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1862)的春天,太平军扶王陈得才率部翻越秦岭,直逼商州,川滇农民军蓝大顺部从四川北上,杀入陕南。此时陕西的精锐绿营多半被抽调到东南战场镇压太平军与捻军,省城西安守军不足千人,各州县更是防务空虚。慌乱之下,清廷下诏令各州县速办团练,由地方士绅募勇自保。
当时渭南有五百名回民勇丁被编入团练,赴华州刘裕口阻击太平军,结果一战即溃,队伍四散。其中一个叫叶三元的回勇,途经华州小张村时,看中了村民王老汉家的一片竹园,打算买些竹竿回去打造兵器柄。双方谈好价钱,约好次日带人来砍。
第二天叶三元如约而至,王老汉的儿子却突然反悔,说竹子不卖了。双方争执不下,很快从口角升级为斗殴。附近村庄的汉民闻讯赶来帮忙,人多势众之下,两名回民当场被打死。
出了人命,叶三元等人抬着尸首到华州衙门告状,只求官府秉公惩凶。可华州知州濮垚素来偏袒汉民,非但不追查凶手,反而认定回民越界砍竹理亏在先,将告状的回民当众责罚一顿,赶出了衙门。死者家属不甘心,又跑到渭南县衙申诉,渭南知县曹士鹤干脆拒不受理,还将带头告状的人枷号示众。
四月二十四日,华阴团总赵权中以“回民勾通太平军”为借口,带着团丁血洗了秦家村及周边的回民村庄,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整个村子被夷为平地。
四月二十五日,华州回民率先竖起起义大旗,渭河两岸的回民村庄纷纷响应。为了统一调度、协同作战,起义军在起事之初便整编出十八大营,推举任武、赫明堂、洪兴、禹得彦、禹彦禄等人为各营统帅。
起义爆发的速度远超官府预料,旬日之间,大荔、华州、渭南及邻近州县的回民便尽数起事。各地地主团练起初还想着趁火打劫,四月二十五日,蒲城县南乡龙阳、孝同数十个村庄的团练纠集上万丁壮,主动围攻起义军,结果一战即溃,死伤惨重。五月二日,回民起义军北进蒲城,接连击败伏龙、平路各乡团练,攻克兴市镇、王庄堡,歼灭团练一千七百多人。
四月二十九日,耀州、富平的团练数百人闯进耀州寺沟堡,杀死回民数十人,烧毁清真寺,随后又到同官韩家原,开枪放炮挨家搜杀。
两地回民无力抵抗,只得扶老携幼逃往临潼县的苏、拜等村避难。五月九日,渭北的回民起义军突破地主团练在渭河南岸的封锁线,南渡渭河,横扫了东到华州城、下庙,西到赤水、大涨,南到田村、郭村、双碑、涨村等地的团练武装。经此一战,渭南、华州一带的团练势力被彻底打垮,起义军声势大振。
此时省城西安的防守极为空虚,陕西巡抚瑛棨手里无兵可调,外面又没有援军,眼看起义军越闹越大,便想出了缓兵之计。五月四日,他请出赋闲在家的前任江西巡抚、督办团练大臣张芾,带着临潼县令缪树本、西安回绅马伯龄等一行二十余人,前往临潼油房街“安抚”起义军,试图以谈判拖延时间。
张芾是陕西泾阳人,出身官宦世家,在地方素有声望。瑛棨本以为凭他的身份,至少能稳住局面。可张芾从心底里轻视回民起义军,谈判伊始便态度倨傲,非但不提制止团练烧杀的事,反而以武力相威胁,强令起义军交出所有武器,还要把首领任武交出来治罪。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起义军将士,原本就对官府缺乏信任的众人,认定这是清廷的诱捕之计。谈判当场破裂,张芾一行人全被扣押。五月十三日,经过公审,张芾、缪树本等人被押到仓头镇南门外的渭河滩上处死。
张芾被杀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瑛棨趁机将事情定性为“回民攻城戕官,谋逆叛乱”,主张全力弹压。清廷也认定回民行为已属叛逆,当即决定调兵入陕镇压。瑛棨随即发布告示,将所有回民都定性为“叛匪”,号召各地地主团练配合官兵一体镇压,格杀勿论。
五月中旬,西安城郊回民在孙玉宝的带领下举起义旗,又得到渭北马生彦、白彦虎部的渡河支援,一举攻克金胜寺,随后拿下西安城北的团练大本营六村堡,彻底打破了清军对西安城郊的封锁。七月间,起义军接连进攻泾阳、三原、咸阳等地,兵锋直抵西安城下。
八月,清廷任命钦差大臣胜保率领近万精兵入陕,从潼关向西推进。胜保是镇压太平军出身的老将,本以为区区回民起义不堪一击,没想到沿途不断遭到回民军的伏击,连战连败,连咸阳城都攻不下来。败报传回京城,慈禧太后大怒,下旨将胜保革职拿问,押解回京赐死。
