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君华
月光下的祖母
每天清晨六点,通往县城的头班车会准时从我家门口经过。因此五点半的时候,祖母就把我叫醒。我穿戴洗漱完毕后,便准备吃饭。
早饭是一碗汤面,里面搭配新鲜的青菜和鸡蛋。等我吃完面,班车刚好到了,祖母将我送上车。这个时候天还没大亮,在露水和一片朦胧中,班车开出去好远一截,祖母还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目送着我。
祖母没上过学,不识字,自然也不认识屋墙挂钟上的阿拉伯数字,但她总能按时叫我起床。我也从来不觉得奇怪,祖母和祖父种了一辈子庄稼,从来没耽误过农时,也从来没浪费过工夫。
我去镇上的初中上学是要紧事,祖母自然不会耽误。每个星期祖母都要这样在桂花树下送我一次,正如她每年都要这样送我的父母一次。
那通常是在正月初七或初八,祖母早早起来,照例煮好汤面,面里卧着新鲜的青菜和鸡蛋,一人一碗。面吃完了,班车就到家门口了,我们一家人分别的时刻也到了。祖母带着我和弟弟,站在桂花树下目送汽车吐着黑烟慢慢远去。
班车早已不见踪影,我们仍站在树下,一步未动。
父母把我和弟弟交给祖父母,他们则年复一年地去福建或浙江打工,只在过年时回来一次。
父母预计要回来的日子就成了祖母的节日,那往往是在腊月底,但通常刚进腊月,祖母就站在桂花树下等了。
平时往返县城的班车只有四趟,春运期间往往会加到七八趟。每一趟班车开过来,祖母都要踮起她的小脚努力往车厢里望,看看她的儿子儿媳是不是坐在里面。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望呢?如果他们在车里,自然会在门口下车的呀。但祖母偏要这样一趟一趟地望,谁也劝不住。
祖母不仅是在腊月里盼望儿子儿媳回家,在每个星期五的傍晚,祖母也在桂花树下盼望着我回家。我在镇上初中读书并住校,每周只在星期五下午回家。因此到了这一天,祖母唯一的心思便是在桂花树下迎接我。
后来我去县城上高中,每个月末才放一次假,祖母也照例在桂花树下等我。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学期只回来一次,祖母仍是在家门口等着我。是的,在我的记忆中,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这个越来越苍老的身影总会在家门口等着我,哪怕是在晚上。是的,哪怕是在晚上,哪怕是在深夜甚至是凌晨,祖母也总是在那里等候着。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远方上大学,有一年放寒假,我乘坐的火车晚点了,等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我跳下那唯一一辆从镇上开回家的农用三轮车时,万万没有想到,祖母竟然还站在桂花树下等着我!她明明可以在家里等,可是她偏不。桂花树离家不过几米的距离,而多迎这几米的距离仿佛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年回回如此。
为了方便跟家里联系,父亲在家里装了一部座机电话。那次回家前我已经打电话告诉祖母我将在下午五点左右到家,可没想到火车晚点好几个小时,我的手机恰好也没电了,无法告知祖母火车晚点的消息,没想到祖母竟然就这样一直站在月光下等我。
看着月光下祖母闪着银光的白发,我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借别人的电话打给她呢,我早该想到祖母会这样焦急地站在家门口等我呀!祖母见了我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倒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喜气洋洋地将我迎进屋,照例给我煮了一碗熟悉的手擀面,面里卧着新鲜的青菜和鸡蛋……
这让我想起更早年前的一个夜晚。同样是在冬天,同样是在午夜过后,祖母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等我父母回家过年。那次,父母在电话里提前告诉我们到家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于是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一直跟着祖母站在桂花树下等。我和弟弟之所以兴奋地等着,是因为父母说给我们买了新玩具。我们每隔一小会儿便会跑到路口,踮着脚朝村口的方向张望;而祖母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桂花树下纳鞋底,只是偶尔抬下头看看路口。
预计的时间到了,父母却没出现。又过了一阵,仍是不见父母的影子。我们都很着急。
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且越下越大,很快就将村庄染白了。我们站到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逐渐覆盖了父母回来的路。祖父嗔怪道,这样等下去非感冒不可,但是没有人理会。
天很快就黑了,可是雪花很白,月亮也很大,村庄在雪的映衬下更加明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也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简直让人无法分辨这是夜晚还是白昼。祖母不声不响地进屋为我们做晚饭,我们端着碗又跑到屋檐下引颈而望。可是等我们吃完晚饭,仍然不见父亲母亲的影子。
雪天的山村路上行人稀少,眼下已是晚上,更是一个行人也没有。我们终究是熬不过,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只剩下祖母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我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见到父母的。原来,大雪压断了四流山的几棵大树,倒伏于地的大树切断了公路,父母只好背着沉重的行李徒步回家。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彼时祖母仍旧站在屋檐下等着他们……
祖母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等着远方回家的亲人,无论等多久,无论回家的路有多远,她都要第一眼看见亲人平安归来。
2009年秋天,一生犟脾气的她安眠于祖坟山上的一方小土丘。此后,家门口、屋檐底、桂花树下,再也没有那份执拗的等待。
祖母名叫詹春媖,生于1934年10月27日,卒于2009年11月29日,一生共生育了七个子女,一辈子都在苦难中度过。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母亲,也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祖母。也许我不写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写她了。
这么想着,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离开我已经十六个年头了,我仍然时常会在梦里见到她——月光下那个满头白发的祖母执拗地等着我们回家。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7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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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裹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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