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画家、上海美术馆原馆长方增先(1931—2019)是浙派人物画的奠基者和代表人物,也是当代海派艺术的重要代表之一。8月10日,“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将在上海美术馆0米层对外展出,呈现方增先中国画、书法、油画、雕塑、水彩及手稿等作品近400件(套),也是迄今规模最大、学术梳理最为完整的方增先回顾展。《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特刊发方增先老同事、知名画家、上海美术馆原执行馆长李向阳的追忆文章。
一眨眼, 方增先先生离开我们七年了。七年来,任时光飞逝,他音容宛在,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时常出现在我们身旁。每念及此,我的心底总会卷起一阵波澜,既为那场异常低调的告别仪式感到困惑,也为自己未能在他清醒时与他说点什么而深深地自责。因为,我认为,如何面对一位逝者,不仅体现了这座城市的文化态度,更关乎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画家、上海美术馆原馆长方增先在上海美术馆
最后一次见到先生,是在他的病榻前。那天,听说先生身体不好,我和徐磊匆匆赶去医院。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已经完全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了。他须发凌乱,面庞浮肿,浑身插满了管子,那只从被窝里露出来的曾经是开宗立派、书写历史的手,肿得透亮,手指头就像一根根被冻坏了的胡萝卜。我呆呆地伫立在先生的床前,心如刀绞,手足无措,几次掏出手机想记录下这个镜头,又把手缩了回来,脑海中叠映出许许多多的陈年往事。
1993年至2005年,我在上海美术馆任职,有幸在先生身边,度过了我职业生涯中最为难忘的十二个春秋。先生为人为艺的点点滴滴,无不体现出豁达的胸襟和高尚的品格,亦师亦友,如父如兄,勉励着我砥砺前行。
初识先生,觉得他是个不好伺候的怪老头,少言寡语,不合时宜。处久了,才感受到他的质朴与宽厚。记得我到任不久,先生约我谈过一次话,直言心情不好,想跟我交换一下意见。原来,在宣布我任美术馆支部书记兼执行馆长的全体员工大会上,局领导的话讲得太直白了,说,老方,你还是馆长,但是虚的,李向阳是执行馆长,是法人,实的。因此,先生郁闷了。我向他解释,局领导的本意是照顾您的身体,可以让您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做学问,您还是馆长,我只是执行,您发号施令,我冲锋陷阵。再说了,我是看着您的画长大的,能与您共事,不知道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是这辈子撞上的运气,我怎么会、又怎么敢对您老有半点不恭不敬呢。我接着说,方馆长,我刚从部队转业,初来乍到啥都不懂,今后还得仰仗您多批评、多指点啊。打那以后,先生好像真的轻松了起来,鸡毛蒜皮不管,大政方针不放,还经常在选人用人时提醒我,这个人不好,太自私,那个人可以,大胆用。不管是在仙乐斯广场的旧址,还是搬到了跑马厅的新舍,办公室换来换去,我俩的办公桌始终挨在一起,他从来没有因为办公桌的位置或朝向提过一个不字,任我折腾。
作者李向阳(左一)与方增先(左二)在上海美术馆
先生是个平和散淡的人,洁身自好,离群索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印象。虽说美术馆员工不多,但成分复杂,所以对先生的称谓也五花八门。年纪与他相仿的直呼其老方,年轻点的都叫他馆长,搞专业言必称方老师,而经常与他有来往的,后来都喊他老爷子。他会将领导和权贵拒之门外,也会把学生和下属请进客堂,一肚子草根心肠。大家都知道,他对自己的作品看得很紧,却不一定晓得他身边那几位走的近点的同事包括司机,都得到过他的赏赐。
我也先后收到过先生的墨宝,一幅是他自己写的田园诗的书法,另一幅是六尺斗方的牧牛图。让我受宠若惊的是,作品是由先生装裱后配上框,亲自捧到我家的。望着画中的牧童,再看看题款中的“孺子牛”,我扪心自问,这是先生对我的告诫,还是鞭策?有一次,我偶然翻出一摞子多年前画的连环画稿的照片,先生见了,突然抬起了眉毛,问我说,你画的?我说是的,先生说你很会画嘛,画得很好。稍顷,他继续说道,有时间还是要多画画,工作嘛可以有所为,有所不为,要学会无为而治。至今,我都感念着先生的鼓励和教诲,只是因为天分不足、脾性难改,总也学不会无为而治,因而几乎扔了画笔。
