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团长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军区大院里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刚泛黄,我的提干命令就下来了。
团长的任命文件是九月十七号正式签发的,比我预计的早了整整两个月。政治处的干事拿着红头文件跑到训练场找我时,我正带着三营搞战术推演,满身满脸都是土。他喊了声"报告",把文件递过来,手都在抖。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一点没露。当了十几年兵,从战士到班长,从排长到营长,每一步都是用汗和血铺出来的。三年前在老山,二连那一仗打下来,全团报上去三个一等功,团里把其中一个给了我。那时候我就知道,离团长的位子不远了。
可真正拿到这份任命的时候,心情却复杂得厉害。
"行了,知道了。"我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晚上食堂加俩菜,我请大家吃顿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师部的喜报就送到了团部。大红纸上烫金字,写着"兹任命某某同志为某某团团长",底下是师长和政委的签名。我把喜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找了个镜框镶起来,摆在办公桌正中间。
屁股还没坐热呢。
团长的活儿比营长多了十倍不止。早上五点起来看操课计划,八点开会,十点下连队,中午刚扒拉两口饭,作训股长又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团部大院门口那俩岗哨换岗我都得盯着,后勤上个月的账目也要我签字。每天忙到深夜,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
当上团长的第四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三连看新兵打靶。三连的连长姓周,是个能干的年轻人,比我小七八岁,带兵有一套。他站在靶位旁边,嘴里叼着哨子,眼睛眯着看远处的靶纸。
"报告团长,全连实弹射击完毕,成绩已统计。"周连长跑过来敬礼,"优秀率百分之七十三,良好率百分之二十一,不及格只有六个。"
我点点头:"那六个是什么问题?"
"三个是新兵,第一次摸枪,手抖。还有两个是视力问题,已经安排配眼镜了。最后一个……"周连长挠挠头,"那小子是个左撇子,用右手据枪怎么也改不过来。"
"那就让他用左手打。"我说,"战场上谁管你用哪只手?打得准就行。"
周连长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是!团长说得对!"
正说着,团部的通信员小马骑着自行车从营区大门口冲进来,车后座上的绿帆布挎包颠得一跳一跳的。他看见我,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团长!团长!您的电报!"
我接过来一看,是老家镇上的邮戳。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我爸的口吻,标点符号都带着急:
"母病危速归。"
四个字。连个"儿"字都没写。
我捏着那张电报纸,站在靶场的黄土地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枪声,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按进了冰水里。我妈的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可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去年我休探亲假回去,她还下地给我摘了一筐柿子,骂我瘦了,说部队上的饭是不是不管饱。
这才一年多。
"团长?"周连长看我不对劲,小声问,"家里出事了?"
我把电报折起来塞进裤兜,脸上挤出个笑:"没事。你继续盯着训练,我回团部一趟。"
骑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乱得很。团长的任命才下来四天,团里一大堆事等着理顺。月底军区要下来检查战备,下个月还有一场大规模演习,这个时候走,说不过去。可电报上"病危"俩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眼睛里,拔都拔不掉。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面镶了框的喜报。红纸金字,喜气洋洋。兜里那份电报,冷冰冰的。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通了团部总机。
"给我接老家县城的长途。"
电话线那头滋滋啦啦响了半天,接线员换了三四个,总算接通了镇上唯一那台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镇政府的值班员,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把我爸叫来。
"爸,我妈咋了?"我攥着话筒,手指关节都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妈……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镇上的大夫说是脑溢血,让赶紧送县医院。县医院做了检查,说情况不好,让转省城。可是……"他顿了顿,"可是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我考军校,学费凑不齐,他卖了家里那头耕地的老黄牛,二话没说。现在他在电话那头说"拿不出钱"四个字,声音抖得我差点没听清。
"爸,你别急。"我深吸一口气,"我这就想办法。你告诉我县医院的大夫叫啥,我一会儿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先别停药。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当上团长第四天,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不到二百块钱。手里存的津贴,加起来也就四五百。我妈在省城住院,一天的花销怕是都不止这个数。提干的喜报还在桌上摆着,我觉得那上面的金字烫眼睛。
下午五点半,我把政委老刘叫到办公室。老刘是团里的老人,比我大八岁,当政委已经五年了,为人厚道,跟我搭班子一直很默契。
我把电报递给他看。
老刘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回去看看吧。"
"团里这么多事……"
"事再大,能大过你妈的命?"老刘把电报还给我,"军区检查的事我去协调,演习方案我跟作训股先盯着。你走你的,什么时候处理完了什么时候回来。团里我给你顶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老刘……"
"行了。"他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兵的人,忠孝难两全。可咱也是人啊。"
当天晚上,我把手头的工作跟几个副团长和参谋长交代了一遍。该签的字都签了,该开的会提前开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计划写得密密麻麻。临走前,我把桌上那面镶着喜报的镜框扣了过去。
不想看。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让司机把我送到火车站。从驻地到省城,绿皮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我穿着一身摘了领章帽徽的旧军装,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山水水往后倒。
心里一直在盘算钱的事。
当团长之前,我每个月工资九十八块五。提干之后能涨到一百四左右,可任命下来才四天,下个月的工资还没影。这些年攒的津贴加上一点稿费,统共不到六百块。我妈在省城住院,光检查费怕是就要好几百。
车过秦岭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对面座位上有个老大娘抱着个孩子,孩子哭了一路,老大娘哄不住,急得满头汗。我帮她给孩子冲了瓶奶粉,老大娘千恩万谢,问我在哪儿当兵。
我说在军区,当个小干部。
大娘说:"当兵好,当兵光荣。我家老二也在部队上,去年还立了个三等功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火车咣当咣当前进,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刻没停。我妈躺在医院里,我爸在电话里那声沙哑的"拿不出钱",团部桌上那面扣过去的喜报。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最软的地方——
我这个团长,当得是不是太不是时候了。
第二章 归途
火车在第二天傍晚才到省城。
我背着那个跟了我八年的军用挎包,从车站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省城的秋天比驻地冷得多,风从车站广场上卷过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小吃摊的葱花味。我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县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军区的?"
