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的夏天,湖南安化县梅城。
一位老先生坐在书房里,听着门人第三次来报,那两个年轻人又登门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捋了捋胡须想了想,决定让他们进来,看看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相见之后他出了一个对联来考察对方,不料话音未落,年轻人便对出了下联。令老先生连声赞叹。
这个年轻人名叫润之,那年二十四岁,当时还是湖南一师的学生。
他十分推崇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治学之道,既要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更要体验世间百态、山泽草野、民间疾苦的“无字之书”。
每逢假期,他都要与志同道合者徒步游学,既锻炼身心,又是向社会学习,向民众学习,在实践中求真知。
这年暑假,润之和好友萧子升两人各带一把雨伞、一个布包袱,剃了光头,穿着草鞋,身上不带一分钱踏上了游学之路。
这一次他们靠给店铺、学校写对联换取食宿和路费,走遍了长沙、宁乡、益阳、安化、沅江五县,行程九百余里,沿途访古寺走村落,与农夫商贩闲谈,记录一方水土的风土人情。
到达安化县城梅城时,他们对当地一位“宿学大家”夏默庵比较感兴趣,遂起了拜访之心。
夏默庵,名德渥,时年六十四岁,出身两湖书院,以廪贡生举孝廉方正,授六品顶戴,时任安化县劝学所所长,相当于今日县教育主管。
此人经史功底深厚,一生深耕民族史学,1917 年成书《中华六族同胞考说》,考证汉、满、蒙、回、藏、苗同根同源,早早提出中华民族一体的观点,是近代民族认同思想的先行者。
但他性格清高孤傲,素来不愿接待四处游历的游学书生,润之二人前两次登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
对此润之却淡淡一笑:老先生潜心治学,我等诚心求教,再访一次何妨。于是就有了这第三次登门。
夏默庵心想,平日的游学先生一次不理就扬长而去,这个年轻人却与众不同,我倒要探探他的学问深浅。
于是写下上联: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
绿杨枝头鸟鸣声声,春天来了又走了,是传统旧式文人感时伤春的闲愁。
表面上看是写景,但细品之下还有一层暗讽:你们像春天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一大清早跑来打搅我的雅兴。
润之看了一眼上联,心中一笑,这是要考我啊。略一思索提笔对出: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
下联不仅字面对仗,工整严谨,还把自然景象升华为主动思辨,字面意义更上一层楼。最难得的是下联化用《晋书・晋惠帝本纪》的经典典故。
晋惠帝游园听见蛙鸣,问随从,这蛙叫是为官府,还是为私家?侍从回答:“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
旧时文人引用此典故多是嘲讽晋惠帝昏庸可笑,润之化用此典故却是借蛙鸣来问天下大道、公私大义。
上联困于个人伤春悲秋的小我情怀;下联放眼家国公私之辨,是担天下道义,二者高下立判。
夏默庵心中满是惭愧,先前的傲慢尽数消散,当即亲自沏茶,与之论学。
“二位后生放着学堂安稳书不读,奔波穷乡僻壤,能求得什么学问?”
润之从容作答: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因为书本所载皆是前人固化定论,一味死读只会困于文字桎梏,难免落入窠臼。这人间百态,山河地理皆是鲜活的无字典籍,唯有亲身体验,方能窥见真实世道;
听闻先生所著《中华六族同胞考说》也是以实地考据论证各族同源,并不是闭门造车,靠故纸堆空谈,老先生尚且存有这份务实治学之心,正是我辈后生游学追寻的大道。
一番话落夏默庵将之引以为知己,挽留二人留宿书房,取出毕生手稿,拿出自己最看重的《中华六族同胞考说》,彻夜谈古论今,很快成了忘年之交。
夏默庵本想留二人多住几日,但二人坚持走完未完的游学路程,再三挽留无果便送了八块银元给做旅费,并亲自送到大门口,依依握别。
多年后,润之仍惦记着夏默庵和那本《中华六族同胞考说》,建国后还专门向安化县政府写信,询问夏默庵的情况并寻找这本书。只可惜夏老已经作古,书也无法找到。
青年润之的这一副对联,让我们看到了他不卑不亢的气度、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知行合一的治学观等几个独特的气质,是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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