周二上午,叶星阑准时出现在林怀谨的办公室里。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跟林怀谨坐下来谈正事。林怀谨的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商务楼里,装潢很简洁,桌面上除了电脑就只有一盆绿萝。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精明些。

"叶总请坐。"林怀谨招呼她坐下,自己却没回到办公桌后面去,而是坐在了她对面那张小沙发上,"融资方案的框架我看过了,有几个法律细节想跟叶总确认。"

"请说。"

"你那份方案里提到要用城西项目未来三年的收益权作为质押物,但这个项目的土地权属目前还有一部分登记在陆家关联公司名下。林某之前帮陆家做过这个项目的法务,知道里面有一条尚未解除的担保条款。"

叶星阑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挂账工程款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林律师说的是这条担保条款吗?陆家那边的关联公司作为付款方,但法人代表写了林律师的名字。按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法人代表在关联公司未完成清算之前,对公司的债务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怀谨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叶总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笔工程款确实挂在那边,但我已经向陆家发了正式的免责函,清算流程正在进行中。下个月之前,我的名字会从那家公司的法人栏里撤下来。"

"好,那我等林律师处理好再推进融资质押的手续。"叶星阑把那份合同放回包里,"另外有个事想请教林律师——你跟建安集团那边的顾问合同,是什么时候签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林怀谨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叶总的消息挺灵通。"

"做项目嘛,上下游关系总要摸清楚。"叶星阑笑了笑,"林律师在我二叔这边是法务顾问,在建安那边也有顾问身份。我作为城西项目的负责人,总不能连自己的合作方跟谁还有往来都不知道。"

林怀谨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叶总今天来,不是跟我聊融资方案的。"

"两件事一起聊,不耽误林律师的时间。"叶星阑站起身,"融资方案的框架我已经发到林律师的邮箱了,具体条款你随时提修改意见。那笔挂账的工程款,我建议林律师尽快处理。处理完之后我们再谈质押。"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怀谨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叶总,你比你爸精明。"

叶星阑回头,脸上的笑容没变。"这句话我就当林律师是在夸我了。回见。"

出了林怀谨的办公室,她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照在走廊地砖上,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小孟在楼下车里等着,看见她下来赶紧打开车门。

"叶总,二叔那边刚才来电话了,说下午的会改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在集团顶楼的餐厅。"

"他加菜了。"

"什么?"

"没什么。"叶星阑系好安全带,"去公司。"

十二点整,叶星阑走进集团顶楼的内部餐厅。叶荣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比平时两个人吃的份量多了不少。旁边还多了一把空椅子。

"星阑来了,坐。"叶荣昌笑呵呵地给她拉开椅子,"今天我叫了怀谨一起来,你们上午不是刚碰完吗?正好一块把融资的事定定。"

话音刚落,林怀谨从餐厅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件衣服,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不少。

三个人坐定之后,叶荣昌给叶星阑夹了一块排骨。"星阑啊,融资机构的事你真的不用太费心。海云资本那边昨天又给我打了电话,说愿意把额度提到八千万。你这边要是没意见,这周就能签意向。"

叶星阑放下筷子。

"二叔,海云资本的注册地址在境外,法人代表的背景我查了一下,跟建安集团那边有过业务往来。城西项目如果引入建安集团相关联的资方,下游施工环节的成本控制就会受制于人。"

叶荣昌的笑容僵了半秒。"海云跟建安那边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跟项目本身没关系。星阑你太敏感了。"

"二叔,如果海云的八千万进来之后,城西项目的施工总包必须指定给建安下属的公司,那这笔钱的成本就不仅仅是利率问题了。"叶星阑平静地看着他,"城西项目的地价成本已经很高了,下游环节再被卡一道,利润空间会被压到零点以下。到时候这个项目烂尾,受损失的不光是叶家,还有所有愿意给叶氏放款的银行。"

林怀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叶荣昌的脸色变了一变。"你从哪里听说的海云跟建安有关系?"