"嗯。"
"家里人病了?"
"我妈。"
司机没再问,把车开得飞快。
县医院在城东,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墙皮掉了好几块。我从急诊通道进去,问到了我妈的病房——三楼神经内科,走廊尽头靠窗那张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一只手攥着我妈的手。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老了。
去年探亲的时候还没觉得,这次再看,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脊背也佝偻了。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军儿。"他喊了我一声,嗓子是哑的。
我走过去,看我妈。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吊针。被子底下瘦瘦小小的一团,跟记忆里那个扯着嗓门骂我"又去河里摸鱼"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我妈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爸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出去说话。
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我爸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抖得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大夫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脑出血,位置不好,在脑干边上。县医院做不了手术,得转到省人民医院去。可是……"
"多少钱?"
我爸没说话,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他点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我两年的工资。那会儿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五千块能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
"县医院说可以帮联系省人民医院的床位,但是要先交三千押金。"我爸把烟掐了,烟头在墙上按得粉碎,"家里还有八百多,我跟你二叔借了五百,你姐寄回来三百,加起来还差一千多。军儿,你在部队上能不能……"
"爸,"我打断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告诉我,大夫说妈这病,治好的希望有多大?"
我爸沉默了很久。
"大夫说,手术做了,有一半的把握。不做……"他没说下去。
我靠在墙上,头顶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子过去,轮子嘎吱嘎吱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难受。
"爸,你在这儿守了几天了?"
"四五天吧。"
"你回去睡一觉,今晚我守。"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推着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下去了。
我回到病房,在我爸刚才坐的那个小马扎上坐下来,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层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我回来了。"我低声说,"你别怕,咱治。"
我妈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护士来换了两瓶药,量了三次血压。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军儿……吃饭了没……"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病成这样,还惦记我吃没吃饭。
天亮以后,我爸来了,还带了我姐。
我姐嫁在隔壁县,比我大五岁,是个小学老师。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场。看见我,我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军儿,你说咱妈这病……"
"姐,别急。"我拍拍她的手,"我这就去省人民医院,先把床位联系好。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我姐擦了把眼泪,"你刚提干,工资还没捂热乎呢。我跟你姐夫凑了凑,又跟学校借了点,拢共也就一千出头。"
"够了够了。"我说,"剩下的我去部队借。团里的政委说了,有困难组织上会帮忙。"
这话我说得底气十足,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那时候部队的工资低,大家都不富裕,我一个新上任的团长,张嘴跟团里借钱,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从县医院出来,我坐公交车去了省人民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进省城的大医院。门诊楼里人山人海,挂号处排了三条长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药味和人的汗味。我在神经外科的楼道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一个年轻医生有空搭理我。
"县医院转上来的?"医生翻了翻我带来的病历,"脑干出血,位置不太好。我们这儿能做这个手术,主刀的孙主任是全省最好的。不过……"他抬眼看我,"床位紧张,押金要先交。而且这种手术,术后恢复期长,费用不会低。"
"大概要多少?"
