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公元558—638年),字伯施,越州余姚(今属浙江)人。初唐著名书法家。虞世南另有《书旨述》一篇,仿汉赋问答之体,专言书法的渊源流变。
虞世南出生于一个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尤其对书法情有独钟。少年时,虞世南曾向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学习书法,凭借其天赋与勤奋,深得王书神髓,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法风格。
虞世南的书法成就极高,他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为“初唐四大家”。他的书法作品,尤其是楷书,以其“笔圆体方,外柔内刚”的特点成为书法学习的重要范本。他的书法风格不仅在当时备受推崇,更对后世书法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传世作品有《孔子庙堂碑》《汝南公主墓志铭》《临兰亭序》等。
《笔髓论》集中展现了虞世南关于书法艺术的见解。全文分七节。“叙体”简述书法源流。“辨应”讲执笔运笔的原则,以“心为君"。“指意”讲运笔时由笔势所体现的辩证关系。“释真”、“释行”、“释草”分别说明楷书、行书、草书的不同运笔要领。“契妙”则力图阐发“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的“书道”,以“无为”为书法的最高境界。
原文:叙 体
文字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也。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龙蛇鸟兽之迹,而立六书。战国政异俗殊,书文各别,秦患多门,约为八体,后复讹谬,凡五易焉,然并不述用笔之妙。及乎蔡邕、张、索之辈,钟繇、卫、王之流,皆造意微,自悟其旨也。
白话:文字承载着经学艺文的根基,是君王治国的本源。上古仓颉仰观山川江海的形态,俯察龙蛇鸟兽的踪迹,创制出六书造字法。然战国纷争,风俗殊异,文字形体杂乱;秦朝忧心书体繁芜,遂将文字规范为八体,其后历经五次演变调整,却始终未能阐发用笔之妙。直至汉晋之际,蔡邕凝神飞白,张芝纵意草书,索靖精研章草,钟繇奠基楷法,卫夫人传道授艺,王羲之博采众长,历代书家方以独到慧心参透笔墨真谛,在点画腾挪间照见书道幽微。
辨 应
心为君,妙用无穷,故为君也。手为辅,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为任使,纤毫不挠,尺寸有余故也。管为将帅,处运用之道,执生杀大权,虚心纳物,守节藏锋故也。毫为士卒,随笔任使,迹不凝滞故也。字为城池,大不虚,小不孤故也。
白话:心神如同至高君主,主宰万千气象的流转;双手恰似股肱重臣,忠实践行意念的差遣。腕力当如能吏,既能使转纤毫无滞涩,又可掌控分寸留余韵。笔杆宛若将帅,统摄全局而虚怀若谷,藏锋守节却执掌生杀;笔毫犹如士卒,随势奔突而轨迹灵动,攻城略地却章法俨然。结字好比营建城池,宏大处气韵充盈而不松散,精微处骨力完足而不孤寒,在虚实相生间铸就笔墨的江山。
指 意
用笔须手腕轻虚。虞安吉云:夫未解书意者,一点一画皆求象本,乃转自取拙,成书邪!太缓而无筋,太急而无骨。横管侧管,则钝慢而肉多;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终其悟也,粗而能锐,细而能壮;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
