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的乐坪乡,山连着山,云压着云。
在当时,这地方穷,偏,人也少,但土匪却不少。
梅华青就是这方水土养出的一个祸害。他是乐坪乡二村的人,打小就不安分,长大了更是好逸恶劳,仗着身子骨硬,常在乡里横行,今天抢张家一只鸡,明天占李家两分地,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他拳头就上来了。
日子久了,十里八乡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背地里叫他“西霸天”,意思是乐坪乡西边的一霸。
一九五〇年年初,土匪闹起来了。
梅华青瞅着这乱劲儿,觉得是自己翻身的时候了。他拉起一伙人,投了贵定县的张天伦匪部,张天伦封他做了个匪连长。
梅华青拿了这名头之后,为了邀功,领着人攻打乐坪乡公所,随后又跑到贵定去搅扰,坏事没少干。
当时,剿匪部队刚开进来,人生地不熟,梅华青仗着地形熟、人面广,几次追捕都让他给溜了。
这家伙滑得像条泥鳅,钻了山就没了影。
八月里,部队下了决心,要在乐坪境内把匪患清一清。
地方接管干部李文扬当时带着几个战士,驻扎在乡公所,一边搜山,一边做群众工作。
政策是清楚的——军事打击,政治瓦解。
每回乐坪赶场,众人就到场上发传单,给老百姓讲政策,号召大家起来跟土匪斗。
一开始,群众都不敢吭声,怕土匪报复。这也在情理之中,梅华青那些人的手段,谁都清楚。
八月十三这天,是赶场日。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场坝上的石板直烫脚板。李文扬带着传单去了场口,跟赶场的乡亲们谈心说话,给众人讲解放军的政策,讲土匪的下场。
讲了大半日,众人口干舌燥,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场上的人也渐渐散了,大伙儿便收了东西,回了乡公所。
大伙儿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闯进来,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喊:“同志!梅华青来赶场了!快,快,快去抓!”
李文扬腾地站起来。
梅华青?
大家抓了他多少回,他躲得影子都不见,今天竟敢大摇大摆到场上来了?
李文扬心里又惊又喜,但来不及多想——机会稍纵即逝。他当即点了四个战士,每人检查了枪,跟着那妇女出了门。
路上李文扬边走边问情况,那妇女说她在场口卖鸡蛋,一抬眼就看见了梅华青。
她认得他,那副眉眼、那股走路的狠劲儿,烧成灰她也忘不了。她没敢声张,悄悄撂了摊子就跑来报信了。
李文扬心头一热,知道这担着多大的风险,万一被梅匪的眼线瞧见,她一家人都要遭殃。
到了场边,李文扬他们没敢大张旗鼓地冲进去。场上虽然人少了,但还有些零散的摊子没收,稀稀拉拉的人影在夕照里晃着。
李文扬让四个战士散开,装作赶场的百姓,分两路从两侧包过去,李文扬跟在那妇女后面。
她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收摊回家的妇人。众人隔着一二十步跟着,眼睛死死盯着她前方的动静。
走了一段,她在一个卖烟叶的摊子旁边慢了下来,侧了侧身,抬手拢了拢头发,又朝左边呶了呶嘴。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就是眼神和呶嘴。
她这一下,李文扬立刻锁定了目标——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正蹲在摊前挑烟叶,后脖梗子晒得黑红,宽肩膀,粗胳膊,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但那侧脸的轮廓,那眉眼间的一股戾气,没错,就是梅华青。
李文扬压了压帽檐,不紧不慢地靠过去。那四个战士也从两侧合拢了。
李文扬走到梅华青背后,他还在跟摊主讲价,浑没察觉。就在他伸手拿烟叶的那一刹那,李文扬猛地一步跨上前,左臂勾住他脖颈往后一扳,右手抽出腰间的手枪,冰凉的枪口顶上了他胸口。
“别动。”李文扬说。
他身子一僵,想挣,但四个战士已经扑上来,两把枪抵住了他后腰,一人一边拧住了他胳膊。
对方抬头一看是李文扬,脸色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到底没敢再动。
场上的几个百姓吓了一跳,远远躲开了。
李文扬让战士把梅华青捆了,押回乡公所。一路上梅华青低着头,一声不吭。
审讯是在当天晚上。煤油灯下,梅华青的脸一明一暗的。他开头还嘴硬,说自己是贵定剿匪部队的侦察员,是来执行任务的。
说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转,声音倒挺稳。
张文扬听了没吭声,只是拿过他的手腕看了看——那双手粗茧累累,虎口和指节上的厚皮,是常年握枪、握刀磨出来的,哪里像什么侦察员。
张文扬又问了几个问题,让他说部队的番号、首长的姓名,梅华青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额头上开始冒汗。
张文扬坐下来,给梅华青倒了碗水,慢慢跟他讲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老实交代,还有活路;要是顽抗到底,那只能自己担着。”
梅华青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把碗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说:“我招。”
梅华青交代了。
他就是梅华青,当天的确是受了张天伦的指派,化装到乐坪场上来刺探军情的——看看乡公所驻了多少兵,有没有搜山的动向。他以为赶场天人杂,混在里头没人认得出,却没想到栽在了一个卖鸡蛋的妇女手里。
问完话,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众人就把梅匪押送麻江县人民政府审查。原以为这事就结了,谁知十月初,麻江来了急电——梅华青趁看守疏忽,越狱跑了。
这消息让人心头一沉。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张文扬他们立刻撒开网,各县联防,搜山查路。
十一月初,麻江公安局又来电报,说在贵定县平伐云雾山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了梅匪的踪迹。
张文扬连夜带了一个班的战士赶过去,天不亮就围了那间屋子。梅华青还没醒,被众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意,但那一瞬间的惊恐,张文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回,他没再跑掉。
十二月,麻江县人民法庭公审梅华青。罪状一条条念下来,场下听审的老百姓鸦雀无声。宣判死刑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轻轻出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行刑是在谷硐执行的。
那天风很冷,张文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曾经耀武扬威的“西霸天”终于伏法,心里说不上痛快,只是觉得该。他欺压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家,如今总算还了这笔账。
后来张文扬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撞进门时的模样,满头大汗,眼神却亮得灼人。
要不是她,梅华青还不定要猖獗到什么时候。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心是向着政府的。有了这份民心,再滑的匪也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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