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镇小茂 | 文
东大有句很经典的话,叫“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我觉得对于中国人而言,这话比“马孔多在下雨”和“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要emo多了,因为它的确是大部分人生的写照。中式教育强调一种“滞后性”,总是先极致地压抑现在的感受,让你为了“美好的未来”拼死奋斗,就像给驴子眼前吊一根胡萝卜。等拥有看透生活的感悟,青春早已消散,只剩后知后觉的遗憾。
所以我也觉得,想去的地方,尽量还是趁着年轻时候就去看一遍。这话真不是心灵鸡汤洗脑,一方面,有趣的人生经历是有实用性的,除了开拓视野,也能在社交场合作为你的谈资,方便展示自我和吸引他人关注。
另一方面,同样一片风景,不同年纪接收的情绪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年少的浪漫纯粹且跳脱,会为落日、晚风、陌生街巷心动。中老年人去同一片地方,可能没法感受到相同的浪漫。有些心动只属于年少时期,岁月会一点点收走那些热烈。
啊有点扯远了,回到主线剧情。是这样的,最近有一种叫“上课偷吃大赛”的趣味活动,在国内各大城市的商场爆火,也在抖音、小红书上获得了泼天流量。
比赛规则非常有意思,参赛者坐在模拟教室的课桌前,利用课本、文具作掩护,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比拼谁能在不被抓到的情况下,最快吃完食物。
要知道,你的敌人可比寂静岭里的哈人,失败惩罚比魂游更加痛苦。又因为人类在进食过程中难免发出声响,无法仅靠大胃袋就获得优势,这让上课偷吃,成为了一项同时考验智力、观察力、肌肉控制、演技、速度和心理素质的硬核运动。
很多时候,一场偷吃大赛会有上千人报名参加,要通过多轮预赛层层选拔出强者。决赛心理战进一步升级,还会加入老一辈打法最喜欢的“报告老师”环节。选手可以举报身边的同学,若成功对手将直接被淘汰出局。这让比赛的竞争,变得和虎哥裤裆一样充满火药味。
不过最难得的,还是这比赛的跨代际参与度,从幼儿园小朋友到六七十岁的退休老人,从996社畜到鬼火少年,是极少数真正跨越了年龄、地域、阶层的共同活动。就像是你在《头号玩家》里看到春丽和猎空并肩作战,某个平行时空的流动小厨和岛市老八一起尽情地享受美食,甚至中国、法国、美国、乌克兰和俄罗斯的人民,也曾在一档名叫《城市之间》的体育综艺里亲如兄弟一样神奇。
毕竟无论你是70、80、90还是00后,无论来自宁波、上海、理塘、下北泽还是新日暮里,大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像是什么把辣条拆成一根一根,用课本挡住偷偷嘬;把干脆面捏碎了,用牙齿细细研磨以免发出声音;喝汽水只敢一点点拧开盖子,生怕被抓包的那种又羞愧又刺激的感觉;薯片等一系列脆的零食,要在嘴里把它用口水浸软,咬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声音。
据说作为现役职业选手,中小学生们在大赛中的发挥远超成年人。他们往往会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偷吃动作行云流水异想天开,鲜少有人被抓包罚站。甚至有人能在比赛倒计时开始前就炫完一袋,嘴速比打晋级赛喷队友时候的电棍还要惊人。
但真正的职业选手不分年龄,骨子里散发的松弛感来自于少年时期的厚积薄发。一口饼干下肚,顺势开始抖腿,让身体和嘴部咀嚼动作达成奇妙的共振,就像大力王年近六旬但依旧干到拉丝的肌肉一样自然。
由于这类比赛是不需要收取报名费的,所以我怀疑有些人是真的饿了,只有对食物的原始渴望。考虑到这一点,主办方的确应该禁止良子参赛,否则全场其他选手都将因为食物不足而无法分出真正的胜负。
最早在国内带火偷吃大赛的,是浙江宁波的环球银泰商城。在2026年之前,它和全国大多数商场一样,主要靠打折促销和传统节日活动吸引客流,在宁波商业圈中存在感不强。直到今年3月份,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企划团队,用一系列“不是那么正经”的活动,改变了它的命运。
事情起源于企划负责人鲍慈光看到身边朋友在玩拼豆,随口提议试试在商场搞个“全民拼豆大赛”。没想到当晚报名二维码发出后,涌进500多人。一个灵光一现的念头,却验证了低成本民间小赛的可行性,甚至吸引了小红书官方主动寻求合作。
赛道打通之后,他们开始到处寻找创意。4月份他们举办了嗑瓜子大赛和丑东西先拍卖大会;5月份是更抽象的乱讲PPT大赛,选手上台前完全不知道PPT内容,全靠临场发挥,让你《从MBTI分析哪种动物适合统治地球》,或者《从 <论语> 看为什么喜羊羊是伪君子》。
同样是5月份举办的拧螺丝大赛,则是把牛马日常搬进商场,靠着职场共鸣和荒诞感进一步出圈,也给后来的封神之作偷吃大赛打下了基础。
整场上课偷吃大赛的举办成本,仅仅3-4万元之间,包括组织成本、课桌租赁、泡饭成本和1克金米粒奖品,对于一座大型商场而言,算不上多大的开销。而且活动引来的数以千计的顾客,必然会产生连带消费。
于是很快啊,全国各地商场纷纷效仿,推出了融入本地特色的版本,比如温州的糯米饭、长沙的辣条、抚州的粽子等等,只可惜少了沧州的焖子,和石家庄的正宗安徽牛肉板面。
心理学里有一种叫“潘多拉效应”的东西,指当某个行为、信息被禁止或隐瞒时,由于人类天生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反而会激发人们更强烈的兴趣和探究欲,导致“不禁不为,愈禁愈为”的行为模式。
18世纪土豆在法国推广初期,曾因为外貌丑陋,被人们视为“鬼苹果”而遭抵制。农学家安托万-奥古斯丁·帕门蒂埃想到一个好办法,他请求国王派重兵在白天守卫土豆田,营造神秘感。晚上卫兵撤走后,好奇的农民果然纷纷来偷挖,土豆种植因此迅速普及。
俄国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提出过一个叫“白熊效应”的现象,很简单,请务必不要在脑海里想象一只白熊。那么请问,你脑海里正在想象什么东西?
