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九月的永善,大股土匪都剿干净了,可纸厂老林那一片,还藏着条漏网的鱼。
匪首杨太伦死了以后,他的副手杨华成便领着四个匪卒躲进了老林深处,这帮人不敢生火,不敢下山,饿了啃生红薯,渴了趴在山溪边灌凉水。
到后来,红薯也啃完了,五个人蹲在纸厂后头的石崖下,眼睛饿得发绿。
"二当家的,"匪卒吴毛狗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得想想办法,再不下山,弟兄们就都要饿死在这儿了。"
杨华成没吭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
寨子里的人该做晚饭了。
杨华成摸了摸腰里的枪,又摸了摸肚子,犹豫再三,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走,去三锅庄。先别去抢,先进去探探风。"
五个人随后沿着山沟,偷偷摸下来,天黑前到了三锅庄苗寨外头。
寨子里静悄悄的,几缕炊烟从竹楼顶上冒起来,飘着米饭的香味。杨华成拽住了急不可耐的吴毛狗,先派了小麻子摸进去看动静。
小麻子猫着腰溜进寨子,刚摸到寨子口的水井边,就遇到了一个打水的苗家老大娘。
四目相对,老大娘挎着篮子,手一抖差点把篮子摔了。可她随后定了定神,非但没喊,反倒朝小麻子招了招手,压低嗓门问:
"你们是前些天跑到纸厂里的那伙吧?"
小麻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没想到,老大娘一把拽住他袖子,低声说道:"别慌!我不会向外说,我是帮你们的。"
杨华成在林子边听见这话,攥着枪走了出来。他盯着老大娘看了好一会儿,冷冷问:"你咋知道是我们?"
"我们寨子有人上山打猎,远远瞧见你们往纸厂跑了,"老大娘叹了口气,"回来跟我们说了。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还敢往寨子边上来?"
杨华成没接话。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实没见着穿军装的。随后,他又仔细看了看对面的这个老大娘,对方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说话倒挺利索。
杨华成把枪往身后藏了藏,问道:"寨子里有没有解放军?"
"有!"老大娘一拍大腿,"今天刚到区上的,说是明儿一早就上山搜林子。你们还躲在纸厂?纸厂那条道他们上回围剿杨太伦的时候就摸熟了,一搜一个准。"
杨华成脸色变了,小麻子和吴毛狗几个也慌了,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嚷。
老大娘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你们先回去,纸厂后头有条暗沟,通到山背面的崖洞,寻常人找不着。我给你们送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杨华成盯着她,又问了一句:"大娘,你为啥帮我们?"
老大娘一跺脚:"我巴不得你们赶紧走!你们要是在寨子外头闹起来,解放军来了还不把我们都当土匪抓了?你们走了,寨子才安生。"
这话听着实在。
杨华成点了点头:"成。大娘你要是真送饭来,我杨华成记着你的情。"
老大娘摆了摆手,催他们快走。
五个土匪钻进林子,连跑带颠地回了纸厂。
他们不知道,老大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那张笑脸慢慢沉下去,攥着篮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老大娘快步回了寨子,推开民兵队长李耐实家的竹门。李耐实正坐在火塘边擦那支刚缴来的花牌枪,见大娘风风火火闯进来,当即心头一动,放下枪站起来。
"怎么了?"
"土匪下山了。"老大娘喘着气,向他说了刚才遇到的情况,"杨太伦的副手杨华成带着四个匪卒,饿得不行了,到寨子外头来探路。我在井台边撞见了他们派来的探子。"
老大娘把方才跟土匪说的话一五一十讲给李耐实听,末了又说:"我答应给他们送饭去,让他们回纸厂等着了。"
李耐实听完,把枪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着,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他心里清楚,硬拼不是办法——土匪手里有枪,寨子里的民兵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几件。可要是不管,这伙人迟早还要下山祸害百姓。
他想了半天,忽然抬头问:"他们饿成什么样了?"
老大娘说:"饿得跟狼一样,眼珠子都是绿的。我跟他们说送饭,几个人口水都流下来了。"
李耐实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了:"大娘,你要是送饭去——饭里头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们能吃得出来不?"
老大娘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饿成那样,你就是拌上泥巴他们也照吞。"
李耐实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码口有个老草医,采了一辈子山草药,认得几味剧毒的根子。我这就去找他。"
说完他就出了门,从三锅庄到码口,二十多里山路,李耐实走了两个多时辰。老草医听了他的来意,二话没说,从屋角翻出几截干枯的根茎,焙了焙,碾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装进一个粗瓷碗里递给他:"无色无味,拌在饭里吃不出来。半碗的量就能要了命。你拿去用。"
李耐实揣着药碗往回赶,到寨子时天都快亮了。他推开自家门,老大娘正坐在火塘边等他,一晚没合眼。
"弄到了?"