白话:执笔须得腕底生风,指间含虚。昔虞安吉有箴言道:不通书道真谛者,每落笔必刻意求形,反堕板滞匠气。行笔过缓则失筋脉,过急则损骨力;笔管横卧则墨猪臃肿,锋毫僵竖则枯骨嶙峋。待彻悟笔理,纵粗犷处亦见精微锋芒,纤细则暗蓄浑厚气韵,长画舒展而不显冗余,短画凝练而不觉欠缺。
释 真
笔长不过六寸,捉管不过三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实掌虚。右军云:书弱纸强笔,强纸弱笔,强者弱之、弱者强之。迟速虚实,若轮扁斫轮,不疾不徐,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风摇于碧海气如奔马,亦如朵钩,轻重出于心,而妙用应乎手。然则体约八分,势同章草,而各有趣,无间巨细,皆有虚散,其锋圆毫莼,按转易也。岂真书一体篆、草、章、行、八分等,当覆腕上抢,掠毫下开,牵撇拨赲,锋转,行草稍助指端钩距转腕之状矣。
白话:笔管长度不过六寸,握笔处距笔尖约三寸——楷书握一寸,行书二寸,草书三寸,指节坚实而掌心虚空。王右军曾示玄机:遇绵薄纸当用劲健笔,对挺括纸则取柔毫,此谓刚柔相济之道。运笔节奏如同轮扁斫木造轮,快慢虚实存乎一心,应之于手而难形诸言语。轻拂似晴空流云时聚时散,波磔如碧海微澜起伏有致,急势若骏马驰原,收锋类藤蔓回环。这般轻重韵律虽由心发,终须妙手天成。楷书虽取八分骨架,兼得章草意趣,然不论巨细笔画皆需虚实相生,锋毫圆润如莼菜初展,转折处方能游刃有余。岂独楷书如此?篆之古拙、草之奔放、章草之遒劲、行书之流畅、八分之波磔,皆需运腕如将军布阵——覆腕提抢如掠阵,牵丝映带似排兵,锋颖转换间,行草尤见指尖钩挑与腕底回旋的万千气象。
释 行
行书之体,略同于真。至于顿挫盘礴,若猛兽之搏噬;进退钩距,若秋鹰之迅击。故覆腕抢毫,乃按锋而直引,其腕则内旋外拓,而环转纾结也。旋毫不绝,内转锋也。加以掉笔联毫,若石璺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长空游丝,容曳而来往;又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右军云:“游丝断而能续,皆契以天真,同于轮扁。”又云:“每作一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健矣。”
白话:行书风骨与楷书同源,然其顿挫如猛虎扑食般蓄势磅礴,进退似秋隼掠空般凌厉果决。执笔时覆腕抢锋,按捺间直引笔势,手腕内旋外拓如推磨回环,笔锋旋绞不绝宛若游龙隐现。更兼联笔生姿,似玉石天然纹路般妙趣自成,或如碧空游丝飘曳不绝,又似蛛网挂壁柔中藏韧。王右军谓“笔断意连处,恰似轮扁斫木得心应手”,又道“每落笔必悬管振毫,令锋颖舒展,自生遒劲气韵”。
释 草
草即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右为内,起伏连卷,收揽吐纳,内转藏锋也。既如舞袖挥拂而萦纡,又若垂藤樛盘而缭绕。蹙旋转锋,亦如腾猿过树,逸虬得水,轻兵追虏,烈火燎原。或体雄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于狂逸,不违笔意也。羲之云:透蒿华兮不高,逾悬壑兮能越,或连或绝,如花乱飞,若雄若强,逸意而不相副,亦何益矣。但先缓引兴,心逸自急也,仍接锋而取兴,兴尽则已。又生镞锋,任毫端之奇象兔丝之萦结,转剔刓角多钩,篆体或如蛇形,或如兵阵,故兵无常阵,字无常体矣;谓如水火,势多不定,故云字无常定也。
白话:草书乃纵心驰笔的狂想曲,覆腕转锋如急雨摧折柔毫,左拓右蹙间吞吐风云。其势或如长袖当空舞动盘桓,又似古藤垂崖蜿蜒虬结;时而若灵猿跃树般轻盈转折,忽作神龙戏水般夭矫翻腾,更兼轻骑逐敌之迅疾,烈火燎原之酣畅。纵使笔势雄放不可遏制,气韵奔逸难以拘束,狂澜之中仍暗合法度。王羲之警示“强求险绝反失高度,刻意雄强终丧逸趣”,当如闲云初起时徐引兴味,待情致勃发则纵笔取势,兴尽即收。锋颖游走如兔丝缠绵,转折处现金石棱角,结体似蛇行逶迤,布阵如兵法无常,恰似水火之势变幻莫测,故言草书本无定式。
契 妙