医生想了想:"顺利的话,六七千。如果有并发症,可能上万。"
我咽了口唾沫:"床位能先安排吗?我这就回去筹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旧军装上猜出了我的身份,语气缓和了些:"你先把病人转过来,床位我给你留一个。押金……先交两千,剩下的一个月内补齐就行。"
"谢谢大夫!"我差点给他鞠个躬。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大门口,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我摸了摸兜里,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两千的押金,五千的手术费,上万的后续治疗。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
先给团里打。接电话的是值班室的文书,我说找政委,他说政委下连队了,让我晚上再打。我又给几个关系好的战友打了电话,一个在师部当参谋,一个在隔壁团当营长,还有一个在军区后勤部管物资。
三个人加起来,答应借给我八百。
还差一千二。
我从电话亭出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省城的风比县里还大,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过。我盯着地上的一片梧桐叶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摸了摸军装里面的衬衣口袋。
那里装着一本存折,上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五百六十多块。还有一份刚下来的提干命令复印件,和那张镶过框的喜报——临走前我从镜框里取出来折好带在身上的。
喜报。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几个烫金字。师部签发,大红印章,某某同志被任命为某团团长,光荣提干,特此报喜。
要是在老家,这东西贴在大门上,十里八乡都看得见。我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家军儿当团长了!"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把喜报叠好,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借钱。
第三章 故乡
那天下午我跑了好几个地方。
先去找了在省城当工人的老同学,他家住在城西一个筒子楼里,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十几平的屋子里。我跟他是高中同桌,十几年没见了,他看见我一愣,赶紧把我让进屋。我说了来意,他二话没说,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数了二百块钱给我。
"就这些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他把钱塞进我手里,"军子,你妈就是我妈,有啥需要再说话。"
我攥着那二百块钱,心里又酸又热。
从老同学家出来,我又去找了在省城当兵时认识的一个老班长。他转业后在物资局上班,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听我说完情况,转身进屋拿了三百。
"拿着,不用还。"
"老班长……"
"别废话。"他摆摆手,"你刚当上团长,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家里有难处,不能让你分心。赶紧回去照顾你妈。"
一整天跑下来,借了七百多。加上战友们答应汇过来的八百,再加上我爸手里的八百多,勉强凑了两千三。押金够了,可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晚上回到县医院,我姐已经回去了,我爸还在病房守着。我把今天跑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军儿,辛苦你了。"
"说啥呢。"我在他旁边坐下,"我是你儿子。"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我妈是半个月前突然晕倒的,那天早上她还下地给菜园子浇了水,中午做饭的时候说头疼,躺下就没起来。镇上的大夫来看过,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给开了降压药,可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县医院,做了CT,才知道是脑出血。
"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我爸抽着烟说,"年轻的时候跟我吃苦,生了你们姐俩,又要干活又要带孩子。后来你当兵走了,她天天念叨,说军儿在部队上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你每次来信,她都要念好几遍。"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病床上我妈那张苍白的脸。
"你提干的消息,上个月镇上就传开了。"我爸接着说,"邮差把喜报送来那天,你妈高兴得做了八个菜,把邻居都叫来吃了顿饭。她说,我家军儿争气,当上团长了。"
"爸……"
"后来她病了,镇上的人来看她,她还跟人家说,等我好了,就去部队看军儿。"我爸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军儿当团长了,我这个当妈的,得去看看他带的兵。"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爸,使劲眨了眨眼睛。
窗外是县城的夜,零零星星几盏灯,黑黢黢的一片。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我心里憋得慌,想喊,又喊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医院办了转院手续。县医院的院长听说我是新提的团长,亲自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团长的母亲在我们这儿,是我们的荣幸。转院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省人民医院的车下午就来接。"
我连声道谢,心里却明白,人家客气是看在我身上这身军装的份上。可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客气,是钱。
下午,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来了。我和我爸把我妈抬上车,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路上她没醒,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到了省人民医院,办完住院手续,交了押金,我兜里就剩了不到五十块钱。孙主任过来看了看片子,说情况还算稳定,明天安排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条件允许,后天就可以手术。
"手术费……"我小声问。
孙主任摆摆手:"先把人稳住,钱的事慢慢来。"
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省城的秋夜凉得很,我把军装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还是冷。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打呼噜,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响了好几次,走廊尽头有人在哭,低低的,压抑的。
我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算账。
借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凑了两千三。押金占掉两千,还剩三百。明天的检查费,后天的手术费,术后的药费、护理费、住院费……就算一切顺利,也得六七千。缺口还大得很。
团里的钱不能动,那是公款。战友们已经尽力了,不能再开口。老同学和老班长的情分我记着,可也不能再去麻烦人家。
还能找谁?
我想到了师部的首长。当营长的时候,师长对我一直很关照,提干的事也是他力主的。可伸手跟首长借钱,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又想,实在不行就贷款。那时候银行有"军属优待贷款"的说法,可手续繁琐,批下来怕是要等很久。我妈的病等不起。
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见我妈站在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手里捧着两个大红柿子,冲我招手。我跑过去,还没跑到跟前,她就消失了。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早上六点多,护士过来给我妈量血压,说指标比昨天稳定了一些。我松了口气,打了盆热水给我妈擦了脸和手。她中间醒了一次,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军儿……你穿得太少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就一件单衣,外套昨晚当被子盖了。我笑了笑:"妈,我不冷。你好好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部队看看。"
我妈嘴角弯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病房里,守着我妈,脑子里还在转借钱的事。快十点的时候,护士进来说门口有人找。
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老刘。
团里的政委老刘,穿着一身便装,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老刘?你怎么来了?"
老刘笑了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不放心,跟师部请了两天假,坐夜车过来的。你妈的病咋样了?"
