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2月,甘肃河州的黄土坡上,左宗棠五万大军被一支装备简陋的回民军打得全线崩溃。两个提督当场毙命,十几个总兵副将跟着报销,清军一口气退了三十多里,连阵脚都稳不住。这是左宗棠西征以来最惨的一次败仗。
然后,赢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投降了。
要说清楚这场仗输得有多冤,得先说说左宗棠带来了什么。
四十多个营头,接近五万人,统兵的都是从镇压太平天国战场上下来的老将,资历最深的那批人手里攥着提督的衔,这已经是武官里的顶配了。粮草提前三个月备好,洋枪洋炮一路推着走,还专门在洮河上架了浮桥解决渡河问题——左宗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对面是谁?是甘肃河州的回民军。
他们没有朝廷的军饷,也没有成建制的正规军,守的是土坯夯成的堡垒,用的是自己凑来的刀矛弓箭。就算有些缴获的枪械,也远远比不上清军的装备。更麻烦的是,这支军队内部一团乱麻——各路头目谁都不服谁,令出多门,各自为战,连个统一的指挥都没有。
首领马占鳌一度被逼得辞了职,跑回老家躲着。是形势逼到绝境,手下各路人马才重新跪下来请他出山,对着经书发誓,保证听他一个人的指挥。这个"重新团结"来得险,也来得晚。
清军这边则已经推进到了太子寺南面,四十余营的兵马密密麻麻铺开,从各个方向把回军的最后阵地逼得死死的。从地图上看,这仗已经没有悬念了。
但有一件事悄悄改变了局面。清军太深入了,粮道绵延数百里穿越崇山峻岭,回军小股部队专门去截粮车。到了决战前夕,清军已经断粮好几天,只能宰掉战马和耕牛勉强充饥,五万人的士气正在悄悄漏气。
马占鳌复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去前线踩点。
他发现清军大营中间有一处稍低的山头没人驻守,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疏漏,被他盯住了。
1872年2月12日夜里,他派心腹马海晏带着几百人,悄悄摸进了清军阵地腹部,摸到那个山头上。这几百人带的不是武器,是水桶和土坯。
甘肃的二月,气温冻得能把胡子上的水汽结成冰。马海晏让人把水一桶桶浇在土坯上,冻住了再浇,再冻住再浇,一整夜下来,三座光滑坚硬的冰堡就这么从清军两个营垒中间长出来了。天亮的时候,清军发现自己前后两个营头之间突然出现了三座堡垒——原来还以为是做梦。
这叫"黑虎掏心"。不是从外面打,是直接插到你肚子里来。
清军慌了,提督傅先宗决定强攻。傅先宗是员猛将,习惯了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鼓励士气,这次也不例外——他穿着黄马褂,高举大旗,亲自督兵冲锋。
黄马褂是皇帝赏下来的荣耀,在战场上显眼到极点。
马海晏那边把枪手分成两拨,一拨专门射击,一拨专门装子弹,形成了连续不断的火力。傅先宗大旗举着往前冲,一颗子弹从他右额打进去,贯穿颅骨,当场毙命。
大旗一倒,清军的反应是往回跑,而且越跑越挤,自相践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不比死在枪口下的少。
但2月19日夜里,老天爷又帮了马占鳌一个忙——一场飓风夹着沙尘横扫过来,月亮看不见,眼睛也睁不开,气温骤然下降。清军将士又冻又饿,连站岗放哨都没了心气。
洋枪在这种天气里跟烧火棍差不多,枪栓冻住,火药受潮,清军的最大优势在一场西北的"白毛风"里归了零。
这一仗的账算下来,两个提督没了,四个总兵没了,副将参将加在一起又倒了一大批,部将层面的伤亡更是数以百计。这是左宗棠带兵以来从没有过的重创。
仗打到这个程度,马占鳌的手下都摩拳擦掌,说趁胜追击、直捣左宗棠的大营,一鼓作气把清军赶出甘肃。
马占鳌否了这个计划。
他说了一番话,意思是:就算我们今天打进安定,杀了左宗棠,又能怎样?函谷关挡不住关东的兵,去一个左宗棠,后面还有无数个左宗棠排着队过来。咱们河州就这么大,拿什么跟整个天下耗?
这话说得很清醒,但还有一半藏着没说。
就在不久前,宁夏金积堡的马化龙领着人降了清军。不是打着打着打不下去才降的,是主动去降的,结果被灭了族,一家老小全没了。战败投降,是案板上的肉。这个教训,马占鳌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马占鳌让儿子和几个头领的子弟,带着礼物去安定请降。后来他自己绑着手臂去见左宗棠,还牵了一对梅花鹿,鹿角上挂着"天下太平"四个字的红绸横幅。
最后交出去的东西,是几千匹骡马和一万多件枪矛。
左宗棠接受了。他需要迅速结束河州这个烂摊子,还有新疆等着他。马占鳌的部队被改编留用,后来跟着清军去收复新疆,算是立了新功。
而马海晏,那个在新路坡山头上带着几百人浇了一夜水的人,他的孙子后来叫马步芳,成了民国年间割据西北的一方军阀。太子寺之战打出来的那点本钱,在他们家传了整整八十年。
左宗棠大概没想到,他捏着鼻子接下的这个投降,后来变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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