先生不坐班,但需要时总会到场。他多次为年终总结联欢会送来字画供员工们摸奖,兴起时,还会与大家干上几杯。我说老爷子,看来你的胃没事,起码不是器质性毛病。他朗朗一笑:好像医生也这么说。先生的家在新桥镇的百佳花园,除了两栋我说不出是啥风格的房子外,里里外外弥漫着乡野气息,客厅中是家乡老门板围成的墙,花园里是家乡运来的菖蒲草、马尾松,就连给菜园浇的肥,也是自家产的。先生喜欢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真实、朴素、有机的世界。
《粒粒皆辛苦》
先生是一个内心强大、思维敏捷、勇往直前的人,虽然体态羸弱,眼中却始终闪着光。他24岁就因为《粒粒皆辛苦》成为了“浙派人物画”的奠基人,一路走来,囊括了几乎所有的国家和地方的最高奖项。他提出的“结构素描”理念,成功融合了西方素描与中国笔墨,解决了中国人物画造型与笔墨结合的关键难题,而那本薄薄的《怎样画水墨人物画》,几乎成了当年习画者的必备法典。按理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坐享其成、颐养天年了,可他偏偏不安分,偏偏要不断地求新求变,在朝圣的路上苦苦前行。我不懂中国画,不敢与先生谈艺论道,但我真心喜欢他的作品,尤其喜欢他跳出了所谓的浙派人物画的囹圄之后,将积墨法用于人物画的那些新作。我曾久久地站在那件荣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银奖和首届齐白石奖的《母亲》前,感受着一种不同于传统文人审美情趣的令人肃然起敬、荡气回肠的力量,那是自然的力量,那是生命的力量,那是排山倒海、开天辟地的神灵的力量。
方增先 《白描苏东坡》(1991年)
先生又是个潜心笃志、行稳致远的人,是上海美术馆及上海双年展的精神领袖,他的智慧、勇气和担当,是我们无往而不胜的压舱石、定盘星。先生一生求变,但不疾不徐,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从不玩什么花拳绣腿、沽名钓誉。记得他好几次想为自己办展览、出画册,到头来却取消了计划,推翻了方案。旁人说他患得患失,太算计,我倒觉得这才是抱朴守真、淡泊名利。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才有了“上海双年展”的诞生,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方法和态度,才有了“上海双年展”的从无到有、从实验走向成功。
先生多次跟我讲,其实对于现代艺术、当代艺术,有些作品他也看不懂,但是不能因为看不懂就不去关心,不去研究,起码,它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全社会都在讲现代化,艺术也需要现代化。而随着双年展装置作品、影像作品越来越多,审查的任务也越来越艰巨、越来越复杂。先生又说,这个问题看似复杂,其实也不复杂,评判的唯一标准,就是用我们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得过去的,就过,看不过去的,就撤,不必去纠缠那些搞不懂的理论和概念。三言两语,就为工作指明了方向,也昭示了我们举办双年展的信心和立场。先生总是以最简单、最朴素的话,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虽云淡风轻,但振聋发聩。
方增先对上海双年展的回忆
1996年3月,距第一届上海双年展开幕不到一个月,签好合同为展览募集资金的公司突然倒闭,走投无路之际,是先生带着我去找了市领导,化解了燃眉之急。开幕前夜,我陪着旅法华裔艺术家陈箴讨论作品的修改方案,先生不放心,一遍遍来电话询问,关心完作品的情况,又问起陈箴的身体,都后半夜了,还要从家里赶来。我当然没有允许,因为再过8小时,他要上台主持开幕式。第三届上双《海上·上海》开幕后,由于个别蹭热度的所谓外围展的不合作方式,我们遭遇了极大的误会和猛烈的围攻,形势一度十分严峻。在先生的指挥下,我们一方面积极争取了市委、市政府各级领导的理解和支持,另一方面,及时调整了工作团队,邀请许江出任了上海双年展学术委员会主席,由此,上海双年展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阳关道。
2000年上海双年展现场,方增先(右2)与李向阳(右1)等
很多事情,发生时,浑然不觉,过去了,却翻江倒海般汹涌起来。摘一段七年前在朋友圈发过的文字,以寄哀思:
他是我们的老爷子,亦师亦友,如父如兄。明明可以坐享其成前呼后拥,却偏要上下求索一意孤行,宁做寻山问路的拓荒者、苦行僧。
他是人民的艺术家,远离尘嚣,心无旁骛。明明可以轻描淡写画点钞票,却偏要悲天悯人牵肠扯肚,甘为父老乡亲的吹鼓手、抬轿夫。
方增先先生千古!!!
2026、8、5 二稿
(作者系上海美术馆原执行馆长、上海油画雕塑院原院长)
来源:李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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