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国产大模型公司智谱近期的港股市值突破了1万亿港元,这也成为国产AI的现象级时刻。有人比较,在当前的资本坐标系中,智谱的市值已经约等于三个美团,或者四个京东。

但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刻,任何一个对商业常识稍有敬畏的人,恐怕都会在心里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家尚处于商业化早期探索、依然需要巨额算力投入喂养的大模型初创公司,其纸面估值却能轻松超越过往的互联网巨头,这种无疑是明显的资本溢价。

我在给21世纪经济报道的专栏中就举了例子,以智谱2025年约7.24亿元人民币的营业收入来计算,其当前的市销率(PS)已经高达1320倍。

相比同期OpenAI约34倍、Anthropic约20倍的市销率,这不是市销率,这是市梦率。

而在这背后,显然不是基于现有的经营指标,而是基于一种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盲目的市场情绪烘托。

这种情绪的根源,在于中国资本市场长期以来难以戒断的“对标依赖症”。

回顾过去二十年的中国互联网黄金时代,中国创投市场最熟练的叙事公式就是“中国的XX”。百度是中国的谷歌,阿里是中国的亚马逊,滴滴是中国的Uber。这种寻找镜像的打法,曾让无数VC和创业者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了认知共识,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如今,当硅谷的生成式AI大爆发,OpenAI与Anthropic作为“AI双子星”闪耀全球时,国内的资本市场也本能地启动了这套叙事机器。人们迫切地需要在中国市场找到对应的标的,去安放自己对技术变革的焦虑与渴望。智谱AI,就是在这种强烈的市场情绪烘托下,被推向神坛的“中国版Anthropic”。

但当我们剥离情绪、回到现实就会发现,试图在商业指标和市场逻辑上将智谱套进Anthropic的模板,是完全行不通的。

甚至我们可以下一个更明确的结论:在当前的中国市场环境下,是不可能诞生像Anthropic这样极具价值观、将“对齐安全”视为公司核心宪法的企业的。

Anthropic,智谱学不会

当我们谈论Anthropic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硅谷的AI版图中,Anthropic是一个极其异类的存在。它的诞生本身就带有某种浓烈的宗教色彩和理想主义反叛。

2021年,因担忧OpenAI在商业化道路上狂飙而忽视了AI的安全与人类命运的“对齐”(Alignment),Dario Amodei和Daniela Amodei兄妹带着部分核心团队出走,创立了Anthropic。

他们给这家公司的定位,是一个致力于构建“可解释、安全且可控的AI系统”的研究机构。

为此,Anthropic在企业架构上做出了极端的选择:他们将公司注册为“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简称PBC)。

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上,这家公司的董事会不仅要对股东的财务回报负责,更要对公众利益、AI安全以及人类社会的福祉负责。如果商业利益与AI安全发生冲突,法律允许甚至要求他们选择后者。

更重要的是,Anthropic提出了“宪政AI”(Constitutional AI)的概念。他们通过一套精心设计的“宪法原则”(包含联合国人权宣言、各家科技公司安全指南等),让AI在训练阶段就进行自我监督和纠偏。

这种对价值观和安全对齐近乎偏执的坚守,才是Anthropic真正的灵魂。

反观智谱,以及国内一众被称为“中国版Anthropic”或“中国版OpenAI”的初创企业,它们能学会这种“价值观驱动”的生存模式吗?

答案是显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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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完全因为国内AI创始人们缺乏远大理想和技术思辨能力,而是因为中美两国商业社会底层的“空气和水”完全不同。

在国内的AI生态里,一家初创公司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必须回答一个极其接地气、甚至有些粗暴的命题:你怎么变现?你的商业闭环在哪里?

当智谱面对的是一个极其残酷的、买方力量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市场时,空谈“宪政AI”和“人类命运对齐”非但不能换来资本的认可,反而会被贴上“脱离实际”的标签。

在业务端,智谱AI主要的付费客户集中在B端,尤其是大型央国企。这一类用户在数字化转型中,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前沿科学哲学”或“安全对齐准则”,他们要的是切实可行的业务提效工具,且这一工具必须百分之百符合国内现行的行政安全与监管要求。

在这样的语境下,“安全”的定义已经从硅谷式的“防范通用人工智能(AGI)失控并毁灭人类”,演变成了极其具体的“内容安全合规”以及“本地化部署的稳定性”。

这就导致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美国AI公司的技术重心在于探索智能的边界和人类价值的契合;而中国AI公司的生命线,则天然地被拴在了如何帮助传统产业降本增效、如何快速承接私有化部署、如何进行极其沉重的定制化开发上。

这种拼商务、拼定制、甚至拼传统泥潭里“苦活累活”的竞争环境,决定了国内不可能允许一家大模型初创公司像Anthropic那样,仅凭几百人的极客团队、纯粹的技术输出和标准化的SaaS服务,就能优雅地活在资本的温室里。

那种对“对齐安全”和“前沿科学哲学”的探索,在低毛利和强竞争的国内商业泥潭中,是一种奢侈的、甚至会加速公司走向灭亡的精致幻觉。

告别“寻找中国版XX”时代

智谱万亿港元市值的喧嚣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创投圈、大厂以及地方国资深刻的技术焦虑。这种焦虑让他们本能地重温旧梦,试图在AI时代重新套用那个在互联网时代屡试不爽的公式:“Copy to China”。