所以成年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参加这种比赛呢?精髓和冒险游戏一样,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实际安全的“危险环境”。在这里,被老师罚站不会真的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这种无害的刺激,完全击中了成年人在规则社会里,对小叛逆的渴望。
而在猎奇和叛逆之外,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它给成年人提供了,回归少年心态、重新当孩子的乐趣。
讲到这里,全体同学们提起精神,B老师要开始划重点了。我们需要引入一个重要的新名词——Kidult文化,也就是Kid(小孩)和Adult(成人)的合体,指生理上已成年,但心理上依然保留着显著孩童特质,并热衷于童年或青少年文化的一群人。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1985年8月的英国《泰晤士报》上,2004年被香港杂志译为“杰斗”——咱知道那边人热衷于音译,会把迈克尔乔丹翻译成“米高佐敦”,把贝克汉姆翻译成“碧咸”。但相比老顽童、幼稚鬼,起码杰斗是一个更中立的词汇,避免了负面刻板印象。
Kidult本来就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涉及心理补偿、经济动因和社会结构等各种变因。这个概念虽然在内地还不算热门,但近年来的流行趋势非常明显,确实越来越多的成年人选择“长不大”。人们不关心结婚生子,抗拒传统成人社会中刻板的责任与规则束缚,把大量消费投入潮玩市场,豪掷千金购买jellycat这种过家家式营销风格的昂贵玩偶。
甚至,你现在回过头看曾经爆火的阿牛小卖部,其本质也是一场成年人寻找童年记忆的抽象狂欢。
童心未泯往往被视为褒义词,但在今天的社会环境里,其背后有很多深刻的无奈。就像文章开头所说,大部分中国人的青春,是在被催熟中度过的。然而当人们成年后,又发现买房、成家、赚大钱,这些所谓努力就能得到的美好未来,其实是一场幻梦。
我们的一生,似乎都是被计划好的,没有一个环节能够允许“出错”。我们少年时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被竞争、考试和晚自习填满;熬到毕业后立马需要找工作,否则简历的空窗期会让你寸步难行;结婚彩礼、买房、买车,如果想要这些传统概念的成功,那你就不能为自己消费,去看远方想看的风景;等到有了孩子,又是更多的消费支出,以及为孩子未来的结婚和买房攒钱,为自己的养老和医疗未雨绸缪,没有丝毫容错空间……一直到,他终于享福去了。
如果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过去,又看不到所谓的未来,总不能人生一无所有吧。那怎么办呢?至少可以在当下,补偿曾经的缺失。
其实迈克尔·杰克逊就是Kidult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也是最极端的案例之一。MJ的言行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他迷恋小飞侠彼得潘的故事,多次公开表示自己不想长大,并把许多孩子接到自己的“梦幻庄园”(Neverland Ranch)一起生活——这正是彼得潘居住的梦幻岛的名字。
梦幻庄园是MJ Kidult理念的实体化,这里比起豪宅,更像一个巨型游乐场。庄园里收藏了超过100台街机,以及大量的游乐设施、玩具汽车和科幻、奇幻主题的收藏品。他曾说,只要觉得东西神奇就会买下,就像一个有钱的孩子,只为了兴趣和情感买单。
MJ的Kidult特质,源于被剥夺的童年。他5岁出道,8岁成为乐队主唱,在父亲严厉的管教下,童年被无止境的排练和演出填满,几乎没有玩耍和自由的时间。杰克逊家族的兄弟姐妹,几乎都被培养成了成功的流行歌手,但家族内部的关系却分崩离析、尔虞我诈,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人们崇拜MJ、赞美MJ、热爱MJ,但人们不会羡慕他的“幸运”。生命最初的缺失,让他一生都在寻找补偿,在梦幻庄园和儿童的亲密,让他两次陷入娈童案的指控风波。从Kidult文化的角度看,这只是一个“不想长大”的成年人,试图构建一个纯粹的儿童乌托邦,却与复杂丑陋的成年人社会产生剧烈冲突的故事。
Kidult文化,是对内在小孩的接纳和疗愈,是自己做自己的父母,整合内在的儿童与成人,形成一个更完整的人格。成熟是理性和责任,而不是冷漠和麻木,好奇是因为我们能感受到快乐和拥有探索欲,而不是幼稚和浅薄。
毕竟我仍然想看到,还有这样的综艺节目,世界各国人民能够毫无芥蒂地,像孩子般一起玩耍。我也怀念那种可以在雨中踩坑、在雪地里打滚的自由,不用在乎衣服会不会弄脏。
比起这些我们曾经拥有过,现在却失去的东西。一场让你梦回学生时代的偷吃大赛,又算得上什么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