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老刘听完,把帆布包递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整有零,大票小票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
"团里同志们凑的。"老刘说,"听说你妈病了,大家你五十他三十的,凑了这么些。我来之前数了数,三千四百多。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攥着那个帆布包,手抖得厉害。
"老刘,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刘瞪了我一眼,"你是团长,是大家的主心骨。你家里有难处,全团几百号人都看着呢。你要是不收,回去我怎么跟同志们交代?"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热得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钱。
三千四百多。加上之前的,手术费够了。
"老刘,替我谢谢同志们。"我哑着嗓子说,"这钱,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老刘摆摆手,"好好照顾你妈,把她的病治好,就是最大的还。团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盯着。你安心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妈出院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刘当天下午就坐火车回去了。临走前他又嘱咐了我几句,说军区检查的事已经协调好了,演习方案也没问题,让我别惦记。
我把他送到医院门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去。
回到病房,我把那个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我妈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钱的事总算暂时解决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情,欠大了。
第四章 抉择
第二天上午,孙主任给我妈做了全套检查。下午三点多,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比之前严肃了不少。
"团长的母亲,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孙主任指着片子上的一个阴影,"出血点在脑干偏右的位置,周围已经有水肿。手术必须做,而且越快越好。但我得跟你说实话,这个位置的手术风险很高,我们医院做过类似的案例,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百分之六十……"我重复了一遍。
"对。"孙主任看着我,"术后还可能有并发症,比如偏瘫、失语,或者认知功能受损。最坏的情况……"他没说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孙主任,手术您尽管做。不管结果咋样,我们都认。"
孙主任点点头:"那我安排在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前需要签一份知情同意书,你跟家里商量一下。"
从孙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慢悠悠飘到天上散开了。我盯着那些烟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术成功,百分之六十。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甩不掉。
晚上我爸来了,我跟他说了情况。我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军儿,你做决定吧。你妈要是醒着,肯定也听你的。"
"爸……"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喉咙发堵。
"你长大了,"我爸拍了拍我的背,"家里的事,该你拿主意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了很多话。我说妈你别怕,明天做完手术就好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部队,我们团的大操场可大了,食堂的馒头比咱家的大两圈。
我妈没醒,但我感觉她的手握了我一下。
半夜,我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老大爷。他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也是陪床的?"
"嗯,我妈在里面。"
老大爷叹了口气:"我老伴儿,明天也要做手术。大夫说风险很大……"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说话,在黑暗的走廊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第二天一早,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我爸、我姐守在门口,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红灯一直亮着。
我姐坐不住,起来走了好几圈。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我靠在墙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红灯灭了。
孙主任从里面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全是汗。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孙主任,我妈咋样?"
孙主任擦了把汗,冲我笑了笑:"手术挺顺利,血止住了。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了。你们可以进去看一眼,但别待太久,她需要静养。"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着,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很多。我跟着推车一路到监护病房,站在门口看着她被安顿好,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一点。
可孙主任说了,手术只是第一关。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危险期,可能出现再出血或者感染。这三天,我妈还没彻底脱离危险。
我跟我爸我姐轮流守着,三个人谁都不敢合眼。头一天晚上,我妈发了一次低烧,护士给用了药,退了。第二天下午,她的血压突然升高,孙主任紧急处理了两个小时才稳住。那两天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稍微有点动静就跳起来。
第三天早上,孙主任来查房,检查了一遍,说:"危险期过了。接下来就是恢复,慢慢来。"
我那会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一裤子。
我妈醒来是第四天的事。
她先是眼皮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我把脸凑过去,叫了声"妈"。她转过头看我,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军……儿……"
"哎!妈!我在呢!"我攥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我妈想笑,但半边脸不太听使唤,嘴角只动了一下。她右手抬了抬,想摸我的脸,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我赶紧把脸凑过去,让她的手贴在我脸上。
她的手是暖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天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都值了。
术后恢复的日子漫长而琐碎。我妈的右半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含糊,但意识是清醒的。孙主任说这是正常的,好好做康复训练,慢慢能恢复一些。
每天上午,我扶她坐起来,帮她活动右手右腿。她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咬着牙配合。我爸负责喂饭,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我妈嘴不太利索,经常洒一身。我姐隔两天就来一趟,给我妈擦身子、换衣服,母女俩在病房里小声说着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妈一天比一天好。半个月后能坐起来了,二十天的时候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虽然手还抖,但比之前强多了。
这期间,团里来过几次电话。老刘说一切正常,让我放心。师长也亲自打了个电话来,问了问我妈的情况,说让我安心照顾,归队时间不限。
我都记在心里。
可到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心里开始发慌了。
团长的位子,我一天都没好好坐过。上任第四天就跑了,一跑就是一个月。团里几百号人等着我回去,军区的工作等着我开展,我这团长当的,像什么样子?