同治二年正月,清廷改命多隆阿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就在多隆阿清剿渭北的时候,关中西部的凤翔府正被崔伟率领的凤翔回民军围困,已经围了半年之久,城内粮尽援绝,官员坐困愁城。九月,多隆阿命部将陶茂林率部驰援凤翔,激战数日之后才解了凤翔之围。
曹克忠部攻破三水、白吉原,雷正绾部解了邠州之围,多隆阿本人则率军攻陷渭城。至此,陕西境内的起义军大部分据点都被清军控制,陕西回民军难以在关中立足,只得从凤翔、白吉原等地分批向西撤退,进入甘肃境内的董志原
就在这时,清军主帅多隆阿在攻打周至的蓝大顺部时,被城上的流弹击中,伤重而死。清军一时群龙无首,再加上甘肃本地的回民起义已经全面爆发,甘肃本省的绿营兵分散各地,根本无力镇压。
从陕西追过来的雷正绾、陶茂林、曹克忠几部兵力有限,只能顾着攻打灵台、泾州、秦安、平凉几个要点,无暇顾及董志原。这就给了退到这里的陕西回民军难得的休整机会。
同治五年十一月,西捻军张宗禹率领数万大军从河南打入关中,陕西局势再度剧变。张宗禹派人联络董志原的回民起义军,约定共同对付清军。
陕西回民军随即发动返陕战役,从董志原大举东下,陕西各地告急。危急关头,清廷任命左宗棠为陕甘总督、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
同治六年,西捻军东渡黄河救援东捻军,左宗棠率军一路追击,将西捻军逐出陕西。同治七年,西捻军在山东覆灭,左宗棠随即率大军返回西安,全力对付陕西回民军。
对付回民军,左宗棠没有采取多隆阿那样的猛冲猛打,而是制定了“节节剿洗、步步为营”的战术,修堡垒、挖壕沟,逐步紧逼,一点点蚕食回民军的活动空间。面对清军的稳步推进,回民军难以抵挡,只得再次退回董志原。
为了集中兵力应对危局,他们在萧金镇召开军事会议,将十八大营合并为四大营,由白彦虎、禹得彦、崔伟、马正和四人担任统帅。同治八年,清军攻破董志原,白彦虎等人率回民军撤出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向金积堡一带撤退,与马化龙领导的宁夏回民军汇合。
同年秋天,清军进围金积堡。马正和、陈林等人率领部分回民军,在金积堡会同马化龙部一起抗击清军;白彦虎、禹得彦、崔伟等人则率部在隆德、会宁、静宁一带袭击清军粮道,牵制清军兵力。
同治九年正月,左宗棠坐镇平凉,督促刘松山加紧攻打金积堡。二月,回民军在马五寨设伏,一举击毙清军主将刘松山。主帅阵亡,清军士气大跌,回民军趁机发起反攻,先后收复灵州至固原的广大地区,还大规模攻入陕西境内的定边、陇州以及关中东部的蒲城、大荔、渭南等处,关中再度告急。
刘松山死后,左宗棠命其侄刘锦棠接统金积堡前线的清军,同时调集陕甘各路清军堵击回师陕西的回民军。回民军兵力不足,难以在陕西立足,只得陆续退回甘肃。随着清军越围越紧,金积堡内的粮草渐渐耗尽,外援也被完全切断。同治十年正月,金积堡最终陷落,陈林率领一万余陕西回民军向清军投降。
金积堡陷落前,白彦虎、崔伟、禹得彦等人已经率领陕西回民军主力及眷属向南撤退,前往西宁,驻扎在大小南川一带。同治十一年七月,左宗棠进驻兰州,随即派刘锦棠率军进攻西宁。白彦虎、禹得彦、崔伟率领陕西回民军,与马桂源领导的西宁回民军并肩作战,在西宁以东的大小峡与清军血战六十余日。
湟水两岸的峡谷狭窄崎岖,易守难攻,回民军在山上修筑堡垒,层层阻击。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五十余战下来,湘军损兵折将,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可随着战事拖延,回民军弹药渐渐耗尽,兵力也得不到补充。最终因为实力悬殊,起义军战败,崔伟、禹得彦等人率部投降清军,白彦虎则带着数千陕西回民军向西撤退,经河西走廊直奔肃州。
在肃州,白彦虎部与当地回民军汇合,继续与清军作战。可此时整个甘肃的战局已经无可挽回,清军重兵围困肃州,起义军寡不敌众。同治十二年六月,白彦虎率部冲出肃州,向西出嘉峪关,退往新疆。至此,持续了十二年的陕西回民起义,在清军的层层围剿下最终失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