李耐实把那碗药粉放在桌上:"弄到了。老草医说半碗就能要命,我配了五碗的份量。"他掰了块咸菜搁在碗边,"回头做饭的时候把药和进米里,拿咸菜压着苦味,千万不能让他们尝出来。"
老大娘接过药碗揣进怀里,脸上有了底:"我这就去做饭。"
天又擦黑的时候,纸厂里的五个人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杨华成靠在土墙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小麻子来回地走,走几步就朝外头张望一回。吴毛狗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腰带又勒紧了一扣。
"二当家的,"吴毛狗小声说,"那大娘……咋还不来?"
"再等等。"杨华成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开始打鼓。他伸手摸了摸腰里的枪,想着要是那大娘敢骗他,他就冲进寨子抢。
可转念又想,她说的那些话听着都像真的,一个乡下老太太编不出这些。
正想着,外头有了动静。脚步踩着落叶"沙沙"响,然后是一个压着嗓子的轻唤:"小兄弟?小兄弟?"
杨华成"呼"地站起来。纸厂的破门被推开,先探进来的是老大娘的脸,她身后跟着李耐实,李耐实手里拎着个木桶,桶口冒着热气。
"来,趁热吃。"老大娘笑盈盈地进来,从篮子里掏出五个粗瓷碗一字排开。李耐实掀开桶盖,白花花的米饭冒着香,上头还搁着咸菜条。米饭是新蒸的,那股热腾腾的粮食味儿一散开,五个土匪的魂儿都被勾走了。
杨华成伸手要接,又缩了回去,看着李耐实问:"这谁?"
"我侄子,"老大娘面不改色,"帮我拎桶的。哑巴,不会说话。"
李耐实低着头,把米饭一碗一碗地盛出来。他的手很稳,每碗都盛得一样满,咸菜搁在正中间,正好把米饭底下那点不自然的灰白盖得严严实实。
小麻子第一个扑上去,端起碗就往嘴里扒,连嚼都顾不上,囫囵着往下吞。吴毛狗第二个,然后是另外两个匪卒。只有杨华成还端着碗,拿筷子拨拉了两下米饭,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老大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咋不趁热吃?凉了伤胃。"
杨华成又看了看李耐实,见他低着头站在门边,看不出什么异样,便咬了咬牙,端起碗来几筷子就把一碗饭扒了个干净。
饭一进肚,小麻子舔了舔碗底,冲老大娘咧嘴笑:"大娘,还有没有?"
"今儿就这些了,"老大娘收拾着空碗,"明儿一早再送。趁天黑吃了就歇着,天亮前得走。"
杨华成抹了把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翻腾来得又快又猛,像有只手在里头拧。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碎了。
"二当家的!"吴毛狗吓了一跳,刚站起来,自己的肚子也疼了起来。
小麻子已经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身子蜷得像只煮熟的虾,嘴里"嗬嗬"地叫,眼睛往上翻,眼白比眼珠子还多。另外两个匪卒一个趴着,一个歪在墙根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嘴角开始淌白沫。
杨华成想伸手去拔枪,可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往前扑了一步,脸朝下栽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前前后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吴毛狗是五个人里头反应最轻的。他扒了半碗饭孝敬了杨华成,自己只吃了半碗,肚子虽疼脑子还清醒。他猛地抄起地上的枪,拔腿就往外跑。
钱凤良站在门口,这个汉族民兵跟着来送饭,一直守在门外边盯着里头。见吴毛狗提着枪冲出来,他张开胳膊就拦:"站住!"
吴毛狗红了眼,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纸厂里炸开,惊得林子里一片飞鸟腾起。钱凤良胸口绽出一蓬血花,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
李耐实从门后扑出来时,吴毛狗已经钻进了老林。
天黑,林密,几条岔路通着不同方向。李耐实追了几步,只听见林子里头"哗啦啦"一阵响,便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蹲下来把钱凤良揽在怀里。钱凤良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把话都堵了回去。李耐实拿手去捂他的胸口,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温热的、黏糊糊的。
"没事,"李耐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背你下山找大夫。"
钱凤良摇了摇头,眼睛望着纸厂的破屋顶,慢慢地,那点光就散了。
等范广运带着人赶到时,纸厂里横着几具尸首。杨华成趴在地上,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吴毛狗再没有人见过。有人说他跑过了江,有人说他死在那个山沟里,反正从那天起就再没了消息。
那年秋天过后,三锅庄的苗寨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子。
山坡上新添了一座坟,坟前没立碑,只是每年秋天,山坡上草黄了的时候,李耐实总要去坟头坐一坐,不说话,坐一会儿就回来。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习惯,但谁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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