有一次晚上,我扶我妈睡了之后,坐在走廊里抽烟。我爸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我旁边坐下。
"军儿,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爸,你说啥呢,妈还没好利索……"
"你妈这里有我,还有你姐。"我爸打断我,"你是团长,团里那么多人指着你呢。你能在这儿守一个月,已经尽孝了。回去吧,你妈现在稳定了,不用你天天守着。"
我看着我爸,不知道说什么好。
"再说了,"我爸笑了笑,"你妈现在能说话了,天天念叨的就是'军儿啥时候回部队,别耽误了正事'。你要是再不回去,她该着急了。"
第二天,我妈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
她躺在床上,右手搭在我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军儿……回去……妈好了……"
"妈……"
"你是团长……"她喘了口气,眼睛亮亮的,"团长……得带兵……"
我伏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回去。但回去之前,先把最后一件事办了。
第五章 归队
我是十月二十三号离开省城的。
走之前,我把团里同志们凑的那三千四百多块钱,加上孙主任帮忙申请的一笔军属医疗补助,把医院的账结了。还剩了一点,留给我爸当生活费。我爸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揣进内衣口袋里,按了按。
"军儿,你回去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他站在医院门口,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你妈这边有我,隔几天你打个电话回来就行。"
我点了点头,想抱抱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辛苦你了。"
"说啥呢。"我爸别过脸去,冲我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被省城秋日的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火车上,我靠着窗,掏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报看了又看。
一个月前离开团部的时候,它是我的荣耀。现在再看,它不光是荣耀,更是一份担子。我妈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让我回去带兵,我爸站在风里送我的眼神里全是期望。我这个团长,得对得起他们,也得对得起全团几百号人。
火车到了驻地,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我背着包从车站出来,看见老刘带着团部的几个参谋在出口等着。
"老刘,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老刘接过我的包,上下打量我一番,"瘦了。但精神头还行。走,回团里,食堂给你下了面条。"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鸡蛋面。老刘坐在对面,点了根烟,跟我讲了这一个月团里的情况。军区检查过了,成绩优良。演习方案定了,下个月十五号正式开始。几个营的训练进度都正常,后勤那边也没出纰漏。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儿。"老刘吐了口烟,"都知道你家有难处,谁也不想给你添乱。三连那个周连长,还带着全连给你妈捐了款,钱我帮你退回去了,心意留着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老刘:"老刘,这个团长,我当定了。不光要当,还要当好。"
老刘笑了笑,把烟掐了:"就等你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军装,站在镜子前面系好风纪扣,把帽徽戴正。桌上那面喜报镜框重新翻了过来,红纸金字在晨光里闪着光。
我去操场跑了三圈,然后去食堂跟战士们一起吃了早饭。新兵们看见我,敬礼的手都格外有力。老兵们冲我笑,说团长回来了,咱们团又有主心骨了。
上午开党委会,下午下连队,晚上看作战方案。我又变成了那个连轴转的团长,每天从早忙到晚,比之前更拼命。可心里踏实了,不慌了。
十月中旬,演习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军区级别的大规模对抗演习,我们团担任红方主力。演习之前,我带着几个营长把地形图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高地、每一条沟壑都烂熟于心。我把在老山打防御战的经验全翻了出来,结合新的战术思想,重新制定了作战方案。
演习第一天,蓝方搞了个突袭,从侧翼穿插,差点包了我们一个营的饺子。我当机立断,命令三营就地阻击,二营从左侧迂回,一营正面牵制,硬生生把蓝方的穿插部队截成了两段。那一天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守在指挥所里盯着沙盘,嗓子喊哑了,嘴唇起了泡。
演习结束的时候,导演部给了我们团"优秀"的评价。师长亲自来团里开了表彰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某,你这团长干得不错,没给你妈丢人。"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给老家县医院打了过去。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虽然还有点含含糊糊,但比走的时候清楚多了。
"军儿?"
"妈,"我握着话筒,嘴角止不住往上翘,"我们团演习拿了优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笑了。那笑声从线路上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像老家的柿子,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家军儿……就是厉害。"
我把话筒贴紧了耳朵,舍不得放。
可也就在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老家隔壁王婶托人写的,说让我爸赶紧回去,老家那几间老屋,要拆了。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我却看了好几遍。
老屋要拆了。
那是我爸我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妈出院后跟我爸回了老家养病,现在又要面临搬家的事。
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六章 老屋
那封信我反复看了几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信是隔壁王婶代笔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白:乡里要修一条公路,正好从我家老屋那一片穿过。村里已经下了通知,沿线的住户年底前必须搬走,房子统一拆掉。补偿标准是每平米二十块钱,我家那三间瓦房加上院子,拢共能补一千多块。
一千多块,在城里不算什么,可在老家,那是盖不起新房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窗外操场上战士们正在出晚操,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整齐有力。我盯着桌上那面喜报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老家院子的样子——那棵柿子树,我妈摘柿子的背影,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的声响,堂屋里那张老八仙桌,桌上永远摆着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
那些东西,要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镇上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村支书老赵,跟我爸是多年的老交情。我刚开口问拆迁的事,老赵就在电话那头叹气。
"军子啊,这事儿叔也知道对不住你们家。可这是县里的规划,公路要从你们村穿过去,沿线十几户都得搬。补偿标准是统一规定的,叔帮你们争取了,但县里说这是铁板钉钉的文件,改不了。"
"赵叔,我不是要跟您为难。"我说,"我就问问,搬了之后,安置房在哪儿?"
老赵沉默了一下:"安置房在村东头那片空地上,统一盖的,一家一间,面积跟你家现在差不多。不过……"
"不过啥?"
"不过你爸嫌远。"老赵说,"他说你妈身子不方便,走路走不了那么远。村东头离卫生院有二三里地,你爸怕万一出啥事,来不及。"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爸说得对,我妈刚做过大手术,右半边身子还不利索,需要经常去卫生院做理疗。要是搬去村东头,来回一趟可不容易。
可要是不搬,公路从房子上轧过去,总不能让人家改道。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政委办公室。老刘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摘下眼镜:"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拆迁的事说了。老刘听完,沉思了一会儿:"你打算咋办?"
