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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集祥《石泉万壑自飞流》(行走的山水系列),82x122cm,2005年。

□ 方土

要是往回倒几十年,我笃定,汤集祥先生小时候,绝对是那种让大人头疼的小顽童。

逃课闲逛、爬高摸鱼、上树下河,淘气孩子该干的、爱玩的,他一样没落下。

大多数人长大,慢慢就乖了、稳了,也怂了,日子按部就班,棱角被岁月磨得四平八稳。汤先生不一样,他把年少时那股闲不住、不服管、爱折腾、没事也得找点乐子的天性,原封不动带进了一辈子的笔墨生涯里。

我始终觉得,汤先生最难得的特质,就是守得住规矩,也破得了定式。

该扛的任务、该完成的时代命题,他从来不掉链子。青年至中年,年画、版画、现实题材,都是时代交给艺术从业者的“规定功课”。别人能画稳就已是本分,他直接画到顶尖,件件都是拿得出手的硬代表作。这类命题式的正统创作,他扎扎实实满分过关,规矩活儿做得比谁都标准、地道。

退休之后,没人给他布置任务,也没人给他设定创作框架。

按常理,到了这个岁数、这个段位,多数艺术家都会安于现状,守着成熟风格吃老本,稳稳当当、名利双收,谁还愿意自讨苦吃?

他偏不。

没人安排,他就自己给自己出题、自己给自己加压,后半生全程都是自选动作。通俗讲,就是没事找事、自寻新意。众人求安稳,他主动找难题,越到老,越不消停。

看他这次新展(编者按:指在广东画院举行的“寻找意义——汤集祥创作研究展”),我感触最深的,还是这股纯粹的老顽童劲头。

画画这行,太多人一辈子只求一个“稳”:风格定型、市场稳定、路子固化。稳是稳了,也把自己画死了。

汤先生是圈内少见的异类,一辈子不爱守死规矩,更不爱重复自己。旁人越老越保守,他越老越敢突破。

版画年画、油画、国画,多门类跨界深耕。外人看着像是随性把玩,实则每一门类、每一种风格,他都吃透摸透,做得相当地道,半点不糊弄。

晚年变法,更是越玩越大、越变越新。反复打磨天鹅系列,以笔墨寄情,参悟生命意境;大胆探索“字象”实验,解构文字、融字入画,彻底跳出传统笔墨的条条框框。

很多画家成名后,被市场、名气、固有套路锁死,早早封死自我,一辈子困在单一的审美格局里。

汤先生画画,始终带着赤子玩心,不装、不端、不恋虚名。每一次全新尝试,都投入纯粹、自在通透、自得其乐。

外人看他是无端折腾,我看他是格外清醒。

他的变,从来不是瞎变,是骨子里的不肯安分、不肯妥协。艺术最忌讳的,从来不是技法不精,而是不敢变、不愿变、懒得变。

87岁高龄,依旧持续突破旧我、发掘新我,从不给自己设任何上限。

岭南画坛,循规蹈矩、踏实守成的画家不在少数,汤集祥却是难得不安分、不听话、不停步的破壁之人。

说到底,他绵延一生的艺术生命力,正源于这份孩子气:永远好奇、永远折腾、永远没事找事,一辈子不肯把自己活成固化的定式。

看他如今的精气神,身体底子硬朗,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头依旧旺盛,心气不减、笔力不衰。照这个状态,往后定然还会接着玩、接着闯、接着突破。

我曾与他闲谈,提议不妨借一间大画室,把多年积累的小品、散稿系统梳理、整合重构,完成一幅大尺幅作品。以他的眼界、格局和手上功夫,驾驭大画面绰绰有余,完全能再拓高度、再上层楼。

当然,他是随性自在的老顽童,听不听建议全凭兴致,不会被旁人左右。

但我始终相信,只要他执笔不辍、热爱不减,以他的积淀与才情,未来一定能玩出更开阔、更通透、更高远的艺术新境。

世人皆求安稳终老,唯他一生向新而行。

半生恪守法度,精工极致,不负时代;半生挣脱桎梏,随心破壁,自成风骨。旁人眼里的“没事找事”,正是一位老艺术家最赤诚、最不息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