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心神不正,书则攲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仆。其道同鲁庙之器,虚则攲,满则覆,中则正。正者,冲和之谓也。然则字虽有质,迹本无为,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达性通变,其常不主。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视也。为目有止限,由执字体既有质滞,为目所视远近不同,如水在方圆,岂由乎水?且笔妙喻水,方圆喻字,所视则同,远近则异,故明执字体也。字有态度,心之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铸铜为镜,明非匠者之明;假笔转心,妙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运思至微妙之间,神应思彻。又同鼓瑟轮音,妙响随意而生;握管使锋,逸态逐毫而应。学者心悟于至道,则书契于无为,苟涉浮华,终懵于斯理也。
白话:作书贵在澄怀观道,须敛视听于内,凝神志于虚,使心念纯正,气息冲和,方能契入玄妙之境。心神偏颇则字势倾侧,意气紊乱则结体崩塌。此中至理犹如鲁庙欹器——虚空则倾,盈满则覆,惟中正平和方能立身。笔墨虽具形质,其神本乎自然,禀阴阳而生动静,法万物而成意象,通达性情而变幻无穷。故知书道精微,必以神遇不以力取,须凭心悟不可目求。字形如镜花水月,执著皮相则滞于形骸;笔妙若流水随形,方圆之变岂在水乎?真正书家铸镜非借铜辉,运笔不在毫端,惟当澄心涤虑至杳冥之境,使神思与笔墨共震颤。恰似抚琴得天地清音,握管生风云万象。修书者若能悟此至道,则下笔自合无为真趣;若溺于浮华技巧,终难窥见笔墨堂奥。
鉴赏:
1.《笔髓论》主要内容:《笔髓论》分为七节,分别是“叙体”“辨应”“指意”“释真”“释行”“释草”和“契妙”。
(1)叙体:这部分简述了书法的源流,提到文字是经艺之本、王政之始,由仓颉创立六书。虞世南指出,尽管历史上书法经历了多次变革,但并未详细论述用笔的奥妙。
(2)辨应:虞世南在这一节中提出了书法中“心”“手”“力”“管”“毫”“字”的关系,强调“心为君”,主导书法创作,而手、力、管、毫等都是辅助工具。
(3)指意:主要阐述了用笔时手腕应轻虚,指出初学者常因模仿过甚而显得生硬,强调书法应自然流畅。
(4)释真:详细说明了楷书的运笔要领,如笔长不过六寸、捉管不过三寸,强调书写时要根据纸张的强弱选择合适的笔,并注意迟速虚实的把握。
(5)释行:讨论了行书的运笔特点,指出行书与楷书类似,但在顿挫、盘礴等方面更具动感,强调书写时要灵活运用手腕。
(6)释草:草书部分强调了草书的奔放与自由,指出草书的书写要像舞袖挥拂、垂藤盘绕,富有动感和变化。
(7)契妙:虞世南在这一节中提出了书法的最高境界是“无为”,认为书法的玄妙之处在于神遇而非强求,强调心悟和自然。
2. 书法理念:
虞世南在《笔髓论》中强调书法不仅是技艺,更是心灵的表达。他主张书法创作时要“收视反听,绝虑凝神”,保持心正气和,才能达到书法的妙境。
3. 影响:
《笔髓论》对后世书法理论和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虞世南的书法风格和理论被后世书法家广泛学习和借鉴,尤其是他的楷书,以其“笔圆体方,外柔内刚”的特点成为书法学习的重要范本。
《笔髓论》不仅是书法技艺的总结,更是虞世南对书法艺术哲学思考的体现,为后世学书者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
接下来,请欣赏虞世南传世作品《孔子庙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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