"我想回去一趟。"我说,"这事我得当面跟村里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就在村西头找个离卫生院近的地方,把补偿款加上我攒的钱,给我爸我妈重新盖两间。"
老刘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一趟。家里的事稳住了,你在团里才能安心。这样,我让后勤上给你派个车,你开车回去,快一些。"
"不用不用,我坐火车就行。"
"别争了。"老刘摆摆手,"你是团长,特殊情况,派个车算啥。再说,你回去要跟村里谈事,有个车方便。"
我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两天后,我开着团里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回了老家。
从驻地到老家,开车要六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路面坑坑洼洼,吉普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架。可我心里急,恨不得一脚油门就到家。
下午三点多,车开进了村口。
村子跟我上次回来没啥变化,土路、土墙、土院子,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可村东头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脚手架子,几间新房的雏形初具规模——那应该就是安置房了。
我把车停在我家院门口,下了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青不青红不红的柿子。我妈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我爸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我。
"军儿?你咋回来了?"
"爸。"我走过去,在我妈跟前蹲下来,"妈,我回来了。"
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军儿……又瘦了……"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瘦,还胖了呢。妈,你咋样?腿好点没?"
"好……多了……"她把馒头放下,用左手拍了拍右腿,"能……能自己站起来了……"
我爸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吃饭了没?锅里还有面条。"
"吃了吃了。"我站起来,"爸,拆迁的事,我听说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这个事的。"
我爸脸上的笑淡了些,叹了口气:"村里催了好几回了,说月底前必须搬。我跟你妈商量了,实在不行就搬去村东头。远是远了点,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别急。"我说,"我先去找赵叔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村支书老赵家。老赵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瓢,把我让进屋。
"军子,你回来了。"老赵给我倒了杯茶,"拆迁的事,你爸跟你说了?"
我说了,然后问他:"赵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妈刚做完手术,身子不方便。村东头离卫生院太远了,能不能想办法就近安置?"
老赵喝了一口茶,面露难色:"军子,叔跟你说实话。沿线的住户,基本上都签了协议搬走了,就剩你们几家还在耗着。县里下来人催了好几回,说再拖下去影响工期。叔也替你们说了话,可上面的意思是你家那房子位置正好在路中间,没法绕。"
"那补偿款能不能提高一点?"
"这是县里统一的标准,叔做不了主。"老赵放下茶杯,看着我,"不过……有个事,叔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叔您说。"
老赵压低了声音:"前两天,县里交通局的一个副局长来了村里,专门问起你家的情况。他说你家是军属,又刚出了团级干部,按规定可以申请优抚安置。你要是能去找找县里的人,兴许能争取个更好的条件。"
我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的小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走在土路上,抬头看天,头顶的星星又大又亮,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十岁,夏天晚上在院子里铺张凉席,我妈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我爸在旁边抽烟,跟我讲他年轻时当兵的事。那时候我就在想,长大了我也要去当兵,穿军装,扛枪,让我妈我爸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当上团长了,可我妈和我爸,连住的地方都要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了县城。
县交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挂着牌子。我穿着军装走进去,值班室的大爷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同志你找谁?"
"我找你们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和气。他听说我是驻军某团的团长,赶紧起身跟我握手,让座倒水,客客气气的。
"团长大老远跑来,是为了拆迁的事吧?"
"王局长痛快。"我说,"我家的情况想必您也知道,我妈刚做完大手术,行动不便。我想请县里考虑一下,能不能就近安置,或者提高一点补偿标准,我们自己在村西头盖两间。"
王副局长听了,沉吟了一会儿:"团长,您的困难我理解。军属优抚,我们县里一直是有政策的。不过这次公路建设是省里的项目,补偿标准是统一核定的,县里无权更改。"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王副局长话锋一转,"县里确实有一批军属专项安置资金,专门用于解决像您这种情况。如果您能提供相关的军属证明和提干文件,我们可以特事特办,在安置房选址上做适当倾斜,同时给予一笔安家补助。"
我愣了一下:"真的?"
"我还能骗您不成?"王副局长笑了,"您是团级干部,为国家做了贡献,家里有困难,县里理应照顾。您回去把材料准备一下,送到局里来,我亲自督办。"
从交通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开着车回了村,把好消息告诉我爸我妈。我妈听了,眼眶湿了,嘴皮子哆嗦着说:"军儿……又给你添麻烦了……"
"妈,你说啥呢。"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我是你儿子,这是我该做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把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全摘了。我妈坐在树下看着我,嘴里念叨:"留几个……给鸟吃……"我没听她的,把最大最红的摘下来放在她手边,剩下那些小的挂在树梢上,留给过冬的麻雀。
柿子很甜,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妈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院子,这棵树,这一家人,就是我一辈子要守的东西。
第七章 喜报
安家的事办好之后,我在老家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帮着我爸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堂屋里那张老八仙桌太重了,搬不动,我爸说就不要了,留给拆房子的人处理。墙上的老相框摘下来,里面是我当兵前拍的全家福,我爸穿着蓝布中山装,我妈扎着两条辫子,我姐抱着我,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我把相框擦干净包好,放在吉普车后座上,准备带回团部。
那两天晚上,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说话。秋天的夜凉了,我爸披了件旧棉袄,手里夹着烟,慢慢跟我说起以前的事。他说我小时候调皮,有一次爬柿子树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我妈抱着我跑了五里地去镇上看大夫,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说我当兵走的那天,我妈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直看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回去,回去之后三天没怎么吃饭。他说我提干的消息传来那天,我妈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给村里人挨家挨户送,说"我家军儿当团长了,请大家吃喜蛋"。