"二叔,我是项目的负责人。谁在跟谁谈什么合同,我总得知道。"叶星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这边有一份建安的会议备忘录,里面提到海云资本是建安推荐给叶氏的意向资方之一。"

叶荣昌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你查我?"

"不是查您。"叶星阑语气放软了几分,"是查项目。融资这件事牵涉的环节太多了,我谨慎一点也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好。二叔您之前不是也说要给我兜底吗?那我总得对得起您这份信任。"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集团的中层,本来在吃饭,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把头埋低了。

林怀谨终于放下筷子开了口:"叶总,海云那边的背景我确实核查过,跟建安之间只是普通的业务推介关系,没有股权交叉。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海云的人当面跟您聊一次。"

叶星阑看着林怀谨的眼睛。这个人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十一年执业律师的功底不是白练的。

"好,那就麻烦林律师安排了。"她笑了一下,"不过有一条——我跟海云的人见面的时候,希望能同时看到建安方面的项目对接人也在场。既然大家是上下游关系,干脆坐下来把整个链条谈清楚。"

林怀谨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叶荣昌重新拿起筷子,但好一阵子没夹菜。

"星阑啊,"他最终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比以前难糊弄了。"

"二叔说笑了。我这个人就是认死理,项目归项目,人情归人情。"

吃完饭叶荣昌先走了,说下午还有个会要开。林怀谨落在后面,在走廊拐角处叫住了叶星阑。

"叶总,那份建安的会议备忘录,是霍霆钧给你的吧?"

叶星阑回头。"林律师觉得是谁给的,那就是谁给的。"

林怀谨点了点头。"叶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霍霆钧跟你结婚,是为了你外公那家纺织厂的地皮。你妈当年把厂子便宜卖给他,他可没推辞。这个人做买卖向来干净利落,从来不欠人情。"

"林律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之间是交易关系。既然是交易,就要做好被对方当作筹码的心理准备。"

叶星阑笑了一下。"谢谢林律师提醒。不过我跟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就跟林律师你跟哪家公司签顾问合同是你自己的事一样。咱们都别管太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下午回到办公室,舒晚的消息到了。

"星阑,查到了。林怀谨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址跟建安集团北城总部在同一栋楼里,法人代表虽然写的是别人,但去年那家公司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打给林怀谨个人账户的转账,备注栏写的是咨询费,金额六百万。"

叶星阑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六百万的咨询费,对一家空壳公司来说太不正常了。这笔钱要么是建安给林怀谨的封口费,要么就是某种利益输送的前置动作。

她拨了个电话给霍霆钧。

"林怀谨从建安那边拿过六百万,转账记录我这边有截图。"

霍霆钧那边安静了一瞬。"你怎么查到的?"

"舒晚挖的。六百万走的是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咨询费。金额太大,不像正常业务往来。"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信息?"

"暂时不用。"叶星阑说,"先留着。等我二叔那边的动作再大一点的时候,一次性用干净。"

霍霆钧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比我想象中的能沉住气。"

"我外公当年卖纺织厂的时候也沉得住气,卖完了才告诉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还在意那件事。"

"在意。"叶星阑说,"但在意归在意,账要一笔一笔算。你帮我做了多少,我妈帮你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那陆允承呢?他在你心里是什么数?"

叶星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允承是过去式了。我跟他之间的账,他父亲去世那天就结完了。"

她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城市华灯初上。叶星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城西项目、林怀谨、叶荣昌、霍镇山,还有霍霆钧——所有人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她手里的牌不算多,但每一张都得打在关键的位置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霍霆钧发来的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叶星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她二叔的秘书,手里捧着一摞文件。看见她进来,秘书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客气。

"叶总下班了?二叔说让您周末有空回去老宅吃饭。"

"好,替我谢谢二叔。"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叶星阑靠在电梯壁上,透过金属壁面看到自己倒映在上面的模糊轮廓。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礼貌的笑意,但眼底的光比下午更沉了一些。

周末回老宅吃饭——她二叔这是在示好,还是在摸底?

不管是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电梯门开,大厅里的灯光亮堂堂地铺过来。叶星阑踩着一地光影走出大门,庭院里的桂花香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

糖醋小排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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