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公元前三百四十一年的事儿,史书上都记在孙膑和庞涓俩人头上。

说孙膑怎么减灶,怎么把庞涓引到马陵那个死胡同里,然后万箭齐发,魏国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读书人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喝着茶,掰扯这几万人的死活,说这是战术,那是谋略,听着跟下棋似的。

没人提那十万个人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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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魏国征兵,把大梁东边顿丘那片的壮丁差不多抽干了。有个叫襄的,家里有十亩薄田,种的是麦子。

里正带人上门那天,他婆姨刚把早饭的稀汤端上桌。里正身后跟着俩兵,腰上的刀鞘撞得叮当响。

里正说,国难当头,每家得出个男丁。襄是独苗,按理说不该抽,可他家地少,没银子打点。

里正那眼神,就跟看圈里的猪一样,挑那只瘦的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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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他娘当场就跪下了,把家里最后半袋粟米抱出来,求里正放过她儿子。里正一脚把那袋粮食踢散了,米粒滚了一地。

他骂骂咧咧,说再多嘴就连老不死的也抓去填沟。襄没吭声,把碗里的稀汤喝完,舔了舔碗边,跟着那俩兵走了。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婆姨抱着娃,站在门槛里头,脸白得像纸。

这一走,那十亩麦子就没人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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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的人像赶牲口一样往北赶。走到濮阳,发下来的铠甲是冷的,凑不齐整。兵器也是旧的,长矛头都锈了。

襄分到的那杆矛,木柄都裂了缝。

管饭的军曹把粮食克扣得厉害,说是每人每天两顿粟饭,结果到了饭点,领到的就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汤,里头飘着几颗没脱壳的谷子。

饿得狠了,就几个人合伙去路边挖野菜,剥树皮。有个小伙子吃了有毒的草,半夜捂着肚子打滚,叫唤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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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马陵,天已经冷了。山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庞涓大将军在高台上讲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襄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晓得,脚底下这双草鞋早就磨穿了,脚趾头冻得又红又肿,一走路就钻心地疼。

那晚月亮不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前面的队伍突然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边的黑山头上,箭就跟飞蝗一样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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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那时候正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他想跑,可根本动不了。人挤人,人推人。

一支箭“哆”的一声钉在他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

他看见邻村的一个后生,叫槐树的,才十九岁,捂着脖子倒下了,血顺着指缝往外冒,滋了他一脸。那血是热的,带着股腥味。

他吓懵了,脚一软就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沟里全是死人和烂泥。他屏住呼吸,把脸贴在泥水里,只露出个鼻孔。

头顶上箭矢嗖嗖地飞,耳边全是惨叫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那声音,跟杀猪似的,难听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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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动静小了。他爬出来,浑身都僵硬了。满地都是尸体,叠得跟柴火垛似的。

有些还没断气的,在微弱地呻吟,喊爹喊娘。襄没敢去管,他怕一动就被人发现。他瞅准一个空子,顺着山沟往南边跑。

跑出去没几里地,就看见溃兵在抢村子。那都是魏国自己的兵,打了败仗,没吃的,就抢自己人。

一个老农拦着不让牵牛,被一刀劈在脑门上,红血白脑浆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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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没敢停,他绕开大路,专走野地。饿了,就啃路边死马的肉,那肉都发绿了,吃下去上吐下泻。

晚上就找个破庙,或者废弃的窑洞,跟别的逃兵挤在一起。那味道,又酸又臭,跟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也没想着回大梁。战败的逃兵,抓住了是要杀头的。他就像条丧家犬,一路往南,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路过以前待过的传舍,也就是驿站,早就关门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马粪都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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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咋样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死在半道上了,也有人说他跑到齐国,给盐商背盐,背断了腰,四十岁就死了。

他家里的那十亩地,肯定早就荒了。婆姨改嫁没改嫁,娃有没有饿死,史书上半个字都没写。

史书上就写了几个字,说魏国大败,十万之军尽没。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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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现在看这段历史,总爱说孙膑多聪明,庞涓多蠢。

可你要是蹲在那个山沟里,脸上糊着别人的血,嘴里全是泥腥味,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你就知道,这聪明和蠢,跟襄这种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头的人动动嘴,下头的人就得把命填进去。

大人物输了,不过是丢了官位,换个地方接着吃肉。小人物输了,那就是真的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史书翻一页,人间死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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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换做你,在那马陵道的死人堆里趴着,你是敢爬出去赌一把生路,还是就这么躺着,等天亮看能不能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