我听着,没说话,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数。
临走那天早上,我妈起了个大早,非要送我。她拄着一根竹竿,我爸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秋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妈,你回去吧,风大。"我说。
"没事。"我妈笑着,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军儿,你在部队好好干。妈在家好好的,你别操心。"
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最后只是抱了抱她,转身上了车。
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一直站在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村口那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团部那天已经是晚上了。老刘在办公室等着我,问情况怎么样,我说都处理好了。老刘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你的信,寄到团部来好几天了。"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盖着省军区的章。拆开,里面是一份通知:鉴于我团在本次演习中的突出表现,军区决定推荐我为年度"优秀指挥员"候选人,下个月去军区参加表彰大会。
我把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跟那面喜报并排摆在一起。
"咋了?不高兴?"老刘问。
"高兴。"我说,"就是觉得……这喜报来得有点儿多。"
老刘笑了:"多还不好?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我妈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说话也还含含糊糊的。要是她能亲眼看见我站在军区的领奖台上,那该多好。
可我也知道,生活就是这样——你刚拿到一份喜报,总会有另一件事在后面等着。就像我提干的喜报还没捂热,我妈就病倒了。就像我演习拿了优秀,老家就要拆迁了。日子啊,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它有甜有苦,有喜有悲,你都得接着。
我把那份通知收好,开始忙接下来的工作。
表彰大会定在十一月下旬。去之前,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爸,我说要去军区开会,有可能上台领奖。我爸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然后听见他转过头去跟我妈喊:"老太婆,军儿要去军区领奖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我听见她在笑。
十一月二十号,军区礼堂。
那天来的人不少,各师的代表、各团的团长政委坐了一大片。主席台上坐着军区的首长,我认识的有两位,一位是曾经带过我的老首长,一位是演习时当导演部评判的副司令员。
大会进行到一半,念到我的名字。
"某某团团长某某同志,在年度军事训练中成绩突出,在军区对抗演习中表现出色,被评为本年度优秀指挥员。请上台领奖。"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正了正帽徽,走上台去。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灯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我走到台中央,从副司令员手里接过那面奖状,转身面对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掌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妈躺在病床上喊我"军儿"的样子,我爸站在县医院门口送我的背影,老刘拎着帆布包站在省城医院走廊里的神情,老同学们把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的温度,周连长带着全连新兵在靶场上喊口号的嗓门,还有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着的几个青柿子,在秋风里晃来晃去的样子。
掌声还在响。
我站在台上,嘴角弯着,眼眶是热的。
这一刻的荣光,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我妈的,是我爸的,是老刘和全团几百号兄弟的,是我老同学的,是老班长的,是村支书老赵的,是县交通局王副局长的,是那个在火车上帮我冲奶粉的老大娘的孩子——那个在部队立了三等功的年轻人的。
是他们所有人,把我推到了这个台上。
散会之后,我回到团部,把那份奖状跟喜报并排摆在办公桌上,端端正正的。然后我拿起电话,给老家打了过去。
这次是我妈接的。
"妈,"我说,"我拿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妈笑了。那笑声从几百里之外传过来,穿过电线、穿过山川、穿过秋天的冷风,落在我耳朵里,暖暖的,甜甜的,像老家院子里的柿子。
"军儿,妈就知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慢慢的,但很清晰,"我家军儿……就是厉害。"
我攥着话筒,仰着头看天花板。
这回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了。
第八章 团圆
拿奖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转眼到了腊月,营区里开始挂红灯笼、贴对联。食堂的伙食比平时好了不少,大锅菜里多了肉,馒头蒸得又白又大。战士们训练回来,哈着白气在操场上跑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见到我就敬礼,喊一声"团长好",声音格外响亮。
老刘有天中午来找我,说马上过年了,问我要不要回家看看。
"你妈的病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爸一个人照顾也不容易。过年了,回去陪老人吃顿团圆饭。"
我犹豫了一下:"团里过年也一堆事……"
"有我呢。"老刘摆摆手,"你回去过年,我在这儿盯着。过了初三你再回来,不耽误事。"
我没再推辞。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开着车回了老家。
半年没回来,村子变了不少。村东头的安置房已经盖好了,一排排红砖新瓦,整齐划一。村西头我家那片老屋拆了一半,墙推倒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木头梁子,看着有点凄凉。但公路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宽宽的一条路基从村南一直延伸到村北,将来这条路修好,村里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不少。
新家在安置房第一排,靠东边第二家。两间正房一间偏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在院子里用砖头砌了个小花坛,种了两棵冬青。我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我,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军儿!"她老远就喊,步子不稳当,却还是往前迎了几步。
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妈,你小心点儿。"
"没事没事,"我妈笑呵呵的,"妈现在好多了,能自己走了。"
进了屋,堂屋里暖烘烘的,生了炉子,炉子上坐着壶水,噗噗冒着热气。墙上挂着那张老全家福,擦得干干净净的,旁边还多了一个新镜框——我托人从省城买的,里面镶着那张喜报的复印件。
红纸金字,端端正正。
"妈,你这是……"
"我让邻村老张家的复印了一份。"我妈说,"人家说这是你当团长的喜报,得挂起来。咱家出了个团长,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鼻子一酸,嘴上却笑着说:"妈,我就是个普通的团长,没啥了不起的。"
"胡说。"我妈瞪我一眼,"你是我儿子,就是了不起。"
那天晚上,我姐和我姐夫也来了,一家五口围着堂屋里那张新买的八仙桌吃了顿团圆饭。我爸炖了一只老母鸡,我姐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我妈坐在主位上,左手拿着筷子,颤颤巍巍地给我夹菜。
"军儿,你多吃点……在部队上累……"
"妈,我自己来。"
"别动,妈给你夹。"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饭,我姐收拾碗筷,我爸在院子里喂鸡,我妈坐在炉子旁边烤火,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脚下。我妈用手梳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军儿,"她突然开口,"妈问你个事。"
"嗯,妈你说。"
"你现在是团长了,手底下管着多少人?"