然而,我们必须认清的是: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开放、共享、可以让我们安然跟随并模仿的互联网黄金时代。

在PC和移动互联网时代,全球的技术基础设施是统一的。开源社区、底层的TCP/IP协议、通用的硬件架构,构成了一个无缝连接的全球化网络。

当时的中国创业者,可以坐在北京中关村的咖啡馆里,无延迟地同步硅谷最新的商业模式,然后利用中国庞大的本土人口红利、极高的执行力和资本的催化,快速做出一个“中国版”的落地应用。

这种“跟随策略”在当时是极其理性的商业选择,它不仅规避了从0到1的高昂研发风险,还能以惊人的速度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但在AI时代,这套叙事机器已经卡壳了。

首先,技术与物理的壁垒被前所未有地拔高了。算力(高性能GPU芯片)的禁运与封锁、高质量中文数据的孤岛化、以及算法底层探索的秘而不宣,使得“对标”变成了一场单向度的追逐。

我们不能再寄望于开源社区里会源源不断地掉下免费且顶级的技术面包屑。一旦底层的技术供给被切断,任何建立在“对标叙事”之上的纸面估值,都会面临地基松动风险。

其次,全球地缘政治与产业生态的割裂,使得中美两国的AI产业正在走向完全不同的演进路线。

美国大模型生态的繁荣,建立在极其成熟的企业级软件(SaaS)付费文化之上。在美国,即便是小微企业也习惯于为提升工作效率的工具买单,这使得Anthropic这类API订阅制公司能够拥有极其健康的经常性收入(ARR)和高毛利率。

但在国内,SaaS模式长期以来被证明是一个难以走通的伪命题。C端用户早已习惯了“免费获取服务,平台通过广告或增值变现”的路径;而B端企业,尤其是作为付费主力军的大型央国企,对于标准化的云端API天然缺乏信任,他们更偏爱将数据和算力锁在自家的机房里。

这种对“私有化部署”和“整体解决方案”的绝对偏好,直接将大模型初创公司逼成了传统的“软件外包商”和“系统集成商”。

当智谱们不得不派出大批工程师深入到电力、金融、制造等各个传统行业,去写那些最基础的适配代码、去处理极其繁杂的数据清洗、去迎合客户个性化的业务流程时,他们就已经告别了Anthropic那种轻资产、高毛利、纯粹技术输出的“极客神话”。

这根本不是互联网时代那种可以通过简单的“模式复制”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场关于本土产业生态、资本属性以及社会组织形态的硬着陆。

继续抱着“寻找中国版XX”的执念,不仅是对商业常识的遮蔽,更是在用过去的地图,寻找今天的新大陆。

泡沫与故事

我们来看前面提到的数据,根据其公布的财报,智谱在2025年的营业收入仅为7.24亿元人民币,而净亏损却高达47.18亿元。1万亿港元的市值,对应不到8亿元人民币的营收,其市销率(P/S)超过了惊人的一千倍。

作为参照,目前港股互联网巨头腾讯和阿里,其市值也不过在2万亿至4万亿港元左右,但它们背后支撑的是每年数千亿人民币的净利润和万亿级别的营收。

智谱的营收规模不到腾讯的千分之一,市值却已逼近阿里的六成。

瑞银分析师指出,这种估值,本质上是“全球大模型上市标的极度稀缺+尚未进入解禁期+极低流动性”共同作用下的“稀缺性溢价”。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资本市场的游戏,而非大模型在商业世界里创造真实价值的映射。

当大潮退去,手握千倍浮盈的老股东和员工持股平台一旦开始兑现,堆砌得再高的市值也终究会像沙滩上的城堡,在常识的重力作用下回归其应有的位置。

其实退一步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好消息是,美国同样也长不出一个“美国版的DeepSeek”。DeepSeek之所以能引起全球的震撼,恰恰是因为它代表了中国AI企业在资源受限、算力短缺的极端环境下的独特生存法则——极高性价比的工程红利、极度务实的求生欲、以及对算法效率近乎病态的压榨。

这正是中国产业土壤里长出来的、硅谷那些活在算力温室和充沛资金里的巨头所无法复制的基因。

我们应该大方地承认,中国的市场环境诞生不了Anthropic这种有价值观、可以纯粹追求前沿科学哲学的公司。这并不丢人。

李开复前段时间在接受采访时说,中国大模型公司和美国硅谷AI的差距在不断拉大。这种拉大固然有技术上的,当更多是技术之外的。

中国AI企业此刻真正要做也能做的,是回到具体、做好小事,在低毛利和强竞争的环境下,去扎扎实实地解决一个个具体的应用创新和效率问题。

做好小事,意味着不再去争夺谁是“AGI的唯一入场券”,而是去看看大模型能不能帮一个三甲医院的医生提高病历书写效率,能不能帮一家制造工厂降低5%的物料损耗,能不能在客服、在教育、在翻译这些最不起眼但基数庞大的场景里,把成本再压低十倍。

只有当投资者和创业者们开始真正审视技术落地背后的本土商业常识时,中国AI产业,可能还能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