"好几百吧。"
"好几百……"我妈念叨着,忽然笑了,"好几百个兵,都听你的。那你得好好带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
"妈,你放心。"
"妈放心。"我妈摸了摸我的脸,"妈这辈子,最放心的就是你。你从小就有主见,知道啥该干啥不该干。你在部队上好好干,妈在家里替你守着这个家。"
我靠在她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还是个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我妈坐在柿子树下纳鞋底,我跑累了就趴在她腿上睡觉。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好长,一辈子都过不完。
现在日子走得快了,一眨眼我当了团长,我妈白了头发,老屋拆了,新家安了。可有些东西没变——她给我夹菜的手,她梳我头发的动作,她说"妈放心"时的语气,都没变。
过完年,初三那天我准备回部队。临走前,我妈把我叫到屋里,从衣柜最底层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
"妈给你做的。"她把布鞋塞到我手里,"你在部队上天天走路,穿皮鞋磨脚,穿布鞋舒服。"
我捧着那双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底纳得又厚又实。我妈的右半边手不太利索,做这双鞋,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妈……"
"别说话。"我妈摆摆手,"穿上试试。"
我脱了军靴,把布鞋套在脚上。不大不小,正合适。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合脚不?"
"合脚。"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黑布鞋,声音有点儿哑,"妈,你手还没好利索,做这个多费劲。"
"不费劲。"我妈笑了,"给你做鞋,妈心里高兴。"
我穿着那双布鞋,从新家走到村口,又从村口走回来。土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拄着那根竹竿,风把她的红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温暖的灯笼。
我走回去,抱了抱她。
"妈,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部队看看。"
"好。"我妈拍了拍我的背,"妈等着。"
尾声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刮,变成一道道水痕。我开着车走在山路上一路向东,车后座上放着那双布鞋,还有我妈塞给我的一袋子柿饼——去年秋天摘的柿子晒的,她一直留着等我回来吃。
开到半路,我在一个山垭口停下来,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雪盖了一层白,近处的田地里空荡荡的,麦苗还没长起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
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上了车,继续往前开。
车上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谁唱的不记得了,调子很缓,歌词也听不太清。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新兵,第一次坐火车离开老家,我妈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我挥手,我趴在车窗上回头看,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故乡的晨雾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部队,一半在老家。一半是几百号兄弟和一身的责任,一半是我妈在灯下纳鞋底的身影和我爸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模样。两半加起来,才是完整的我。
车开进团部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营区里的红灯笼亮着,大门口的岗哨看见我,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我回礼,踩油门进去,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老刘从办公室里出来,身上裹着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家里都好吧?"
"都好。"我说,"我妈给我做了双布鞋,还带了一袋子柿饼。走,上楼尝尝。"
老刘笑了,跟在我后面上了楼。
办公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我把柿饼放在桌上,给老刘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在那面喜报和奖状前面站了一会儿。
玻璃镜框里,那面喜报的红纸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旁边是军区发的奖状,再旁边是我妈做的那双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办公桌底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营区里的红灯笼映着雪光,星星点点的,像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着的红柿子。
我坐在椅子上,把脚上的军靴脱了,换上那双新布鞋。软软的,暖暖的。
像我妈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像老家的炊烟,飘在故乡的天空里。
像这大半年的光景——有苦有甜,有泪有笑,有告别有团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可我脚下的路,从来都是往前走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刘在旁边喝着热水翻文件,团部的值班电话响了,作训股长抱着作战方案敲门进来,远处训练场上传来晚点名报数的声音——一、二、三、四,一声比一声嘹亮。
我穿上军装,系好风纪扣,站起来,走向门口。
该去查岗了。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刚当上团长,喜报还没捂热。
那一年我妈大病一场,老屋拆了,新家安了,柿子树的柿子被麻雀吃了个干净。
那一年我明白了三件事:当兵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当儿子要对得起那双布鞋,当人要担得起生活和使命加在一起的全部重量。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穿了军装走了一辈子的路,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双布鞋。它破过、补过、底子磨穿了好几次,可我一直没舍得扔。因为我知道,有一双手,一辈子都在灯下给我纳鞋底。
那双手,叫妈。
那个家,叫故乡。
那条路,叫人生。
不管走多远,只要回头,就看得见老家院子里的炊烟,听见我妈在风里喊一声——"军儿,回来吃饭了。"
我就知道,所有的苦都值了,所有的路都走对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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